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偶遇》蛰原

16、准备 “该走了，

　　傍晚，薛宅。

　　薛凡刚从父亲处用过饭回自己的院子。虽说简听雁是修士，薛凡也颇有修道上的天赋，二人已经辟谷，但毕竟常在凡人城池内生活，在薛家的一应衣食住行与凡人并无许多差别。而且像这样一家团圆的场面，也是母亲追求和喜爱的。

　　薛凡脚步不算快地经过跨院的水榭，他注意到廊亭外的荷花在夕阳下静静地绽放着。

　　此刻并没有侍从经过，只有薛凡一人，因此他并没有费力遮掩自己并不平稳的情绪。他眉头紧紧蹙着，为最近的一系列破事有些疲惫和烦躁。

　　薛凡停了下来，他觉得这里的景色可以让他平静一些。孟孚实在沉不住气，明明反复叮嘱过他看好自己的地方，还是能被孟时的人发现自己和孟孚的事！这也便算了，终归一个孟时他还不放在眼里。

　　但那位大人交代他要找的东西一直没有找到，孟卓又不同意他和孟时尽早完婚……他不太敢去想那位如果得知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会是什么反应。

　　母亲太沉溺于凡人的爱恨了，薛凡这样想着。

　　他追求的是像那位大人和他身后那些人一样，他向往修士的生活。他们不会像父亲和母亲一样反对他穿女子的衣裳，也不会在意他和男子在一起。凡人太过狭隘，每天吃着这五谷，困囿于世俗的眼光，到底有什么意思？他不想过现在的生活。

　　所以当那位大人找上门时，母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但他和母亲不一样。他瞒着母亲，瞒着简家的人，偷偷找上了那位大人。他至今记得当时对方看见他时的反应。

　　“简家的小子啊？”那人眯了眯眼。他的眼尾极长，很像薛凡曾经见过的那些用胶带拉伸过自己眼角的花旦的眼睛。这样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就像准备扑食的狐狸。那人看他的目光也十足漫不经心，像是在看已经落入网中，无法逃脱的猎物。他一定不是那种能力普通的修士。能有这样的眼神，他在修士中也必定是佼佼者。说不定能在母亲提到的天榜上找到他的名字。

　　薛凡还注意到他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姓薛，他明白了，在修士的眼里，只有同类。简家是修士家族，所以他是简家的人。

　　他不在乎自己在对方眼中是猎物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也想这样俯视别人，而不是龟缩在黑雪城，像他父亲一样当个凡人。

　　薛凡下定了决心。他在这个瞬间抛弃了母亲家族的荣耀，也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节操。跪下亲吻眼前的地面，像一条狗一样对那个人表示了臣服。

　　他显然很满意。

　　那位大人曾经答应他，只要拿到孟时手里的那样东西，他就可以带他和孟孚去南域，那里修士众多，凭他薛凡的天赋定能拿到一席之地，到时候就可以和孟孚一起，或者换个容貌天赋更好的，更与他匹配的男子……男子都要有三妻四妾，谁又规定这妻妾不能也是男子？

　　为了这样美好的未来，他一定要办成此事。如果婚后还是找不到东西，就只能把孟时杀了然后通灵。虽然这是下下策，因为必然引起孟卓和城主的注意，但只要他拿到东西就可以通知那位，届时自己早已远走高飞，区区黑雪城的凡人又能耐他如何？

　　只可惜，他的美好幻想注定没有实现的那一天了。

　　薛凡眼中看到最后的画面，是荷叶上停留的蜻蜓振动翅膀，向着他飞来。那翅膀不知为什么，竟然折射出暗红的光——像鲜血一样不祥的光。

　　他的身躯难以支撑，“扑通”一声向着左侧软倒，委顿于地。但那飞来的蜻蜓身后坠着奇怪的细丝，蜻蜓在他的身体周围快速飞舞着，那些丝线便被缠到了薛凡身上，接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薛凡便重新“站”了起来，只是动作还有些僵硬滞涩，可不出片刻，这种滞涩感就悄然消失了。薛凡的举止变得无比自然。他的眼睛也在此刻猛地睁开！

