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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二十一章 玥 于禾摘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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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禾摘下眼镜后,眼前食物的轮廓变得略微模糊,梁澈、陈铭铮等人的面孔也柔和虚化了些,这让她自在了不少。她专注于眼前的餐盘,小口而认真地进食,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那张摘掉厚重镜片后的脸,在近距离下对观察力敏锐之人的冲击力,也低估了此刻坐在她身旁两人的观察力。
梁澈在于禾擦桌子、摘眼镜时,目光确实短暂地掠过。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他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了镜片的遮挡和反光,于禾的眉眼清晰映入眼帘。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格外长的睫毛,在食堂顶灯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眨眼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奇异地弱化了她平时过于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气质。
随即,他的视线被她左眼周围的几处深色小点吸引。左眼角下方,贴近卧蚕末端,一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泪痣,在她没什么表情时显得清冷,但此刻她正微微垂眸看着饭碗,那痣便仿佛悬在欲滴未滴的泪痕之上,无端添了三分易碎感。顺着眼尾向上,眉骨末端下方也有一点极淡的褐影。而左眉中段及下眼睑偏外侧,各自也缀着一点更小的痕迹。四处细微的印记,隐隐然将左眼围在中央。
梁澈脑中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翻阅某本旧相书时看到的零星语句。
“四痣围目,慧极则夭”……
他立刻将这无稽的联想压下,但心底却不由得微微一沉。这孩子的面相,确是一副慧极必伤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摘了眼镜看得更分明,是介于桃花眼与丹凤眼之间的独特形状,眼尾自然微扬,本应多情,瞳仁却过于清澈冷静,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冰,此刻低垂着,又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倦意。
陈铭铮坐在于禾右边,他的观察角度略有不同。他注意到于禾咀嚼时,因为喝了口水,上唇边缘和靠近嘴角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让她那张通常没什么血色的唇看起来润泽了些。但他更注意的是她整体的状态。摘掉眼镜后,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单薄。那种沉浸在自我世界、带着点抗拒外界干扰的细微神态,让他莫名想起某些受过伤后对周围保持高度警觉的动物。
他想起她报告里那些犀利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再看眼前这个默默吃饭,佛试图把自己缩起来的年轻女孩,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触涌上心头。欣赏其才,惊诧其锐,又隐隐生出一种长辈式的忧虑与怜惜。他知道这怜惜不合时宜,尤其在工作场合,但看着那几颗缀在眉眼周围、仿佛标记着某种命运的痣,这情绪难以抑制。
李茂林坐在于禾斜对面,看得没那么细,只觉得小于顾问摘了眼镜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甚至有点学生气?跟他印象中那个在案情分析会上言辞犀利、直指要害的形象有点对不上。他挠挠头,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
于禾并非完全没察觉落到自己脸上的目光。她只是习惯了。从小她就因为这副长相和那些痣,承受过或好奇、或打量、甚至是不怀好意的注视。她早就练就了一套本领,那就是用绝对的专注做某件事,来屏蔽这些视线。她心里嘀咕着一些不太好听的话,筷子戳米饭的力度稍稍大了点。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嘴角有点湿意,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上唇,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那点水渍消失了。这个小动作自然无比,却因为她摘了眼镜后显得柔和稚气了不少的脸,而带上了一点与她平时气质迥异的、近乎懵懂的生动。
梁澈率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波澜。
“茂林,”梁澈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先从五金店附近的监控排查开始说吧。张海购买剪钳和扎带前后,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同行者或者尾随者?”
李茂林正在汇报对五金店周边监控的排查情况,进展不大,线索似乎又陷入了僵局。陈铭铮听着,眉头微锁,下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于禾坐在他左边,专注于吃饭。或许是因为包间里暖气开得足,又或许是吃饭时习惯使然,她不自觉地将左臂的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一直撸到手肘上方。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很多人吃饭时嫌袖子碍事一样。
然而,就在她小臂内侧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的瞬间——
坐在她右边的陈铭铮,目光原本随意地扫过,却在触及她手臂皮肤时,猛地凝滞了。
只见于禾那截苍白的小臂内侧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淡白色细密的旧痕。有些已经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其中,赫然有两三道颜色较深、微微凸起、像扭曲的肉粉色蜈蚣一样的疤痕,格外刺眼。那绝不是意外划伤能造成的痕迹,分明是是经年累月带着某种绝望意味自伤留下的印记。
陈铭铮的呼吸一窒,捏着筷子的指节瞬间绷紧。
一个被他深埋心底多年的名字,带着无法挽回的痛楚,猛地撞上心头。他的妹妹,陈茗玥,离开的时候,手臂上、手腕上,也有过类似的新旧伤痕。她总是穿着长袖遮掩,直到最后那一刻……
如果茗玥还活着,也该是于禾这个年纪了。她们连承受痛苦的方式,都如此相似吗?
于禾对此毫无察觉,她正低头小口喝汤,长而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绪。那几道狰狞的疤痕,在她平静进食的姿态映衬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这是一种无声却也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窒息的诉说。
梁澈坐在于禾左边,似乎也注意到了陈铭铮瞬间的情绪变化和目光落点。他视线微转,同样看到了于禾手臂上的疤痕,镜片后的眼神骤然深邃,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递到唇边,动作自然地隔断了可能投向于禾的过多的注视。
李茂林还在继续说着监控盲点的问题,声音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回荡。
陈铭铮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剧烈的抽痛。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无法浇灭那股从心底窜起的寒意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
当年,他没能力拉住妹妹。现在,这个和妹妹有着相似伤痕、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年轻女孩,就坐在他身边,用她那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从深渊里打捞真相。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断了李茂林的话:“茂林,监控盲区的问题,换个思路。重点查张海买工具前后,有没有不是步行,而是使用共享单车或者电动车的可疑人员出现又消失的轨迹。另外,联系交管部门,扩大范围,排查当时段经过那片区域的所有网约车、出租车行车记录仪。”
他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也勉强稳住了自己的失态。
但那一刻的震动,已经深深刻下。于禾手臂上那几道疤痕,和陈茗玥模糊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让陈铭铮对于禾的观感,在同事之外,又注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私人的维度。也就是一种仿佛要透过她,去弥补对另一个早逝灵魂未尽之责任的……
这顿饭,注定要让某些人心绪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