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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五十章 惊雷(六) 勐拉镇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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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拉镇的雨季没有尽头。
段磊在这条街上走了四十三天,终于把自己走成了“老鹰”——一个从河北流窜过来的亡命徒,欠了一屁股赌债,靠给缅北赌场跑腿躲风头。他学会了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痰,学会了蹲在街角用指甲剔牙,学会了在陈三那群人面前用最脏的话骂娘。
他把自己的脸活成了一张面具。
面具下面是空的。
他不敢想魏祁,不敢想张北,不敢想景安。想就是深渊,想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写好的遗书——压在邢州公寓床头柜最底层,和同志们档案摞在一起,用牛皮纸袋封着,封面上只有四个字:魏祁亲启。
他没死成。那就接着活。活成一根钉子,钉进这摊烂泥最深处。
手机响了。不是备用机,是那个只能收不能发的、藏在床板夹层里的老式诺基亚。短信,一串数字。
魏祁的暗码:5491。
段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额角的十字疤藏在碎发下面,像一道被刻意掩埋的旧伤。
深夜十一点,镇子唯一的客运站早已关门,路灯坏了大半,只剩街角一家米线店的招牌还亮着昏红的灯。段磊坐在油腻的塑料棚下,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米线。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左小臂上一条新添的狰狞伤疤此刻他腰间别的,是一把从黑市淘来的仿五四式,枪号被锉刀磨平,膛线都快磨光了。身份是“老鹰”,缅北勐拉赌场的叠码仔,欠了一屁股债,跑来边境躲风头。
米线店老板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锅碗。段磊低头看着碗里凝结的油花,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那是魏祁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背了十七年,刻进骨头里。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三个人。
段磊没抬头,右手滑向腰间。直到来人拉开对面的塑料凳,一屁股坐下,带着浓重云南口音的声音响起:“老鹰哥,等久了。”
他抬起眼。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颧骨有道刀疤,穿着廉价花衬衫,胸口别着个玉佛吊坠——陈三,缅北勐拉赌场的“马仔头目”,也是他这四十三天来费尽心机搭上的线。
“三哥。”段磊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过度的疲态。他掏出包皱巴巴的红河,弹出一根递过去,“货的事,有眉目了?”
陈三接过烟,就着段磊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打量他。那目光像蛇的舌头,在段磊脸上、身上、左臂的伤疤上舔过。
“老鹰哥,你这条疤……”陈三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挺新鲜的。”
段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赌场借的钱,利滚利,还不上。那边的人,不讲规矩。”他顿了顿,把左臂往桌上一搁,“自己划的,求条活路。够不够诚意?”
陈三盯着那条狰狞的伤口,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够。真他妈够。”他往后一靠,朝旁边两个马仔摆摆手,“去,给老鹰哥换碗热的。”
米线很快端上来。段磊低头吃,热气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陈三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最近勐拉的生意不好做,说上头有人盯得紧,说有个大买家想从这边走一批“硬货”去境外,需要个熟悉边境线的“向导”。
段磊嘴里嚼着米线,嗯嗯地应着。
“老鹰哥,”陈三突然压低声音,“你以前……真在河北混过?”
段磊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连坐在对面的陈三都没察觉。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得像两潭死水。
“混过几年。后来摊上事,跑了。”
“啥事?”
“不该问的别问。”段磊的声音冷下去,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特有的警惕和狠厉,“三哥,我是来找活路的,不是来交代案底的。”
陈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成!老鹰哥,够谨慎!我就喜欢跟谨慎的人做生意!”
