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光》筠连先生

6、木星冲日

　　墙上挂着一面镀金边的小圆镜，鉴达孚看着它，它看着鉴达孚。盯着圆镜，镜像逐渐模糊，圆镜仿佛幻化成一个宇宙。宇宙无边的浩瀚，像死后的长眠，又像新生的期盼。

　　鉴达孚回忆自己的一生，一幕幕如瓢泼大雨。穷人忙碌一生都在寻找天堂，殊不知自己□□时曾进入过通往天堂之道。穷人和富人的世界相距太远，富人爱诱导穷人安于现状、乐在其中。穷人与富人最大的差距不是钱的多寡，而是认知！

　　鉴达孚过着宁静的生活，宁静得能听见自家客厅鱼缸里金鱼的心跳。黑寂是夜的产物，甲亢是郁闷的伴侣，腐败与死亡总是如影随形，阿谀逢迎着死神……

　　露珠战战栗栗地驻留在莲叶边缘。生活有时会悄悄站在鉴达孚的背后，瞅瞅其面前的一切。

　　鉴达孚这一生赢得最多的是忧郁，忧郁或许来自地狱，鉴达孚和天堂之间隔着死亡。

　　时间与空间相互研磨着，研磨着生活、一切的一切。日子比酒精挥发得还快。鉴达孚心中的感觉与意象继续绽放。

　　鉴达孚想要成为一个好作家。好作家应该是民族的良知，且一生敬畏真理，真理是生活、工作、生命遵循的规律、醍醐灌顶的道理。鉴达孚随时提醒自己不要靠谎言生活，逃避现实于作家无益。即使第一个直立行走的猴子据说是被其他猴子打死的。

　　鉴达孚知道人从出生到成长、成熟至死亡，像穿针引线似的在其间前进，从出生走向死亡也是前进。

　　此刻，天空心情不好，彤云密布。在阳台躺椅上的鉴达孚对过往的回忆如慢火煮炖。阳台下，帷幕重又拉开，一个诺言继续违背另一个诺言，一份锦书接着背叛另一份山盟……

　　雨水时节，发小揭路荼告诉鉴达孚“逆时光”理发店装修暂停营业，这令鉴达孚很快就拥有了一头因生活而蓬乱的头发。呵呵，鉴达孚的头发像刷子一样，企图刷过一年又一年。没有“逆时光”，鉴达孚也没做梦，活得实实在在，连自个的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

　　阅读是鉴达孚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一项嗜好。争斗对鉴达孚而言只是一种消遣，用来维持“炭火”不灭，却不必把手伸进火中。官场中那拿腔拿调的生活比鉴达孚的美德更强大。

　　鉴达孚享受着自己助燃的一把又一把吞噬一切的巽火。鉴达孚的上司在官场上摔下了“悬崖”，还把同上司拴在一起的几个同僚也带了下去。他们的惨叫声回荡了好几个小时，而后又在鉴达孚的记忆中年复一年地回响着。奇怪的是每次回响时，鉴达孚总会想起胡适写的歌《兰花草》：“你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人或成兰花草，亦或毒草。他（她）们只能拿职务权力来充当敛财的尖刀，拿色相皮肉当作往上爬的云梯。杀他（她）们的从来就不是子弹，而是法律，法律是个天大的概念。有些人用手看得更清楚。暴力要么是犯罪，要么是统治工具。鉴达孚的全部业绩随着业障都同他（她）们一起堕入了深渊。

　　比身体更糟的，就是坏名声。鉴达孚尽情享受痛苦，可有时却感到自卑得恶心。鉴达孚迷迷糊糊，对世界的状况一无所知，已没有什么会扰乱鉴达孚的梦想，因为梦想已支离破碎。

　　鉴达孚不追求精神上的快乐而追求□□上的快乐，情人似走马灯，日日都像过节。

　　鉴达孚以前去旅行，是为了让自己忘掉一切；现在去旅行，是为了让自己想起过去。

　　鉴达孚不清楚自己的力量所能发挥的限度与时机，只晓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精神原子弹。

　　面前的路空旷安静，人生岔路口有时竟是遗忘之地，鉴达孚感觉到成为了自己的主人，感受到了在遗忘之中存活下来的勇气，活下去已是一种奢侈。鉴达孚用矿石般的耐心忍受着人生旅途的艰辛。

　　鉴达孚是一个被遗忘的恋人，她——方丽的声音甜美而鲜嫩，她迷人的风姿甚至会令顽石心动。鉴达孚成为父亲，方丽为人母亲。父母是子女生命中最早认识的男人和女人。父母只会在自己的时间里慢慢耗散消失，接着变成回忆，直到最终被遗忘淹没。

　　生活规律得仿佛生了锈。鉴达孚把自己的欢颜当作礼品分发给人。衰老是会传染的，鉴达孚仿佛随时会被自己的影子绊倒。

　　鉴达孚在生活中努力找到自我的一点点痕迹，哪怕一丁点。

　　鉴达孚肚明：生活中有很多矛盾，不是来自恨，而是来自爱。人往往会迷惑，越集中精力越迷惑，有时散漫一些，反而不会糊涂。

　　鉴达孚和过去、现在、未来有的人一样，正用一个神圣的故事来损害另一个神圣的故事。

　　鉴达孚心知：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说不清楚，都说清楚了，也就不是世界了。

　　楼下工地施工噪音每天按时响起，节假日不休，蒋达孚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地钻碎石声中伸伸懒腰。晨起，习惯性地拉开客厅的半扇落地门窗，站在转角阳台上，眼前雾霾笼罩，当天是木星冲日。

　　下午，放晴。鉴达孚打电话叫发小揭路荼在阳台上烧烤，五花肉、粉肠、红苕、土豆、花菜等，滋滋地躺在烤网上。晒着难得的暖阳，两人边喝橙汁边聊天。

　　鉴达孚聊道：“最近我看过一部电子书，书中提到——对个人来说，历史在一年一年地过往，生命在一天一天地减少；对整个人类来说，历史在一年一年地延长，生命在一天一天地增加。个人就是在整体的增加中减少，而整体就是在个体的减少中增加……”

　　“呵呵，达孚，你这算是发现了一个真理。你记性好啊！我觉得对过往的记忆不仅经得住遗忘，而且好像也经得住时间的流逝。回忆能帮助人走出痛苦的荆棘林。”揭路荼总是跳跃式思维聊道。

　　“路荼，在痛苦的荆棘林中或许能闻到仇恨的味道。烈火般的侮辱灼烧着人的灵魂，顺便把时光消磨在回忆当中。”痛苦的过往，仿佛是一个从揭路荼心里被抹去的影子。其实，生活在揭路荼身上留下的伤痕并没有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