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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五十九章 梅花入邢 邢台市局的 ...

  •   邢台市局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活气。像冬天冻透的土地底下,有根须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伸展。
      段磊的归队像一块石头重新沉入水底,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那些散了神的人又重新拢了回来。魏祁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随时处于失控边缘,张北从滨江发来的消息里多了几句不着调的调侃,就连芳桐竹在食堂骂赵晓峰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但真正让“动物园”这个戏称从调侃变成共识的,是关洲的到来。
      魏祁站在段磊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邢台的初秋,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关洲那小子,明天就过来。”他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段磊靠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左臂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屈伸着——复健留下的习惯,闲着的时候就忍不住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把左臂那道长长的疤痕遮住了,但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还能看见一点手术缝合的痕迹。
      “小关?”他的声音带着点云南口音特有的软调,尾音微微上扬,“他不是回江西了?”
      “谁知道。”魏祁转过身,把茶杯放在段磊桌上,自己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插进裤兜里,“可能那边事情解决了,你又回来,刚好——流放。”
      他当然听得懂“流放”的意思。关洲那脾气,在哪儿都待不长。不是能力问题,是性格。傲慢和冷冽,配上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看什么都像在看傻子的杏眼,能忍他的人不多。偏偏他还懒得忍别人。
      “编排的本事倒是一流。”段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魏祁哼了一声:“得,又多一个人型挂件。”
      段磊没接这话,低头喝了口茶。茶叶是张北从滨江寄来的,明前龙井,说是“给石头洗洗肺”。段磊喝了一口就知道这茶不便宜,以张北那抠搜的性子,八成是从黎珵的茶柜里顺的。
      “拉他跑步去。”魏祁说,“正好练练他那破身子骨。”
      段磊抬眼看了魏祁一下。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恶作剧的光。魏祁对关洲的态度一直很微妙——说不上多亲近,但从来不排斥。可能因为关洲对段磊那种近乎偏执的忠诚,让魏祁觉得这人虽然烦,但不算外人。
      “芳组晓峰八卦,到时候有的问的了。”段磊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脸比应容还臭。”
      魏祁的嘴角动了一下。应容那张脸,确实是局里公认的制冷设备。关洲比他更甚。应容的冷是法医职业病的冷,关洲的冷是天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他自己那股梅花味的气息,毕竟是寒冬腊月里开的花,闻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上次送的那Q版亚克力小挂件,”段磊说,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还挺符贴。量产,河北局周边。”
      那件事段磊记得很清楚。关洲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搞来的,一个巴掌大的亚克力立牌,印着Q版的段磊——穿着警服,脸圆圆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关洲把这玩意儿放在自己办公桌上,谁进他办公室都要被那小东西晃一下眼睛。芳桐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被关洲一个眼刀剜得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憋出一串猪叫。
      魏祁当时也在场。他没笑,但事后跟段磊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小子一来,滨江又得‘冷’三分。”段磊的目光投向窗外,“配着这个世界真恶心的劲,骨头缝里都‘懒’。后面案子用得到他。他的直觉比北子还毒。”
      魏祁没反驳。张北的直觉是狐狸式的。狡猾,精准,带着对人性阴暗面的深刻洞察。关洲的直觉是另一种东西,更冷,更狠,更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数据海里抓取异常信号。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见过关洲在案子里“蒙”对方向的样子。那双杏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推理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
      “拧巴,认死理,跟你一样。”魏祁说。

      段磊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到时候叫那小子给大家试一下枪法。”他说,“一流。比北慢,比我快,跟‘杀人’似的。”
      魏祁知道段磊说的“跟杀人似的”是什么意思。关洲开枪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情绪。枪在他手里不是武器,是工具。每一次击发都精准、冷酷、高效,像在执行一段写好的代码。这种枪法,不是训练场能练出来的。
      “看着他点,”段磊的声音低下去,“别哪天先把自己崩了。”
      魏祁沉默了几秒。他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捻了捻,没点。
      “等着吧,等他跟珵哥快乐交流,局里一堆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段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关洲和黎珵,一个冷得像冰,一个冷得像铁,坐在一起喝茶。黎珵用他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关顾问,请用茶”,关洲用他那种“看谁都像傻蛋”的眼神回一句“谢谢黎队”。然后两个人陷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谁都觉得对方应该先开口,谁都觉得对方不值得自己先开口。段磊叹了口气,没敢仔细想那个画面。
      “……到了,去迎接一下,关洲同志。”
      魏祁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跟着段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那个从楼梯口走过来的身影。关洲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一米八一的个头,在走廊里显得格外高挑,像一棵从北方移栽过来的、还没来得及适应新土壤的树。
      他的脸比去年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杏眼下的泪痣在日光灯下像一颗凝固的泪。那种冷冽干燥的、带着距离感的气息,还是让走廊里几个年轻警员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磊叔。魏哥。”他站定,声音平板,没有多余的寒暄。
      “小关,来了。流放?”