段磊没笑,继续低头吃米线。
吃完,陈三丢下两张皱巴巴的钞票,起身要走。临走前,他凑到段磊耳边,压低声音:“后天晚上,姐告口岸三公里外的废弃木材厂。大买家亲自来。老鹰哥,把道摸清楚了,这趟活儿要是成了,你欠的债,一笔勾销。”
段磊没动,直到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抬起头,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塑料凳,手指在桌面下极其轻微地动了动——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一短两长,重复三次。
平安。
然后他起身,把那张沾满油污的桌子推回原位,转身走进更深的小巷。
巷子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是他这四十三天住的“家”——一个十平米的单间,水泥地面,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桶。墙上贴着一张破旧的勐腊县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阴雨天要来了。肋骨的旧伤也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
他极其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挂断。响一声的意思是:接头信息确认,后天行动。
等了三分钟,手机震动,一条空白短信。这是约定好的回复,意思是:收到。
段磊删掉短信,把手机塞回床板下。然后他躺上行军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一动不动。四十三天了。河北的弟兄们还好吗?魏祁那家伙,是不是又天天蹲在天台抽烟?张北那条废腿,阴雨天会不会疼?阿珵醒了没有?景安……丫头知道自己还活着吗?
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是归巢爆炸的火光,是芳桐竹嘶哑的吼声,是赵晓峰后背嵌入的弹片,是那三个没能从雨林里走出来的兄弟的脸。
他对自己说。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后天,还有一场硬仗。
邢州市局,凌晨三点十七分。
魏祁从段磊办公室的沙发上惊醒。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有一两声狗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盯着桌上那碗凉透的泡面看了很久,久到面坨了,汤凝了一层油膜。
右眼皮在跳。
他摸出手机,没有任何消息。那个加密号码,四十三天来只收到过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六个字:平安。勿念。勿回。第二条是两天前,两个字:收网。
然后就是死寂。魏祁盯着手机屏幕,篝火气息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无声地燃烧,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躁。
门被推开一条缝。值班的小警员探进头:“魏副,刚收到的……好像是给您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像是被人直接从门缝塞进来的。
魏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字迹他认得,是徐应容的。
“魏哥。我去云南找叔。别找,别等。我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他们也要我。是饵是剑,走着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了些,像是写完又补的:
“叔要是有事,我陪他。”
魏祁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死白。“操——!”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那碗凉透的泡面翻倒在地。徐应容那小子……那小子……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北的号码:
“北哥,出事了。”
两天后。姐告口岸,废弃木材厂。
段磊蹲在厂区外三百米的一片灌木丛里,身上涂满了烂泥和草木灰,和夜色融为一体。左臂的伤口在阴雨天气里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面爬。他压着那股想抓挠的冲动,目光死死锁定厂区唯一亮着灯的破旧厂房。
两个小时前,陈三的人来踩过点。一个小时后,大买家的车会从境外方向开过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仿五四式。枪膛里压着五发子弹,弹头被他亲手刻过十字痕——不是为了增加杀伤力,是为了万一脱手,能在弹壳上留下足够明显的痕迹,让后来的兄弟知道是谁开的枪。
通讯设备早扔了。最后一条信息是四小时前发出去的,收件人是魏祁那个从不示人的加密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收网。
然后他把手机拆成零件,扔进了勐拉镇外的澜沧江。现在他只能等。等那辆该死的车开过来,等那个“大买家”露面,等一个能把这根线往上再捋三寸的机会。
远处传来引擎声。段磊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块融入泥土的石头。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极其轻微地,按在他肩膀上。段磊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他猛地侧身,右肘狠狠撞向身后,同时左手已经探向腰间——
“叔,是我。”
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灰,却像一道惊雷,在段磊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回头,徐应容就蹲在他身后,黑色夹克沾满了泥,眼镜片上糊着雨水,脸色白得像纸。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冬雨白茶的气息凝练得几乎察觉不到。
段磊瞪大了眼睛。
“嘘。”徐应容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目光越过段磊的肩膀,死死盯着厂区的方向,“车来了。三辆。不是一辆。”
段磊的心脏猛地一沉。陈三说的是“大买家亲自来”——一个人,一辆车,低调入境。怎么会是三辆?
