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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山顶间暗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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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间暗无天光,原本闪烁的星辰也好似铺了一层黑云,看不见一点光亮。
李云漆静静盯着身前的玉树,他思索着,脑海中映照着烘炉山潺潺溪水,雏鸟鸣叫,山兽饮泉...
他的手掌细腻光滑,但他从前是拿剑的,这只手上应该有很多茧,如今它柔软白皙,看不出一点拿剑的模样。
记忆越过数百年间间断断的沉睡,他在烘炉山间也孤身活了许多年。没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也不觉得孤独,沉闷,无聊和痛苦。
痛苦?
李云漆瞳孔轻微缩动,脊背升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记得数百年前死处逢生的雷仗之刑,越过这道门槛,他也记得从前许多事。只要他刻意回忆,他就会记起。
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因为印象里那个歇斯底里的李云漆太陌生,他找不到任何共通之处。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什么样子,烘炉山人迹罕至,在过去那数百年里,没有一面镜子让他好好观察过自己。
都说心如明镜,可观自在,破世间一切虚妄。
观自在...
观自在...
他修行已至无求境界,不受俗尘所扰,算不算得观自在。
心绪似被投下一粒石子,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漾涟漪。
他抬手,抚摸着面前这棵高大的玉骨树,枝干凸起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他抓住指粗的树枝,突然用力扯断。
那一瞬间脊骨上连通大脑传来的痛楚,无异于用刀生生将他后背脊骨挖出。李云漆惨叫一声,他的脊骨开始向下蔓延,生长出根须。
脑海中冲出一阵嘶吼,‘赵晏衣,你毁了我’
耳鸣夹杂短暂的失聪,好似岐晏在耳边低语。
‘时间会抹平一切’
‘我恨啊...赵晏衣我恨啊’
‘太委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你居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一个人受苦’
‘......’
脑子里疯狂回荡杂音,数百年来稳定的心绪裂出无数缝隙,气息紊乱,经脉不通。
虚境幻觉织一条弥天大网将他困住,他混沌其中,分不清真假。
李云漆僵立在原地,耳边隐隐有雷鸣,他仰头,口中无意识念叨。
“心若明镜,可观自在”
“…可观自在”
“观自在...”
他猛然顿住。
见全则真,见偏则妄!
他心早非明镜,受人愚弄,走偏路。
所观亦非自在,乃是幻影,而非解脱,是枷锁。
李云漆耳边浸血。
他依旧在梦中,在梦中观虚见。
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有人模糊了他的过往!
嘶吼声从天坑传来,他站在坑底,好似身上有千丝万缕连接着整座山系。
他反手后剪,奋力将长在后背的这棵树推开,将自己从这山中分离。
数百年来平静安宁的,无欲无求的心绪灰飞烟灭。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痛苦,足以焚烧自我的恨通过神经感触传入四肢百骸。李云漆双眼逼红,尖叫声响彻山林。
他好似醒了过来,一股汹涌浪潮扑在他脑中,想让他睡过去。
这种熟悉的模糊感在他脑子里蒙上一层雾气,让人混混沌沌,难以分别自我。李云漆心中警铃大震。掌下化一片灵刃插入眉间。
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流淌,地面发出轰鸣,仿佛压抑在地底的巨大怪物正在低鸣,方圆地界有了轻微的震感。
一抹灵光入天坑,李云漆满面血雾,看见来人,爆喝一声,夹杂喷薄的血沫。
“你害我!”
“你又害我!”
玉骨树迸发的灵流穷劫不尽,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灵蕴之源在他身上,与他难以分割。
但那棵树长在他的脊骨里,扎根在他血肉,让他与这座山死死缠在一起。
无论是大梦千秋印还是这棵树。
温和的,悄无声息的,无法被人察觉的。那个人慈眉善目地望着猎物沉浸其中难以脱身。
“岐晏——”
“你害我!!”
岐晏神色晦暗,方才回到天境山本想打坐定神。但他道心崩裂之势已势不可挡,隐有剑走偏锋,入魔之状。
根源就在面前,斩魔定神,此心分明!
