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46、漫天神佛皆是假，庙堂金辉皆虚妄 ✿

　　有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回头瞧了瞧佛像的样子，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倒是变得慈眉善目起来，窜到四人面前，瞧着最小年纪的女孩儿，道：“阿弥陀佛，小娃倒是有机缘呀。”

　　姬玥用一只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朝着那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假扮的佛陀吹了口气，就见它打着旋飞了老远。

　　“呦呵，还是个练家子！让老子来会会你！”

　　顺着这嚣张的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浑身黑漆漆的家伙头发都垂到了地上，那长舌头都快赶上白无常的了，盯着它几秒钟便知道这是一只鬼。

　　于是，姬玥仍是捂着孩子的眼睛，烛台被微生苍小心接过，表现的机会被羡轻鸢抢了去。

　　只见羡轻鸢悄悄使了术法，倒是让妖魔不觉，鬼怪难查。

　　嚣张的黑漆漆的家伙背后不知被谁偷袭，他愤怒的朝后看去，后面两只无辜的小鬼睁着它们呆萌的小眼睛。

　　对视一番，只听黑漆漆的鬼怒吼：“哪个不长眼的戳我腚！”

　　无鬼回应。

　　黑漆漆的那只鬼压下怒气，准备继续袭击姬玥，眼瞧着他手中的灯已经转移到了身旁的少年手中。

　　那只鬼难掩眼下兴奋，迫不及待的向着那个护着孩子的男子冲去。

　　突然，黑鬼捂住腚，一脸惊骇的往后看去，身后连鬼都没有。

　　黑鬼纳闷的看着几人：“真是撞鬼！你们几个怎么那么邪门？”

　　姬玥却是没理他，四人往舍屋那边走去，却也是奇怪的很，这寺庙中的舍房竟是直接在佛殿之后。

　　淋了雨，几人衣服发丝早已经湿透，佛殿中烛火璨跃，蔓延一地的水渍在烛光下竟也泛着暖光，巨大的黄金佛像矗立在中央，慈悲目本是笑看，配着万千恶鬼邪祟妖魔游荡做背景，倒也像是成了苦笑。

　　推开那扇梨花木刻经文门，内里素雅的内室显露。

　　便是大通铺，满墙刻画着经文。

　　大通铺上却是占满了僧，或坐或卧，呈干尸状。

　　它们见有声响，有‘僧’抬头，起身，走到几人面前行了合十礼，低头‘见’还有孩童，便绕过几人代为指引。

　　羡轻鸢怪道：“你们怎亡却了也不去投胎？”

　　僧尸无言，只是伸手示意他们出来。

　　长廊木质，年岁久远，人走其上咯吱作响。

　　微生苍手中拿着的灯盏越发明亮。

　　只见枯手推门，僧尸复行合十礼，而后便向着原本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了，背后披着的袈裟轻晃摇摆。

　　僧袍因主人的身体枯瘦显得极为宽大。

　　姬玥瞧了几瞬，便跟着羡轻鸢入了这间房，微生苍将灯盏放在舍房中的高木桌上，这间舍屋比起刚刚那间通铺倒是好上一些，六个床铺，布置也是舒适些，瞧着倒像是给香客留宿的。

　　那个紧紧拽着姬玥胳膊的女孩似乎是感觉到没有危险了，已经是抱着姬玥的胳膊睡着了，姬玥使了净尘诀，将孩子身上的雨水弄干，轻放在最里侧的一张床榻上。

　　羡轻鸢随意抖了抖袖子，浑身上下便去了雨水，见窗边还有一小木盒，大步走去，从那小木盒中抽出了一本佛法心经，看了一眼，便放回了远处。

　　隔着窗户，看见暴雨之中，外边那些邪魔好奇的飘过，还有在练拳的僧尸追着一只无头邪打，窗外不时滑落一只鬼，偶尔有色鬼经过看见窗内满室美颜色倒是激动的舔了舔窗。

　　羡轻鸢：“…”

　　姬玥看着面前的半透明地图，自己所处的地方，遍是黑雾，妖也密密麻麻，各种混乱的力量互相掺杂。

　　微生苍走到近前，将窗边的帘子一拉道：“便在此睡一夜吧。”

　　姬玥瞧着羡轻鸢已经翻身躺在了床上，在那三人通铺上滚了几圈，而后妖娆的侧着身子撑着脑袋小声道：“我要睡最里边！”

　　姬玥看着羡轻鸢抢占了最里侧的那张床，也不算是最里侧吧。

　　这间舍房虽然比其他舍房要宽敞许多，但是是通铺三三而对，三张床合在一起也不过是两米多宽，倒像是两张简陋拼凑版大床，对面的那张仅仅躺着一个孩子，自然显得宽敞。

　　羡轻鸢贴心的掀起两个被角示意两人：“请！”