“你他妈怎么过来的?”段磊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惊惧。
“走着过来的。”徐应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却锐利如刀,“我从瑞丽入境,走野道,绕过了两个哨点。陈三的底我查过,他在勐拉的靠山姓顾,和燕京那条线有往来。叔,你被盯上了。”
段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林的腥味混着徐应容身上那股冰冷的白茶气息,冲进肺里。他睁开眼,看着厂区方向越来越近的车灯,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应容,你带枪了吗?”
“带了。”
“多少?”
“就我。”
段磊转过头,看着他。昏暗中,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愤怒,心疼,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了然。
“你知道他们在等我?知道这是陷阱,你还来?”
徐应容打断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扯,“你教我的。不要铤而走险,不要打同归于尽的王牌。可你现在一个人在陷阱边上站着,我怎么坐得住。”
他顿了顿,抬起手,极其轻地拂过段磊左臂上那条新添的狰狞伤疤:“而且,他们想要我。我来了,你就有机会。”
“车停了。”徐应容的目光越过他,死死盯着厂区,“人下来了。叔,我们——”
话音未落!雪亮的探照灯光柱骤然亮起!从厂区四周的黑暗里,十几道光柱如同审判的利剑,瞬间将两人藏身的灌木丛照得亮如白昼。
“操!”段磊低吼一声,一把按住徐应容的脑袋,两人紧紧贴在泥泞的地面上。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砰砰砰——!”
子弹贴着他们的头顶飞过,打得身后的树干木屑飞溅,刺耳的轰鸣在雨林里疯狂回荡。“跑!”段磊嘶吼着,拽起徐应容就往身后的密林深处狂奔。
脚下的泥泞像张开的巨口,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和大地拔河。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撕裂,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肘往下淌。
“那边!追!”
“别让那个戴眼镜的跑了!老板点名要他!”
“抓活的!”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吆喝,至少有十几个人!段磊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每一条可能的逃生路线,但每一条都被黑暗里涌出的追兵堵死。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陈三是饵,大买家是饵,整个归巢之后的线索都是饵——就为了钓他和应容这两条大鱼!
“叔!”徐应容猛地拽住他,指向左侧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岩石缝隙,“那边。”
两人像两只受伤的野兽,挤进那道狭窄的石缝里。岩石冰冷粗糙,硌着后背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外面传来追兵杂沓的脚步声和狗吠,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徐应容喘着粗气,眼镜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他看着段磊左臂那道血流不止的伤口,伸手就要去撕自己的衣服。
段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段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会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搜。他们跑不出去。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和应容交织的喘息声。左臂的血还在流,一点一点,滴在潮湿的泥土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向徐应容。昏暗中,那双桃花眼里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应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灰,“怕吗?”
徐应容看着他,“我七岁那年,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段磊没说话,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落在徐应容微微颤抖的后颈上。掌心传来的,是那颗年轻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是那份比血更浓、比命更重的信任。
“那咱们爷俩,”段磊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就一起走一趟。”
黑暗中,徐应容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把额头抵在段磊没受伤的右肩上。
外面,追兵的吆喝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被抓的过程比段磊想象的更“体面”。那些人没动手,甚至没骂娘。十几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壮汉端着枪,把他们从石缝里“请”出来,然后带到了厂区里。那个废弃的木材厂内部别有洞天。最深处的一间屋子被改装成临时的“审讯室”——铺着劣质地毯,摆着皮沙发,茶几上甚至放着水果和矿泉水。
段磊和徐应容被分开按在两把椅子上。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那种一挣扎就勒得更紧的塑料扎带。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段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笑容——和蔼、慈祥、像在看一只落网的猎物。
“段磊同志,”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燕京口音特有的尾调,“久仰大名。破晓、惊雷,河北孤儿院,云南水牢洞,滨江的炉子……你这一路,搅了多少人的觉,你知道吗?”
