《【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35、第 35 章 卢

　　卢卡斯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襟，便径直朝外走去。门一开，守在外头的莱恩先是一愣，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出来，随即下意识往前一步，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惊疑：“你怎么出来了？”
　　卢卡斯抬眼看向他，神色淡得近乎没有波澜：“我要认罪。”
　　莱恩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他像是憋了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机会吐出来似的，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说着又啧了一声，半是埋怨半是庆幸，“为了你这案子，折腾来折腾去，连二审时间都要到了你就认罪了，害得所有人都跟着白忙一场。”

　　很快，马修也闻讯赶了过来。
　　依旧是由莱恩和马修押送卢卡斯，两人照例一左一右押着他往外走，动作多了几分终于能把这麻烦送走的轻松。卢卡斯任由他们将自己带上押送车，沿着熟悉又冰冷的道路，再一次朝冰蝉监狱的方向驶去。

　　卢卡斯靠在车厢内壁上，随着一路颠簸微微晃动，神色安静得近乎沉寂。
　　冰原城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卡德里安被他们控制住，而赫斯延完全没必要告发他们。
　　他完全可以借此为手段，在家族内部争取到一些原本难以获得的空间与利益。只要他足够聪明，就不会把这件事轻易闹大。
　　至于布兰科，他可以继续留在冰原城搅混水为阿尔瓦拖时间。。
　　而他自己……
　　卢卡斯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雪原尽头。
　　在那里，好像隐约已经能看到冰蝉监狱的轮廓。
　　他将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押送车在雪原上颠簸前行。路线与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白茫茫的荒原、被风压得低沉的天空，还有那条通往冰蝉监狱的漫长道路。
　　卢卡斯坐在车厢里，努力模仿上辈子的举动。
　　他神情安静，像是已经彻底认命了一样。
　　这果然再次取得了莱恩和马修的信任。

　　再次看到村落时卢卡斯忽然抬头，说自己需要下车一趟。
　　莱恩一如既往地押送他下车。
　　马修则一如既往地懒得动弹。
　　而卢卡斯也一如既往地抢到了枪。

　　卢卡斯很快钻进了冻林。
　　洞里的空气依旧阴冷而潮湿，和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在得知莱恩和马修不会追捕他后，卢卡斯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供自己保暖和保存体力，好能够直接找到阿尔瓦对上身份。
　　可现实并没有如他所愿。
　　那股熟悉的昏迷很快又爬了上来，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一点一点抽走他的意识。卢卡斯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甚至用指甲掐进掌心，想要让疼痛把自己拉住。
　　可他的眼皮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冻林里的轮廓慢慢变得晃动起来。他整个人也逐渐失去了力气，只能靠着树木勉强坐着。

　　就在他意识将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前方似乎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正站在他面前。
　　卢卡斯的视线已经模糊得厉害，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是阿尔瓦吗？
　　他已经无法开口确认了。
　　他的身体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样，连手指都动不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感觉还残留着。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刻，他手中的那把手枪被慢慢拿走了。
　　卢卡斯几乎没有力气去思考，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对方似乎低头看了那把枪一眼。随后，那只手又重新回到他身边，把手枪塞进了他的鞋里。
　　紧接着，那个人伸手扶住了他。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卢卡斯感觉到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一股迟来的后知后觉忽然在他心里浮了上来。
　　原来他上辈子一直以为是自己无意识中放在靴中的枪，其实是阿尔瓦替他藏好的。
　　而他后来正是用这把枪，杀了阿尔瓦。
　　这个愧疚的念头刚刚浮现出来，卢卡斯的意识就彻底坠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卢卡斯再次醒了过来。
　　熟悉的暖意先一步包围了他。火炉在屋子的一角安静地燃着，木柴噼啪作响，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热气与炖汤的味道。厚重的毯子盖在他身上，把外面的寒冷彻底隔绝在门外。
　　他慢慢睁开眼。
　　眼前仍然是那间小屋。
　　而不远处，阿尔瓦正站在那里。
　　他身着灰色长袍，与卢卡斯初见时如出一辙。