　　姬玥走到床前，羡轻鸢便掀了自己的被角钻了进去，胡乱拆卸了头上发冠，仅露出个圆脑袋散着头发，眼睛亮晶晶的道：“时已至亥，先睡觉吧！”

　　姬玥走近，掀了被子便躺了上去轻声道：“僧尸不腐，内中仅是人魂支撑，如此怪事常有，你我身为六极神却总不知，定是有人蒙蔽。”

　　窗户紧闭，外界滴答雨声雷声轰鸣也像是随之渐缓，姬玥未脱发冠，背着手躺在床上，看着眼前浮现的半透明地图，无数黑影密密麻麻的乱窜，身边的羡轻鸢没有回话，一双黑漆漆的俊眸早已经闭合，纤长睫羽微微颤了颤便静下，再瞧去，他已睡着了。

　　微生苍将窗户那打上一层阵法隐去，阵法上有轻微的火系术法，倒是会让妖错觉得是那方烛盏的功力。

　　多时，微生苍坐在床外侧，舍房中均匀的呼吸声平稳，瞧着屋内安全，便也打算入睡。

　　刚要躺下，便见羡轻鸢将姬玥身上盖着的那点薄被抢去，微生苍起身，将最外侧的那床薄被复盖在姬玥身上，不多时，又被羡轻鸢抢去，见对面床铺上还有两床被，微生苍起身下床，轻轻将那两床被子拿过，给自己和姬玥一人一床。

　　然后姬玥身上那床薄被又让羡轻鸢这厮给抢走了。

　　微生苍：“…”

　　瞧着羡轻鸢独占着一摞被子，姬玥可怜兮兮地蜷缩在那，微生苍气不打一处来，突然瞧见有一小飞蛾在床榻上爬着，微生苍想去捉，见小飞蛾化成一点精光，一下子钻进了姬玥的识海。

　　“呃…”

　　听姬玥疑咛一声，微生苍细细看去，见那虫无害，但也不敢睡去，将自己身上的那床被子轻轻盖在姬玥身上，边角压在自己身下，侧卧着瞧羡轻鸢那厮又开始拽，拽却几下拽不动，便歇了心思身子朝里团着一堆被子，倒是惹得微生苍轻笑一声，低眸看姬玥舒缓了眉目，想他梦中或许是一番晴日。

　　……

　　大雨滂沱，姬玥在雨中跑着，嘴中叫喊：“天气预报说是大晴天，怎么下雨了！”

　　无人回应，努力睁着眼，才发现自己早就不在学校里了，大理石地砖不知何时成了泥路，身上的白汗衫成了一袭青道袍。

　　无法。

　　只能先寻一处地方避雨。

　　远处青石阶生了苔藓打滑，姬玥摔了个狗吃屎。

　　几次尝试想爬起来，却是总也起不来，不知怎的雨好像停了，姬玥抬头看去，雨水模糊了视线，用力眨了眼才看清是个和尚。

　　他笑道：“道友，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狼狈啊。”

　　顺着那方倾斜的油纸伞瞧见雨水呲着他的大光头，哗啦啦四溅流下，这人红唇笑颜，姬玥倒是未曾见过。

　　姬玥道：“我们何时见过？”

　　和尚伸过手来，将姬玥扶起道：“便带你去避避雨。”

　　姬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和尚袖子上那一抹脏污的苔泥污渍，又见他执伞倾斜雨水未再落在自己身上，和尚却成了落汤鸡。

　　姬玥道：“我本就已经淋湿，多淋一下有没有关系，你为什么又舍去伞将自己也淋湿呢？”

　　和尚哼笑一声：“那你现在还淋得难受吗？”

　　猛烈的雨水没有再砸到面上眼睛里，又听和尚道：“我渡你，心下舒爽，你也忧我，便说明你更值得我渡，你都这样值得我渡了，为你淋些雨又怎样。况且你就算不值得我渡，我也要渡你。”

　　姬玥莫名其妙道：“好你个大和尚，要是我也想渡你，也想为你淋些雨呢？”

　　和尚边走边做思考状，到了庙里，进了佛殿，看了一眼狼狈的姬玥，摔的满身泥泞不说，还满身满脸的水渍。

　　和尚道：“你淋的够多了，再淋多些怕是成水猴了。”

　　姬玥站在门口甩着身上的湿衣袖，听着梵音倒是来了精神，回头看去，瞧着满殿的佛倒是晃神，姬玥道：“贵教佛宝殿果然是金光灿灿、如在梦中！”

　　和尚仍是笑着，参禅的许多和尚顺着声音看了过来，均是起身行了合十礼，便又继续参禅，姬玥瞧着不远处那几个穿着袈裟的和尚倒是眼熟。

　　和尚道：“道友，随我来。”