霎时一道金光缠在岐晏腕间,神器现世,金鞭玉柄,山鸣兽俯。岐晏面无表情,一道有弧度的金光穿透李云漆胸口。
岐晏动作太快,李云漆来不及反应,表情凝固在脸上。胸口泄出大片大片的灵光,但体内的玉骨因为本能而开始迅速往地面扎根寻找土壤。
那模样诡异静谧,李云漆站在原地,眼神涣散。脊柱却像活了一样向大地探去根须,汲取养分,二者相伴相生,不分彼此。
正在此时,体内有些东西终于松动。岐晏乱窜的气息骤然平稳,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一缕气息从他眉间散出,落地后聚为人形,悄声落在一侧。
整片山系提供着巨大的养料,李云漆胸口的裂伤快速愈合。但岐晏手中金鞭乃他之前飞升时应感而召的神兵利器,那道伤口愈合后又快速撕裂,李云漆胸口留下一道金色无法愈合的缝隙。
许久,灵光散去,李云漆睁开眼睛,面色红润光泽。赵晏衣向他伸手,他好似看不见,敛目静立,周身灵场纯净,奇灵山鬼一般。
三个人站在坑底,岐晏紧紧盯着赵晏衣,周身萦绕着高寒不可触及的冷意。他语气轻而疏冷。
“扰我心神,阻我大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看一眼从他后颈插入的玉骨,冷冷瞥向岐晏。
“你剥了他脊骨。”
“是又如何!”岐晏势威并重,“他身份特殊,与天道牵扯。又有前尘因果在身,我将他禁于烘炉山,他日招祸,大可绞杀。”
“若非有你干扰,本不会节外生枝。”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
岐晏眼中冷漠,“错了,恰恰是因为我明白!凡尘嗔痴爱恨终究是过眼烟云,大道在上,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中道蕴包容宏大,掩覆世间万物。”
“你眼中所执,不抵其中万一。”
“是你着相。”
“是你恨怨难解。”
“是你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是你枉顾初心,徒劳费神,不知悔改。”
赵晏衣盯着他,忽而轻蔑冷笑一声,“岐晏,你道心不稳,已生魔怔。”
修为已踏至天门,这么要紧的时候,万分之一的偏差,都会带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你完了!”
“放肆!”
霎时天雷轰轰,云层间迸发出低沉的闷吼。
岐晏下颌紧绷,眼中冷戾。
“痴迷狭情小爱,愚不可及!”
“狭情小爱...”赵晏衣面色讥诮,“这种事你当然不在乎,你心有大道,其他什么可以都不管不顾。”
“大梦千秋印三千五百七十七年日夜,是我一日一夜熬出来。”
“他那时蒙昧初辟,智性未开,多凭直觉行走,如山精野兽。”
“是我授他诗书礼仪,教他廉耻,做他蒙师。是我传他道法,剑术,让他开蒙启智。”
岐晏冷嗤一声,“那又如何?妄想用这些小事坏我大道,你未免太过天真。”
赵晏衣忽而笑了一声,“岐晏,我意不在此,是你自己守不住你的道。”
“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理所当然的态度。”
“因为你!”
“你的身份”
“你的存在,好像天然可以等着我交出一切,成为你大道修行的一部分。”
所以他就想,既然岐晏这么想夺走他的所有,占有他的一切,那他就把这些全部都给岐晏看看。”
他什么都想要,要这三千多年的全部情感,也要那条世人向往的通天大道。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你就选一个”
选一个最重要的。
“我没有干扰过你”,赵晏衣面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大道无情,众生之爱又要毫无偏私。李云漆身上那些炽热浓烈的感情太过扎眼,照射得人无处安放,无处躲藏。
“你想要,但又不敢出手,因为你有你的道。”
这种强求的,由爱而恨的执着欲望像毒药一样。
岐晏脸色一变,好似明白了什么。
“那些事让你感到困扰吗?”赵晏衣盯着他每一个表情。
“你想亲近他。”
“你觉得苦恼,又很快释怀,因为你有借口...”
“我成了你的借口”
赵晏衣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大笑,“我在干扰你吗岐晏?”
“你不是也享受其中吗?”
顷刻间耳边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岐晏踉跄后退,天间风云呼啸,凭空撕开一道裂口。惊雷翻涌,十二道天雷霹雳而下。
一股道殇之力从岐晏体内散出,他道心有裂,七窍浸血。哪怕快速盘坐稳息定神,也在扛过天雷后修为猛降至渡劫初期,隐有堕入大乘的趋势。
岐晏狼狈半跪在地,一手勉强撑着,弓起脊背,整个人内部好似空了一般。
赵晏衣看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我先开始的吗岐晏?”
“千年前是你见了他第一面”
“是你做了决定!”
岐晏骤然抬手,将赵晏衣收回识海。望向面前散发光影的李云漆,他踉跄起身站在他面前。
李云漆眼中清净无暇,眼瞳眼白分明,仿若孩童。他痴痴望着空处,对外界没有一点儿反应。
岐晏盯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好像要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一切分崩离析的缘由。
“是从哪里出了问题...”