　　只是这双眼睛并不似往日一般流转着神采，眼神十分空洞。

　　他拍了拍外袍上因摔倒沾上的浮灰，接着直起身，继续走起了他还没走完的路。

　　行至薛凡自己的院子，他无视了冲他行礼的侍女们，只吩咐道，“今日与父亲同席，我酒喝得颇多，要小睡一会，至亥再叫醒我，我有要事要办。”

　　薛凡显然经常提出类似的要求，侍女们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对，忙答应下来，接着她们就看着薛凡步伐有些虚浮地走进卧房，又自己关上了门。

　　门内，刚刚还说自己要睡觉的薛凡几步走到床边，却没有躺下，而是身体一转，恭敬地侍立在一边。

　　床上坐着一个人，她穿着一身干坏事标配的黑衣短打，带着那张标志性的般若面具，正是姬昙。

　　“本来可以直接让傀儡杀了你的，但这出戏的主角要是此刻就退场的话，接下来的部分要怎么唱呢？”姬昙轻轻呢喃。虽然即将上演的不是《梁山泊与祝英台》，但恐怖电影不也是需要一对彼此相爱的情侣吗？

　　她掐了个法诀指向薛凡，他的身体便逐渐变薄，最后好像失去了血肉，只剩下一张皮。又或者说，他暂时变成了一个薄薄的纸人。姬昙起身上前，几下便将这薛凡变作的纸人折了起来，有些嫌弃地拎在了手上。

　　“该走了。别错过了时辰。”她自言自语一句，身影一闪便原地消失了。

　　酉时，孟府。

　　北域天寒，日落也早，才刚刚酉时天色已经昏黑。因此孟府内已经点上了灯。今日府内家宴，孟时早早便到了。她母亲仍病者，因此并不曾来。她坐在桌前等待着父亲，心里想的却是白日里般若大人叮嘱她的事，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解决。你只需要扮演一个毫不知情的女儿就行了。”

　　于是她像往常一样，起身迎接刚从外面归来的父亲。

　　“孟孚怎么没来？”孟卓有些疑惑。在他眼里，不论是女儿还是儿子都很是孝顺，他的家庭非常和睦，有子女绕膝，也有温婉的妻子。至于孟孚的母亲，她已经想不起她的容颜，但他很感谢她生下了孟孚。孟时的性子有些太软，若是可能，他想举荐孟孚为他的继任者。

　　只是女儿虽缺了些决断，终归没什么大错……

　　“女儿不知，”他的长女恭敬地道，“已经派侍女去了。”

　　孟卓这才点点头。

　　然而不知今日一向颇为崇敬父亲的孟孚是怎么回事，迟迟没有出现。饭菜已经快凉了，侍女回来只禀报说少爷似乎病了，他院内的人说他从晌午开始便不太舒服，现下可能正卧床不起，屋里并无人应答，她们也不敢擅入。

　　孟卓闻言，把刚刚升起的一丝不满抛到了脑后，有些忧心，“那我去看看孚儿。阿时，你同我一起吧。”

　　“是，父亲。”孟时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神色。母亲操劳过甚，卧病多日，父亲因事务繁忙只去看过一次。孟孚自小娇气，时常有些小灾小病就撒着娇喊父亲去。他也每次都去了。

　　孟时淡淡地想，无所谓。她早已过了要爱娇讨糖吃的年纪。这样的举动并不成熟，远非将来的副城主，而不是父亲偏爱的孩子该做的。虽然因为孟孚会讨父亲的好，他向来偏重他些，甚至想把他作为继承人。

　　但他并过不了城主那一关，因为孟孚在理事上显然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不过这一切也就到今日为止了。她知道，今日之后，孟卓只会有一个继承人。

　　般若大人说他准备了一折戏。他说会有些恐怖，让她如果害怕就提前避开。但孟时很期待。

　　那个她不曾触及的修士的世界，那个据秋霜说在修士里也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究竟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她真的很期待。

　　少女就这样怀着隐秘的心思，静静走在父亲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