　　姬玥跟了上去，只见和尚走到大佛旁，用手敲了敲，金壳碎了一角，扣开见到内里滚落出大堆蛆虫。

　　姬玥大惊：“这谁偷工减料也不能这样掺假吧！”

　　和尚笑了，不知从哪抽出戒尺，朝着姬玥的脑袋砸了两下，姬玥吃痛，刚想还手，便听和尚道：“哎哎，戒尺之下，可不兴还手啊。”

　　姬玥便想讨要那方戒尺再打回去：“你这秃驴，刚刚还为我挡雨，现在又无故打我，冷热无情！”

　　和尚思考一瞬，小声嘀咕道：“哦，是在梦中，脑子转不过来也是正常。”

　　这时，佛殿外跑来一个小孩，撑着个小花伞，脆生生叫道：“师父。”

　　进了殿，那小孩倒也知道佛门重地，端了仪态，将伞束在一旁倚着，进了殿。

　　和尚慈目看去，假意训斥：“你这泼孩，净知道四处乱跑，再这样便罚你看大门了！”

　　小孩倒是被养的白白壮壮，瞧着也就四五岁，撒着娇扭捏：“不要嘛师父，大门那晚上又黑又冷，我才不去。”

　　瞧着陌生的姬玥，小孩躲在和尚身后，怯生生的看着他。

　　这副样子倒是惹得和尚大笑，瞧着远处大雨将停，他直视着姬玥郑重道：“道友，漫天神佛皆是假象，往日璀璨真神早已死去，庙堂之间映却的金辉不过是虚妄，蛆虫邪祟当道，你要万分小心仔细，谨慎辨别！莫要再重蹈覆辙！”

　　姬玥睁大了眼睛，见那和尚面容迅速老去，转头瞧去，金佛座下虔诚的僧尸们仍在参禅，他们散成灰去，留下的僧袍袈裟悠然飘落在地，姬玥看着那个孩子，他无助的睁着眼睛，最终“哇”一声哭了起来。

　　姬玥慌乱地上前去哄，只是梦醒抓空。

　　原来是梦。

　　舍房中，对铺的孩子哭了起来，微生苍正手忙脚乱的哄着，羡轻鸢也是恍惚刚醒，疑惑的看着自己身上压的四床被子。

　　姬玥起身，见天已微亮，脑中的信息还在不断地冲击着，满天神佛当年战妖神早就消逝大半，什么叫漫天神佛不过是假象？

　　什么叫重蹈覆辙？

　　什么叫需要万分小心仔细甄别？

　　难道妖神就在自己身边？

　　还是说这个和尚是原主的某个好友，知道原主最后的结局？

　　他恨谜语人。

　　此时，门口传来三声叩门声响。

　　姬玥起身去开门，见一僧尸，手中端着斋饭，枯瘦的皮肤紧紧聚在一起，姬玥心下涌起难言的情绪，最终行了合十礼，接过了僧尸送来的斋饭。

　　僧尸的眼睛乌黑，只是眼皮干缩，磨地眼睛肿凸，脖颈间的肉有些碎烂，声带早已毁坏，自然发不出声音。

　　见姬玥接过，僧尸回他合十礼，便将门带上，走了。

　　四碗粥。

　　一碟萝卜干。

　　灯盏燃了一夜已经熄灭，日华飞升，倒是不再需要这一盏夜灯。

　　羡轻鸢醒了就喋喋不休的讲着些奇闻轶事逗那哭着没完的小女孩，就着萝卜干，吃着白粥饭：“小孩你来猜，你猜后来怎么着了？”

　　“猜不着吧？那黑毛大仙甩出几根尾巴上的毛，只见刹那便出了许多分身，直冲着黑毛山顶飞窜而去！黑毛大仙怒吼道：‘尔等小辈也敢染指此等机缘！还不速速退去！’

　　一群宵小见了那黑毛大仙的厉害，纷纷四散奔逃……”

　　白粥的味道极淡，却也是这庙中最好的了。

　　‘我渡你，心下舒爽，你也忧我，便说明你更值得我渡，你都这样值得我渡了，为你淋些雨又怎样。’

　　回忆着梦中情形，姬玥看着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舍房，滚烫的泪滴入碗中。

　　姬玥突然问道：“我真的历劫成功了吗。”

　　自私自利，有凡情凡性，杀伐苦厄，不过是从心。

　　大黄发布的任务，就算是不对的，也照旧虐抢不误。

　　那只鼠精，不过是异族，自己只是见了它一眼就认定它不是好的，连缘由都未问直接定了它的生死。

　　哦。

　　历劫的是原主。

　　他不过是个替代品，怎能与真神相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