他视线茫然越过面前这张脸,落在后方天境山上空,那片星域里落于帝座的归辰星划过天际,消弭于黑暗。
大道行至此处,前路戛然而止。
他生于赵氏皇族,不承权财,少时引气入体,后筑基,五十年结丹,世人称‘麒麟子’。
后孤居天境山,避世求道。
三千年前,天火焚身,他引雷将骨骼碾碎重组,焚尽体内百年服食的丹药杂质。雷火交融,所有本能的疼痛、恐惧、饥饱、贪睡之欲尽数勘破。
此为破‘身执’!
后一千年,他入世求真,于太岩山遇魇妖,这妖造得一手好梦,将他拖回十五岁那年秋。
那时他刚习得推演之术,于林间见一人,占其死于水祸。十五岁的赵晏衣意气奋发,想要帮人逆天改命。
第三日的最后两个时辰,这人于后院解手,转身踩到尿迹,滑一脚,一头撞在石上身亡。
天机不可改,命该如此,便在劫难逃,此事是他一件憾事。
入梦后,魇妖果然将人送到他面前。但届时的赵晏衣已非从前,他修行争命,本就是逆天而行,心境早已不同。
抬手一剑,幻象烟消云散。
然事情并未结束,他走出太岩山,行至民间,遇一人志同道合,引为知己,倾心托付。二人一同修行,后生嫌隙,再生仇。
时隔多年,他再次开启了推演之术,恰恰与他二人眼下境地相合。
知己难得,这是他第二次想要帮人改命。
然而事与愿违,到最后也是一塌糊涂。仇生仇,恨生恨。当他察觉不对,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祸事已至,危及人间。
那是他初次探知法则,在虚空中遁形。于迷幻朦胧间,回到太岩山下相见的第一面,看着那双眼睛,他知往后数百年恩怨情仇。
他不想再赌,拔剑杀了他!
骤然睁眼,耳边风声徐徐,面前李云漆静若玉像,岐晏心如鼓擂。
那是他的第二劫,此为破‘心执’
杀了魇妖,他通晓大道独行。自那之后千年来,他但问本心,再不外求。
直到招殷之祸,大埏蓄灵石失落人间,他在太岩山遇见李云漆,仿照魇妖的手法,造了一场真假难辨的大梦千秋印。
蚬鬼自印中出世,祸及人间。他出山救世,在昆劲山死了一场。
此为破他‘道执’
三劫已应,众生愿力搭桥。临门一脚,他又折返。
眼下他站在这里,看着李云漆,盯着那双眼睛。岐晏第一次开始怀疑,大道三劫中的第二劫,他很可能从来都没有应劫成功。
意识到这一点,岐晏脸色白的惊人。
他以为幻境已破,劫数便过了。但如今想来,他只是杀了魇妖!
那一劫究竟是什么?
恰到好处地触及法则之力,回到相见时的第一面,他杀了他。那双眼睛,纯澈透亮。同在太岩山,同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
岐晏伸出手抚上李云漆的脸颊,想起飞升之日他声嘶力竭的大喊。
‘我是为你而来!’
“你是为我而来吗?”
在那场梦中捕捉到我的恐惧,内心不见天日的怯弱。
“我是犹豫了,那一瞬间我很痛苦。”
回到相见时的第一面,他提着剑,已经猜到眼前是足够以假乱真的虚像。
但他拎着那人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费尽心力,依旧重蹈覆辙,该如何是好?
就那一个念头。
同一个人,同一种性格,同一个错误,同一段因果将他死死困住。
他目标坚定,不会轻易被人打断。但魇妖非常擅长剖析人心深处,用那双眼睛引他驻足,恰到好处地距离,交往的分寸,一点点渗透,迈进,不分彼此。
让他以为他找到了知己,像挖掘宝藏一样,创造出如此契合的,完美无瑕的爱人。
当他知道那是大梦一场,便不会再执着那道虚影。但一场空梦暴露了他所有狭隘偏颇的心执,被天道静悄悄捕捉。
时隔千年,还在太岩山,又是那样一双眼睛,他情不自禁喊出同一个名字。
李云漆。
宿命轮回周转,一切回到了原点。
岐晏的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如今劫数已至,因果纠葛不虚。他恍然不觉,还以为是分魂背主,纠缠于俗爱。
实则李云漆确实为他而来,并非天道有意为难,是数千年前,那道心执从来没被勘破。
那时时运所助,他侥幸逃过,隐患留至如今。一经爆发,道心崩裂,修为大退。
如今种种,皆是定数。
此心明了,岐晏一时间灵目清明,体内神魂识念再无割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