段磊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透明的疲惫。
“自我介绍一下,”中山装男人在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慢慢削着,皮削得又薄又长,不断,“我姓顾,顾明义。顾梅与是我弟弟。”
段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顾梅与——卫生厅那个被钉死的卒子。
顾明义——顾家老三,分管医疗系统的审批,手底下不干净——那是张北查到的线索。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显然不是顾明义。
“我是老大。”顾明义仿佛看穿了段磊的心思,把削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你们查的那些,什么渡鸦、什么归巢、什么新摇篮……都是些小打小闹。真正管事的,是我。”
他转过身,看着徐应容,目光像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应容,徐应容。孤儿院大火那年七岁,唯一的目击者,后来被塞进孤儿院,再后来当了法医,黑白两道游走,攒了不少好东西。”他啧啧两声,“我的人盯着你盯了七年,你愣是没露过底。行,有种。”
徐应容镜片早就没了,那双眼睛裸露在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顾明志,1962年生,燕京人,顾家长子。1985年进入卫生系统,2000年后转入医疗投资领域,名下关联公司三十七家,其中十九家在开曼注册,资金流水——”
“够了。”顾明志打断他,脸上那和蔼的笑容褪去了一瞬,露出一丝阴冷的狰狞,“徐法医,你那些东西,等到了地方,会有人慢慢跟你对账。”
他摆了摆手。几个壮汉上前,把段磊和徐应容从椅子上拽起来。扎带被解开,换上冰凉沉重的手铐。
“带他们去隧道。”顾明志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旅行,“那边在搞新工程,要炸了。正好,帮我们处理点麻烦。”
段磊被押着往外走,经过顾明志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极其平静地看着他。
“顾明志,你那个弟弟顾梅与,走之前也像你这么自信。”
顾明志的笑容僵在脸上。段磊已经被人推着,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黑暗。粘稠、冰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霉菌腐烂气息的黑暗,如同实质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段磊的感官。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左肩的伤早已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绷带和旧夹克,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肋骨仿佛断了好几根,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胸腔滞涩的回响。十字疤边缘肿胀发烫,像有烙铁在反复灼烧。
(os:出卖……从接头开始……就是陷阱……)
冰冷的认知如同毒蛇,缠绕着残存的意识。燕京的“体面人”,或者说他们豢养的爪牙,早就织好了网。他这块“殉职”的石头主动投入黑暗,正中下怀。
徐应容比段磊稍好一些,但同样狼狈不堪。熨帖的衬衫沾满污泥和干涸的血迹,露出底下那双此刻沉淀着死寂般平静的眼。冬雨白茶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隧道很老。六七十年代的战备工程,废弃了几十年,岩壁上长满青苔。每隔几十米有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在浓稠的黑暗里挣扎着。段磊和徐应容被押到隧道中段,然后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推倒在地。手铐被解开,换上新的塑料扎带,这次绑得更紧。
“啧啧啧,”拿着手电的男人踢了踢徐应容,“徐大法医,黑白两道通吃的刀,也有今天?老大说了,你跟段磊这滩烂泥搅在一起,就是自寻死路。当年留你一条命,是看你还有点‘用’。现在?哼,碍事的垃圾,就得清理掉。”
男人蹲下身,满是油污和烟渍的手粗暴地抬起段磊的下巴,手电光再次直射他因痛苦而微微涣散的瞳孔:“至于你,段磊……‘因公殉职’的大英雄?落到我们手里,可比死难受多了。老大发话了,让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最后再发挥点余热。”
他凑近段磊耳边,带着浓重口臭的气息喷在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嘶鸣:“看到前面那两头的东西了吗?新鲜玩意儿,定时,遥控,威力……够把这段老隧道连同你们这两块烂肉,一起送上西天!
