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次回眸，恰逢秋》江曦文

2、保俶塔尖的目光

　　入秋何发现，白百总在课间看窗外。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瞥，是会偏头静坐着，手肘撑在窗沿，指尖轻轻碰着窗玻璃的看——目光越过楼下香樟树的枝桠，越过巷口南宋御街的旧屋檐，落在远处那座灰砖塔尖上。
　　那是保俶塔。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阳光把桂香晒得更暖，入秋何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头时又看见白百偏头望着窗外。她的长发已经放下来了，发梢垂在桌沿，风一吹，就扫过摊开的作文本——那本作文本的封皮，还沾着上次被水洇开的浅蓝墨迹。
　　“你怎么总看那座塔？”入秋何把笔放在草稿纸上，声音压得很低。
　　白百没回头，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画了个圈，圈住塔尖的影子：“我外婆以前住在北山路，窗户对着保俶塔，她说塔尖有云的时候，第二天会下雨。”
　　她的声音很轻，像桂花瓣落在纸上，“上周运动会取消那天，塔尖就裹着雾。”
　　入秋何想起那天的雨——是突然泼下来的，运动会的长跑项目刚要检录，豆大的雨点就砸在塑胶跑道上，她没带伞，抱着书包蹲在操场边的樟树下，头发和校服都湿了大半。后来是白百撑着伞跑过来，把伞檐往她这边偏，自己的肩膀却露在雨里，指尖碰着她额角的水珠时，远处的雷峰塔正笼在雾里。
　　“你外婆现在还住北山路吗？”入秋何问。
　　白百的指尖顿了顿，然后轻轻收回手：“她去年冬天走了，房子租出去了。”
　　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把桂香吹得散开。入秋何看见白百的发梢垂在作文本上，遮住了“秋意”两个字的一半，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薇抱着一摞试卷跑进来：“明天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综合，白百你帮我讲讲？”
　　白百刚把作文本收进抽屉，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行，去食堂吃完晚饭，教室讲？”
　　林薇冲她比了个“OK”，又转头看向入秋何：“转学生一起吗？你物理好像也不错！”
　　入秋何刚想点头，却看见白百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是刚才被水洇湿的那处，浅蓝的墨迹已经干了，像一片淡掉的云。她突然改了口：“我去书店买教辅，你们先讲。”
　　林薇没多想，拉着白百往外走：“那我们吃完晚饭等你！”
　　入秋何抱着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风裹着桂香扑在脸上，她拐出校门，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顺着南宋御街的旧石板路，往西湖边的方向去。
　　她知道白百说的书店——是北山街那家“南山书屋”，木质招牌，门口挂着串干桂花，窗户对着西湖，是白百周末打工的地方。
　　入秋何走到书店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口的桂花串上，她隔着玻璃看见白百——她没穿校服，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整理最上层的书。长发垂在背后，发梢沾了点灯光，像裹了层糖霜。
　　入秋何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白百回头看见她，眼睛里的惊讶像水滴落进桂花蜜里：“你怎么来了？”
　　“买教辅。”入秋何指了指门口的教辅区，脚步却没动——他看见白百的针织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点浅黄的桂花碎。
　　“高三的物理冲刺卷在那边。”白百走过来，指尖指了指靠窗的书架，“你现在做会不会太早？”
　　“提前练。”入秋何走到书架前，随便抽了本练习册，却听见白百在身后轻声说：“刚才在教室，谢谢你没接话。”
　　入秋何回头，看见她的指尖碰着耳朵，耳尖沾了点粉：“外婆的事，我不太习惯和别人说。”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软乎乎的。入秋何突然想起刚才在教室，她望着保俶塔的目光——那不是看塔，是看藏在塔尖云里的人。
　　“我也没什么亲人。”入秋何突然说。
　　她把练习册放在收银台上，指尖碰着冰凉的台面：“我爸妈在我初中的时候离婚了，都在外地，我跟着奶奶住，奶奶去年夏天走了。”
　　空气里的桂香突然变得很静。白百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入秋何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落满了暖黄的灯光：“那你……”
　　“我一个人住。”入秋何把钱放在台面上，“练习册多少钱？”
　　白百没接钱，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个纸袋子，把练习册装进去，又往里面塞了块桂花糕：“老板自己做的，刚蒸好的，给你。”
　　她的指尖碰着入秋何的手背，还是凉的，像晨露，像保俶塔尖的云。入秋何拿着纸袋子走出书店时，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回头看见白百站在玻璃门后，冲她挥了挥手，长发垂在肩前，暖黄的灯光裹着她，像裹了块甜桂花糕。
　　走到巷口的时候，入秋何打开纸袋子，桂花糕的甜香扑出来——是刚蒸好的，还热着，咬一口，软乎乎的，甜得像刚才白百的笑。她抬头往学校的方向看，远处的保俶塔尖裹在夜色里，像藏在桂香里的一颗糖。
　　第二天月考的物理考场，入秋何和白百分到了同一个教室。她坐在白百斜后方，看见白百的发梢垂在答题卡上，像一片软乎乎的云。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她写步骤的时候，突然想起白百说的“塔尖有云的时候会下雨”——窗外的保俶塔尖，正裹着一层浅灰的云。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雨果然下了。
　　入秋何抱着试卷走出教室，看见白百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正抬头看着塔尖的云。她走过去，把昨天的纸袋子递过去：“桂花糕很好吃，袋子还你。”
　　白百接过袋子，指尖碰着她的，突然笑了：“你看，塔尖有云，真的会下雨。”
　　雨珠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浅痕。入秋何看着白百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落着塔尖的云，落着雨珠的痕，落着暖黄的灯光——像把整个杭城的秋天，都装在了里面。
　　风裹着雨和桂香扑进来，入秋何突然想起昨天在书店里，白百说的话。
　　原来有些目光，不是看塔，是看藏在塔尖云里的人。而有些相遇，不是偶然，是桂香裹着巷弄，把两个孤独的人，吹到了同一片云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