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63、情缠苦等几万年，愁苦怨怼险成空 ✿

　　下界众生苦弱，生死不过转瞬。

　　生灵涂炭不是青龙所愿。

　　妖神暂退，众神喘息，血雨仍是不停，细瞧去，神族近乎陨灭，各个残像艰难维持，六方上神皆是神魂疲惫。

　　妖神手持三方圣宝，青龙无宝，唯有神魂，唯有以死相杀才有可能拼个圆满。

　　自毁不得，该如何。

　　仅有一法。

　　姬玥手中执长剑，此剑名为破劫。妖神暂时败走，姬玥得以喘息着，用衣摆擦拭着剑身。

　　剑修待剑如妻，意是珍视本命武器。

　　神也是如此。

　　凡间降落着血雨，是许久之前战死的神灵们的血。云层上蔓延铺就，落在凡界，更加猛烈，

　　远处飞来青龙兽神，青苍。

　　青苍落在姬玥不远处，化为人形，瞧见姬玥满身的血迹染红了华美的神袍，青苍眸色闪烁有些不忍道：“姬玥……”

　　姬玥见了他，倒也笑，血雨仍是不停拍打在脸上，姬玥用左手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近前去，微仰着头道：“阿苍，你怎的知道我在这？”

　　青苍无言，定定地瞧着姬玥。

　　姬玥奇怪，浓稠的血雨迷的总是想眨眼。

　　左手平着挡在额前，歪着头凑近，神识也悄悄的肆虐在青苍身上，见没有受伤，姬玥挡雨的左手伸到青苍面前晃，道：“在想什么？”

　　青苍将近在咫尺的姬玥拥入怀中，仅在创世神之下的神灵神力强大，落在姬玥身上、面上的血雨被神力净去，周围似乎有个屏障，不再让血雨落在姬玥身上。

　　姬玥耳根通红，心脏扑通狂跳，声音带着丝颤，“阿苍……”又想着定是因为妖神屠戮了许多生灵，惹得阿苍心里难受。

　　青龙属草木族，主春季。

　　喜万物复苏，瞧不得生灵凋零。姬玥便回抱过去，胳膊感受着他的腰身，身体感受着他的心跳，姬玥轻声道：“无事，我等一同抗击，定能将妖神诛杀。”

　　青苍却是轻轻握住了姬玥的右手，手滑到剑身，借执着破劫剑，微微蹲下身子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姬玥的心都还在慌乱悸动的跳着呢。

　　姬玥惊得说话磕磕巴巴，“你，你这是干什么！”

　　满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青苍，剑刺入的地方不断涌出鲜血，姬玥用手慌乱去堵，可破劫是创神所赐的神兵，青苍又有赴死心，怎么能挽回。

　　他轻轻抚上姬玥的头发，一抹朦胧的光雾将姬玥笼罩。

　　青苍笑道：“赐尔神佑，天地间，除却我，无人能伤你性命。”

　　姬玥浑身散着亮晶晶的光华，血雨如瀑，凡间此方天地数不尽的黑暗中，多了一抹光。

　　神器认主，非其主不能驱使。

　　“握紧破劫，再刺深些。”

　　姬玥哭道：“拼尽我力，再加众神齐心，自会有转机，你难道要与我抢这份功吗！”

　　青苍将姬玥揽进怀里，任其胸膛将剑柄推动，剑刺更深，姬玥挣扎不开，泪滑落，被那人吻去。

　　青苍道：“唯有这一法可保全生灵不再被妖神侵害。顺应天地法则，更是你我分内之事，莫要耍孩童脾性。”

　　一道强烈的净魂神术冲着姬玥打来，仅是瞬间，那道白光便入了神识中，姬玥蹙着眉，感知着怀中的温暖逐渐消散，活生生的心上人魂体脱身化成了刺向妖神的利刃。

　　天色阴沉，血雨如注，昏昏暗暗中，只有姬玥自己被祂镀上一层温润的光华。

　　姬玥怔怔的站在原地。

　　满身光华清亮，暖意朦胧。

　　血雨又一次砸在身上。

　　光？

　　光有用吗。

　　人惧怕的不是黑暗。

　　惧怕的是黑暗中无处找寻的空洞迷惘。

　　眼前地上，仅有一把剑，一根干枯的枝丫，浓稠的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血水漫起，淹没了破劫剑。