      关洲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嗯,过来赖着,看看叔们。回去一趟,技术有所精进,还有各类问题,等着探讨。”
      段磊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关洲在江西经历了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关洲也不会说。但他看见关洲眼底那层比去年更浓的青黑,还有他冲锋衣领口下面隐约露出的瘦得更加明显的锁骨。够了。
      “黎子茶泡好了,在办公室呢。”段磊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等着和你‘品鉴’。”
      关洲跟在后面,魏祁走在最后。三个人,沉默地穿过走廊,经过技术组敞开的门,经过芳桐竹和赵晓峰从会议室探出来的脑袋,经过沈衍和钟沁在茶水间假装倒水实际在偷看的目光。
      芳桐竹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关洲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双杏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像在看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又像在看更远的、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芳桐竹把赵晓峰的胳膊掐得生疼,赵晓峰没甩开他,只是死死盯着关洲的背影。
      “我草……”芳桐竹的声音压到最低,“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江西吗?他怎么跟段队这么熟?他怎么——”
      “闭嘴。”赵晓峰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被掐红的地方,“你问题这么多,自己去问。”
      芳桐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敢。关洲那张脸,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冷脸都冷。应容的冷还有回旋余地,后者连对话的入口都不给你。因为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人”,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热铁皮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蒸发了。
      沈衍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看着关洲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钟沁站在他旁边。
      “衍子,”钟沁说,“你觉不觉得……”
      “嗯。”
      “他比去年更……”
      “……像块会走路的冰。”
      沈衍想起去年关洲在邢台的时候,有一次在训练场上打靶。五十米,手枪,十发,九十八环。关洲放下枪,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关顾问牛逼”。关洲只是把枪放在桌上,说了句“还行”,然后走了。
      沈衍那时候觉得,这个人不是谦虚。他是真的觉得“还行”——不是对自己的要求高,是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标准都太高了,高到他自己也够不着,高到他自己也活得很累。
      黎珵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已经泡好了,茶汤金黄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雪松金属的气息沉稳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把所有嘈杂隔绝在外面。
      他看到关洲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了眼镜。那双平时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但在看向关洲的时候,那锐利里多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人味。
      “关顾问。”他说,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红头文件。
      “黎队。”
      段磊在门口站了一秒,转身走了。魏祁跟在他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黎珵正在给关洲倒茶,关洲正接过茶杯。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交错过。
      魏祁把门带上了。走廊里,段磊已经走出去好几步。魏祁追上去,跟他并排走着。
      “怎么样?”魏祁问。
      “什么怎么样?”
      “那俩。”
      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能聊。”他说,“但得用翻译器。”
      魏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得了,哲人嘴还是那么毒。
      训练场上,关洲脱了冲锋衣,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袖T恤。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魏祁递给他的□□,枪身在他掌心里稳得像长在手上。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看什么都像在看傻子的放空,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间隔均匀得像是节拍器打出来的。报靶器上的数字跳出来——五十环,五十环,四十九环,四十九环,五十环。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芳桐竹站在场边,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赵晓峰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这他妈是人?”沈衍攥着钟沁的手腕,攥得钟沁龇牙咧嘴但没敢抽回来。
      关洲放下枪,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还行。”他说。
      他把枪放在桌上,走回段磊身边,站定。周身的气息重新收敛成那层极淡的冷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段磊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点。
      “成,”他说,“没丢人。”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段磊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关洲跟在他后面,自然地坐在他旁边。魏祁坐在对面。黎珵端着茶杯走过来,在魏祁旁边坐下。张北不在,他还在滨江。
      芳桐竹和赵晓峰坐在隔壁桌,两个人的目光一直在往这边瞟,但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芳桐竹憋不住了,端着餐盘挪过来,在关洲对面坐下,脸上堆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
      “关顾问,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江西了?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关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杏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芳桐竹被那目光看得后背一凉,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他撑住了——芳猪头的脸皮,毕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昨天。”关洲说。
      “哦哦,那——这次待多久?”
      “不知道。”
      “哦……那——”
      “芳组。食不言。”
      芳桐竹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扒饭。赵晓峰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但给芳桐竹夹了一块红烧肉,算是对他勇于冲锋的奖赏。
      沈衍和钟沁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但他们的耳朵一直竖着。沈衍听到“食不言”三个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关洲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几个年轻人聚餐,关洲被段磊叫去了。席间有人开玩笑说“关顾问你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关洲放下筷子,看着那个人,说了一句:“不是恐惧。是厌恶。”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沈衍跟钟沁说:“关洲这个人,其实不冷。他只是把所有的热都给了很少的人。”
      现在他看着关洲坐在段磊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段磊跟他说一句话,他就放下筷子认真听,听完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吃。那画面安静得不像食堂,像某个寺庙的斋堂。
      景安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关洲旁边坐下。她穿着作训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额角还有刚训练完没干的汗。她看了一眼关洲餐盘里的菜——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一碗白米饭,没有汤。
      “关哥,”她说,“你怎么不吃辣的?”
      “胃不好。”
      “哦,”景安把自己餐盘里的紫菜蛋花汤推过去,“那你喝汤。食堂今天的汤还行,不咸。”
      关洲看着那碗汤,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景安笑了,那笑容里有段磊的影子,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段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吃完饭,关洲跟着段磊回了办公室。魏祁没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点了那根捻了一上午的烟。烟雾模糊了窗外的天光。他看着段磊办公室虚掩的门,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低低的说话声。
      段磊的声音更低一些,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温沉的,像石头沉进水里时发出的闷响。
      他想起关洲刚到邢台那天,段磊跟他说的话:“看着他点,别哪天先把自己崩了。”
      魏祁睁开眼,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崩不了,他心想。有磊子在,他崩不了。
      走廊尽头,芳桐竹拉着赵晓峰在嘀咕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但魏祁的听力太好,还是听见了几个关键词——“关顾问”“段队”“什么关系”“怎么那么熟”。
      赵晓峰没回答。他只是把芳桐竹的脑袋按下去,按到餐盘的高度,说了一句:“吃你的饭。”
      魏祁不知道自己究竟一天要被这两无语到几次。他转过身,推开段磊办公室的门。关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里的咖啡冒着热气。空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近乎安定的东西。
      魏祁在关洲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亚克力挂件,放在茶几上。关洲看了一眼那枚挂件,又看了一眼魏祁。他的眼角动了一下。
      “魏哥,”他说,“你收了几个?”
      魏祁没回答。
      窗外,邢台的秋阳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还在哗哗地响,但风已经没有夏天那么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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