　　卢卡斯怔怔地望着他，下一刻，他的眼眶忽然一热。
　　眼泪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眼眶很快就湿透了，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星星点点地溅在衣领上。

　　阿尔瓦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卢卡斯醒来，此时见他突然哭了，神情里罕见地多了几分困惑。他走近了两步，微微皱眉看着他，语气低沉却不算严厉：“怎么了？”
　　他伸手试了一下卢卡斯的额头，像是在确认温度，“是哪里疼？还是冻得太厉害了？”
　　卢卡斯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尖叫地躲开。
　　他还把头凑了过去。
　　两世加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阿尔瓦触碰到他额头的感觉。
　　热热的，还有些硬茧，可能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卢卡斯没有回答阿尔瓦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阿尔瓦，眼泪还挂在眼角，声音有些哑，却忽然问出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你……也是重生的吗？”
　　话一出口，空气似乎短暂地静了一瞬。

　　阿尔瓦明显怔住了。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目光在卢卡斯脸上停了一下，神情里更多的是不解，而不是任何被戳破秘密的反应。
　　看到这个表情的那一刻，卢卡斯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只有他是特殊的。
　　阿尔瓦显然完全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他沉默地看了卢卡斯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被冻坏了脑子。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炉子旁拿起一只碗。
　　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阿尔瓦把碗递到卢卡斯面前，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平静的低声：“先喝点东西。休息一下，别乱想。”

　　卢卡斯木木地伸手去接。
　　他又把碗放到一侧，望着阿尔瓦，像是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没有。”

　　卢卡斯怔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了一点，动作有些急，连身上的毯子都滑落下来一截。刚刚醒来的身体还带着虚弱，他不得不扶着床沿，呼吸有些乱，却仍然抬头看向阿尔瓦。
　　“等等。”
　　阿尔瓦停下了动作，看着他。
　　卢卡斯的神情变得有些急切，他快速地说：“其实我是重生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尔瓦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卢卡斯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有些凌乱：“上辈子……上辈子你失败了。事情最后没有成功，审判庭的人早就在你这里埋了卧底，我知道是谁，我知道名单。”
　　他说得很急，像是只要稍微慢一点，这些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一样。
　　“我可以告诉你。”卢卡斯盯着阿尔瓦，“我们现在还可以开始准备起来，一起推翻他们的统治。”

　　火炉里的木柴轻轻爆裂了一声。
　　阿尔瓦沉默地看着他，神情却没有任何被震动的迹象。那双眼睛仍旧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审视。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地开口：“这是审判庭的新把戏吗？”

　　卢卡斯一愣。
　　阿尔瓦的目光慢慢落到他的脖子上，语气依旧平静：“看看你脖子上的铁环。”
　　卢卡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那只冰冷的铁环正扣在那里，象征着他囚犯的身份。
　　阿尔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审判庭有很多办法让人开口，也有很多办法让人产生一些很真实的幻觉。”
　　他重新看向卢卡斯，语气没有丝毫相信。
　　“如果这是他们的新戏码，倒是比以前精致了一点。”

　　卢卡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阿尔瓦竟然完全不信。
　　他忽然有些慌了。
　　“不是的。”卢卡斯急忙说，“我真的，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谁是他们埋进来的卧底，我也知道……”
　　他的话越说越急，像是恨不得把所有记忆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可阿尔瓦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

　　他走近了一步，把那碗已经稍微凉了一些的汤重新塞回卢卡斯手中，语气依旧很平稳，“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卢卡斯的话被打断了，他愣愣地看着阿尔瓦。
　　阿尔瓦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像是这件事在他看来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等你恢复一点，”他说，“明天会有人把你接去冰蝉监狱。”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卢卡斯坐在那里，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