隧道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的声音。段磊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睛,推演着每一丝可能。红蓝线。剪对一条,能给另一方多活两分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条线通向两个不同的炸药点。剪断任何一根,都会引爆对应那一端的炸药,而另一端会延迟几分钟。这是为了让他们在生死关头做出“选择”——是为了自己活,还是让对方活。
段磊睁开眼,看向徐应容。昏暗中,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应容,”段磊的声音很轻,“待会儿他们会让咱们选。你听我的。”
徐应容看着他,没说话。“我懂拆弹。河北矿区学的。”段磊顿了顿,“我让你剪哪根,你就剪哪根。”
徐应容的眼睫颤了颤,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脚步声响起。那个工头拎着两根线走过来,一根红线,一根蓝线,各连着一个简易的□□。
“两位,挑吧。”
段磊看了徐应容一眼,然后看向那两根线。昏黄的应急灯光下,他仔细辨认——红线,纯色。蓝线,纯色。没有白色条纹。
不对。他记得老师傅教过的那种老式装置——红线上有白色条纹的是主控线,剪断它会延迟另一端的爆炸。但现在这两根线都是纯色。
是改良了?还是……
段磊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陷阱,比他想得更深。所谓的红蓝线,根本就是障眼法。无论剪哪根,都会炸。但剪的那一瞬间,引爆的是哪一头,取决于他们怎么接。而接线的,是那个工头。
段磊抬起头,看向工头身后站着的一个人。
那个哑巴看守。
四十来岁,瘦小,沉默,脸上有一道疤。段磊在勐拉见过他几次——他是陈三手下最不起眼的那个,从不说话,只干活。段磊曾经在街边买过一袋包子,分了他两个。后来有一次,哑巴被人打了,段磊顺手把他扶起来,递了根烟。
就这两次。
此刻,哑巴站在阴影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段磊。他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朝段磊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段磊左手边的地上,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在碎石和泥土的掩埋下,有一截裸露的线头。线头的颜色……是带着白色条纹的红线。段磊他突然就明白了,哑巴把真正的线藏在了那里。工头手里拿的那两根,是假的。真正的线,埋在地上。那根带条纹的红线,才是关键。
为什么?
因为哑巴知道,隧道里还有一个老工人——那个负责执行爆破任务的工程检测工人。老工人此刻可能就在隧道某处的防爆室里。
段磊的心跳如擂鼓。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垂下眼睑,表示知道了。
工头不耐烦地催促:“快点!选!”段磊抬起头,看向徐应容。那双桃花眼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一种比深渊更深的东西。
“应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剪那根蓝线。”
徐应容看着他。
“蓝线,是救你的。”段磊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剪了它,你能多活两分钟。往隧道口跑,别回头。”
徐应容的眉头蹙了一下。他盯着段磊,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但段磊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工头:“我剪红的。我们各安天命。”
工头咧嘴笑了:“行。有种。”
他把蓝线递到徐应容手里,红线踢到段磊脚边。
脚步声伴随着得意的口哨声远去,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隧道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远处两个炸弹面板上微弱的红光,如同魔鬼的瞳孔,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隧道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的声音。
段磊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睛。左臂的血已经凝住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肋骨的旧伤被这一路折腾得再次发作,每一次呼吸都像钝刀子在刮。
“叔,”徐应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懂拆弹吗?”
段磊睁开眼,看向他。昏暗中,徐应容的脸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里的火焰,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懂一点。”段磊的声音沙哑,“河北矿区学的,三角猫功夫。”
“够用就行。”徐应容扯了扯嘴角,“我猜,他们那两条线,不管剪哪条,都会炸。只不过剪对了的那边,能多撑几分钟,给另一边逃生的机会。”
段磊看着他,没说话。
徐应容继续说:“顾明志要的是我。我手里的东西,能让他睡不着觉。你不一样,你只是他顺手处理的麻烦。所以他肯定会让我剪那条能多活两分钟的线——他想让我亲眼看着你炸死。”
段磊低头看着脚边那根红线——假的。他又看向地上那截被碎石掩埋的、带着白色条纹的真红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应容。徐应容正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你剪蓝的。”段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应容,你剪蓝的。”
“叔,”徐应容的声音很低,“你骗我。蓝线是救我的?那你怎么活?”