　　那根枯干树杈，被姬玥紧紧抱在怀里，神识中的记忆似乎一次次被撕裂，丢弃。

　　——或许不舍与倔强，情愫与感知足够繁多，可以阻止忘却。

　　那道虚妄飞去的地方，定是妖神躲藏处。

　　姬玥提剑飞去，握着剑柄的手一直颤抖，终断此剑，弃与云海中。

　　……

　　破劫剑断，从云海坠落，摔入凡间。

　　东海南海间，断剑入，沟壑生。

　　命定如此，剑又无错。

　　可怜忠主之器深埋海底四万七千年，一方神器破劫剑落得个怨苦自碎的下场。

　　画面灰暗下去，姬玥的神识与破劫剑交流着。

　　一把满是碎痕的剑，就那样浮在姬玥的识海。

　　破劫：“……”

　　姬玥：“…”

　　破劫：“……”

　　姬玥心中五味杂陈，又是亲身体验一般瞧了这一番原主的回忆，原来阿苍早就心悦原主了。

　　他恨自己是个占据了他人身子的偷窃者。

　　虽然说如同亲身经历，但是实在是太过于真实。

　　那是原主，他只是个借了人身子苟活的异界游魂。

　　偏偏还借着人家的情绪感知动情。

　　姬玥咬着牙，大着胆子对破劫道：“你找错人了。”

　　破劫空灵的声音响起：“神主便是神主。散去异界的碎裂魂灵归来，也不愿意接纳破劫。”

　　姬玥问道：“什么意思？”

　　周身的光华仍在闪烁，剑气交织，似乎环绕着姬玥周身的光华。

　　感应到破劫的威胁，大黄犹豫半晌。

　　【……】

　　【宿主……其实与原主是一个人……】

　　【只是宿主的灵魂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大黄怕宿主知道，撑不过去，第一天就晕死死翘翘，所以……】

　　姬玥面色倒是平静，“所以，原主的所有经历，一直都是我，全部都是我？”

　　【嗯。】

　　姬玥问道：“你还有别的瞒着我吗？”

　　【暂时没有……】

　　姬玥面上显露尽了疲惫悲苦，这时破劫又道：“神主不接纳我，便将我彻底毁灭。”

　　姬玥早就感受到交织的剑气环绕在暖黄色光辉附近，疑道：“你怎么能感知到大黄的存在？”

　　破劫道：“它属于神主，我也属于神主，至高器灵，同属一主，便可生生相依。瞧得见，听的着，也不奇怪。”

　　无数碎片交织浮动。

　　破劫等待着姬玥将自己彻底抹杀。

　　半晌，一股温润的神力流淌在那些残碎的碎片上。

　　神器有灵，到底是忠主之剑。

　　只是感知到姬玥心底有对自己的愧疚与痛意，破劫便原谅他了。

　　四万七千年的虚妄，便如弹指一挥。

　　说到底，谁想自甘消散于世间，若是有希望，谁不想长生。

　　它盼望了四万七千年的神主，终于不再弃它了。

　　姬玥消化着所有的情绪感知，神力温养着破劫，那道道裂纹瞧得他心下悲苦愈盛。

　　情绪冲击多了，会麻木。

　　姬玥只觉得手都在抖。

　　破劫凝聚，裂纹却是永远消散不了，细密的刻在剑身、剑柄。

　　那一圈圈旋转的碎片逐渐平静下来，姬玥的神识逐渐清明，目光不再空洞。

　　瞧着那些碎片自己组合在一起，成了破劫剑，正被自己握在手中。

　　身边的微生苍没有被侵入神识，仅是被碎剑包围，看不见外界罢了。

　　姬玥学着微生苍，将那把破劫剑化成了一方手镯，佩戴在腕上，面前微生苍疑惑的看着无数旋转的剑刃逐渐散去。

　　姬玥瞧见了利刃散去之后的微生苍，泪水莫名涌出，埋怨委屈通通发泄出来，欺身上前也不管其他，捧住了他的脸便吻了上去。

　　情缠苦等几万年，愁苦怨怼险成空。只是吻着，绵长纠缠，吻得微生苍羞怯无措，咬的他唇殷红出血。

　　一边的羡轻鸢与南宫青玉连忙挠头转过身去，装作很忙的样子…

　　这边却是情缠入骨难舍难分，姬玥再也不压制自己的情绪，边吻着，边落泪。

　　微生苍慌忙紧张生疏的回应着，虽然幻境中曾瞧见过无数次自己亲吻姬玥，可这…还是真实的，心悦姬玥之后的第一次。

　　他有些憋闷，喘不上气，脸面烫的厉害，心也乱。

　　见姬玥哭，他也要哭，却又憋住了，眼眶酸，鼻腔酸，努力回吻着，不问缘由，姬玥想要，那便给他。

　　少年的心动雀跃遇上心上人泪雨索吻，便头脑发怔、越迎越深、愈发熟练、侵占深吻，但也只是止于唇表，轻息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纠缠堪堪才舍了殷红唇。