段磊扯了扯嘴角:“我自有办法。”徐应容盯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纯蓝色的线。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段磊忽然开口:“应容,你七岁那年,有人把你从大火里留了下来。不是为了让你陪我死在这儿的。”
“听我的。”段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一种比深渊更深的东西,“你手里的剑,还没出鞘。我这一身废骨头,死在这儿,不亏。”
徐应容抬起头,看着他。昏暗中,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段磊从未见过的、决绝的温柔。“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叔,我听你的。剪蓝的。”
段磊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所谓的红蓝线,其实是一个陷阱中的陷阱。剪任何一根,都会引爆其中一端的炸药,但同时会给另一端一个短暂的延迟。这是为了制造“选择”,为了让他们在生死关头做出“决定”,为了看他们——是为了自己活,还是让对方活。
但段磊见过这种装置。河北矿区那次,老师傅教过:有一种老式□□,可以通过剪断“主控线”来延迟另一端的爆炸,而“主控线”的颜色……
想起那张泛黄的图纸。红线上有白色条纹,蓝线是纯色。他当时还问师傅为什么这么设计,师傅说,那是战备时期的土办法,用有色条纹区分主控端,怕操作员慌乱中剪错。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那根红色线缆上,隐约可见一圈一圈的白色纹路。
而徐应容手里的蓝线,是纯色。主控线是红线。剪掉红线,会延迟另一端的爆炸。剪掉蓝线,会立刻引爆蓝线对应的那一端,而红线的炸药也会在几分钟后引爆。
他在赌。赌这小子的叛逆。赌他的直觉早已替他做出了选择。
徐应容抬起头,看着段磊。昏暗中,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地,摇了摇头。
“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教我的。不要铤而走险,不要打同归于尽的王牌。”
他突然一把夺过那根红线,对准□□的接口,“可我没学会。”
“咔嚓——”
红线被剪断的脆响,在死寂的隧道里,像一道惊雷。徐应容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钳刃切断红线导管的瞬间!段磊那一端的隧道深处,一团刺目的火光骤然炸开!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条隧道疯狂颤抖!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烟尘,如同地狱的咆哮,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狂涌而来。毁灭性的冲击波,瞬间吞噬了段磊的身影。狂暴的气浪带着焚烧一切的火焰,如同上古巨神的咆哮。
段磊被气浪狠狠拍在岩壁上,左肩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眼前一黑,几乎失去意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那团火光——
徐应容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抛飞!身体在空中扭曲翻滚,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双腿骨骼寸寸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将他瞬间淹没,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是那片吞噬了段磊的、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焚尽一切的炽白与赤红!
他被爆炸的气浪狠狠甩出了隧道口,重重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粉碎性骨折的双腿传来灭顶的剧痛,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是尖锐到失聪的蜂鸣,鼻腔里灌满了硝烟、血腥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磊叔————————!!!”
撕心裂肺的嘶吼被更猛烈的爆炸声彻底吞没!隧道开始崩塌,巨石从天而降!烟尘遮天蔽日。段磊的身体被气浪裹挟着,像一片落叶,被狠狠抛向隧道深处!意识在剧痛和黑暗的边缘疯狂挣扎,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团火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倒下。
隔着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烟尘,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段磊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焚毁一切的巨力狠狠撞在后背。整个世界瞬间被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占据。
(os:原来……剪对一条……真的……能给对方……留时间……)
最后的念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苍茫和微弱的释然,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在吞噬一切的烈焰与黑暗里。
段磊做了一个深蓝色的梦。
在这里,他不再是警察,也不是什么父亲。
他终于褪去一切束缚我的东西,他可以跟着风走,去雪山下与寒冷追逐。醒来能看到天边的红日,睡时捧着夕阳和云霞,可以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也可以选择怎么爱,怎么活。
他可以伴着沧海桑田长眠,和雪山上的雪一起融化,飘散到各处,无论到哪,他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不来不去。
他只是他一个人,一个流浪的,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