　　还有两个外人，微生苍倒是羞的很，眸光不敢细看姬玥的眼睛，却也雀跃的瞧去，小心翼翼擦了姬玥面上的泪，知晓姬玥定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才这样将情绪外显。微生苍轻声安抚道：“别怕，阿苍在这里。”

　　姬玥抱着微生苍吻了大会，迷惘愁绪被疯狂暧昧冲散了不少。

　　姬玥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是在心中暗骂自己真是色胆包天！就算，就算与他有关的不是旁人是自己，那也不能上来就将人家啃一通……海中沟壑，底又有痕，在这险些成一方剑冢的昏暗阴沉之地，当着另外两方神明的面，他姬玥竟不说缘由的将人缠吻一通，真是荒唐至极！

　　微生苍却是雀跃的要晕过去，欢喜瞧着姬玥，他浑身光华亮晶晶的实在是好看。

　　偏偏他是二字姓名。

　　姬玥……

　　叫他的名字似乎太郑重了。

　　且直呼其名不太好。

　　这二字又是在珍重。

　　喊出来便觉得郑重的了不得。

　　尊上……

　　叫尊上似乎又太疏远了。

　　学着羡轻鸢一般叫他小玥玥，又太肉麻了。

　　况且那不是自己专属对他的称呼。

　　两两相对无言，偏是脸一样烫。

　　不知又过了多久，羡轻鸢轻咳道：“呃……这……咳……”

　　还是南宫青玉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收回了破劫，那我们便出去吧。”

　　整个裂缝中，仅有姬玥散发着温润的光。

　　羡轻鸢接话道：“嗯嗯，那什么鲛人王不是还要绣桃花吗，鲛人善于纺织，鲛绡柔滑不湿，说起来我还未见过正在纺织的鲛人呢。也不知道鎏冥鲛有没有这个天赋。”

　　姬玥与微生苍也点头应着，二人羞着脸不知各自在想什么，仍是无言，羡轻鸢与南宫青玉倒是逃一样先出了裂缝在前头走着。

　　姬玥却是牵着微生苍的手，带着他向上游去，微生苍只是轻声唤了句“尊上……”，声调小心翼翼，暗含着丝期待雀跃。

　　姬玥倒是未曾听过这种呼唤‘尊上’的语气，便是轻嗯一声又紧了紧手，以此回应。

　　刚出了裂缝，便见海水中漂浮着许多空灵的发光水母，乍一眼瞧着倒是好看。

　　远处的鲛人忘心宫，明珠璀璨，无数巨大的鲛人尾在这光华间翩翩摆动。

　　远离海面的海沟中，没有任何外来的光，是夜明珠鲛人泪将此地照的如同白昼。鲛人舞动，瘦骨嶙嶙，面色青白，美艳、惊骇、无辜、恐怖，肋骨如呼吸的腮，一下下收缩着，长发缓慢的随着动作在水中浮动，阴森华美，细一看真像是海中的地狱。

　　几人打算向着那鲛人王告别便离开，忘心宫中传来悠扬动听的歌声。

　　鲛珠遍地都是，有鲛人近前与羡轻鸢道：“仙师，我家大王有事请教。”

　　羡轻鸢问：“你家大王在哪？是与那桃花有关吗？”

　　正殿中没有瞧见鲛人王的影子。鲛人道：“是。那桃花入水，便失了原本的模样，我家大王绣得着急，想让仙师指点一二。”

　　羡轻鸢了然道：“哦，那简单，施个法相那桃花什么样便也出来了。”

　　羡轻鸢便跟着那只鲛人往殿后走去。

　　几个侍从端上了珍馐来招待另外三人。

　　所谓珍馐，不过是鱼，还有生的。

　　南宫青玉还在思量白虎的事。

　　姬玥与微生苍更是不用说，才道破心事，心下紧张的手心也出汗，所以另外三人还真就没人在意羡轻鸢跟过去干啥了。

　　最主要的是，这群鲛人的修为太低，所以更没人会想到这群修为如此低的鲛人会对上极神明产生什么离谱的想法。

　　羡轻鸢也是那么想的。

　　桃花吗。

　　桃花是很香很美好的东西。

　　可以瞧，可以看，可以吃，可以酿酒，可以簪发。

　　鲛人侍从引羡轻鸢到门口处，“仙师，我家大王就在里边，小的先去忙了。”

　　羡轻鸢道：“哦，你去吧。”

　　推开了耀华珠贝做的门，内里珠华灿灿，流光婉转，波流暗涌。一眼看不尽的鲛绡横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