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59、渡世，道参！ ✿

　　远远的，瞧见司天乘云而来。

　　无数窥探的视线瞧也见司天，这时，有鬼叫道：“看，你们天界的人。是你们天界的人，是他带着蚀灵，是他带的蚀灵！”

　　有妖附和道：“蚀灵怎么会出现在三界？不是早就被……”

　　那只鬼瞧着司天大叫道：“蚀灵催生一十三欲，他才是灾祸！他是灾祸！”

　　司天笑了，瞧着这漫天的神鬼妖魔，通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临了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忽然他瞧见极远处有一彩色虚妄，顿时黑了脸。

　　司天道：“孽障，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杀掉六神、溯清以及青苍转世便在今日。

　　如此良机怎能错过？

　　这时几方势力交战早已疲惫不堪，半路又杀出来个司天，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绛幽不解问道：“司天，你为何如此？”

　　原本司天并不屑于去回答这种问题，他冷笑道：“凡心本就肮脏，生凡心者，私欲驱使，忘却本心，是为天地污浊。要不是天地生孽，古神怎么会随之而逝，尤其是你。”

　　司天的眸光看向远处的溯清，“轮回重启多次，我多么盼望你能改邪归正，我多希望你能在下一次重来时别再挑起什么灾厄，可你仍是死性不改，次次挑起神战，使我天界神族死伤无数，引发灾厄无穷！”

　　溯清嗤笑道：“没有吾，天界就不会为了六神的神力权利内斗吗？你在这装什么清高，打着杂接着半个天界的权，下界还创个凡间宗门，修仙子弟多半丧于你口。改邪归正？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才是什么正道吧？”

　　溯清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子，那女子使着双剑，身后背负一锤，正是北山丈奎，她道：“当年司刑判我受罚，我还疑惑为何寻司天帮我也无法，原来天界司天并非公道正派。”

　　司天冷笑着，好像留念一般瞧着此方天地，有时候，他还真不舍得他亲眼瞧着长大的这群神灵去死啊。

　　司天召了蚀灵，无数蛇虫从虚空中爬行而出，那东西，是蛇，又不是蛇，瞧得溯清瞳孔一缩，身子忍不住颤栗了下，“……无妄窟怪蛇？果然也是你。”

　　溯清倚在虚妄中，“那我就更留不得你了。”

　　极远处，羡轻鸢拿着一截不知从哪捡到的木棍，敲着身前一只魔的脑袋，瞧着司天身边的那群蛇，也是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什么，心底涌上一股极端的厌恶跟恐惧。

　　手里的木棍挥的更用力了。

　　此重天间，微生苍使了渡厄刺穿巫希躯体，巫希被渡厄捅死，炸成浓郁的魔气，又听见姬玥的声音，蹙着眉抬头看去，周围漂浮的魔气环绕，微生苍的身体好像无尽的深渊，不停吸纳着周围四溢的魔气，身上的伤几乎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恢复。

　　甚至有冲覆提升修为之势。

　　而司天听溯清说不能留自己，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不免嘲笑道：“难道你们以为我如今将事明，就半分准备也没有吗？我定然是做了十足十的准备，有必胜的把握，才敢明我身。”

　　这时，一头蛟龙载着姬玥从下界飞来，无数贪婪的眼睛盯着那头蛟龙，贪念催使他们步步紧逼。

　　姬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使破劫往高处飞去，朝着此间争斗的群灵大吼道：“你们不是想要我的气运，想要我的神力吗！”

　　“我体内还有极神骨，你们来拿啊！”

　　话音才落，便见他执剑自刺。

　　姬玥脑海中那道声音骂道：“你疯了吗！你要死啊！”

　　姬玥别无他法，仅有祭天祈福。

　　刺前胸，左手往内掏去，握到骨头，往外牵拽，骨头牢实，怎能拽出来。

　　见此法受阻，姬玥提着破劫，往右腿斩去，血流痛意难忍，姬玥瞧着诸天法相，心道，再忍一忍，再坚持一会，就行了。

　　他自斩右腿、左臂取骨，松塌的左手垂在身边，姬玥忍着剧痛，高声道：“我今祭人神、青龙双骨，祈愿此间祸乱平息，从今以后，修仙路遥，妖魔难修，神界秩序回归远古。”

　　话音才落，此间寂静。

　　有人唤他。

　　也没得到姬玥的回应。

　　许久，传来大笑声。

　　司天笑道：“想要远古神界秩序，光是你自己还不够格，放弃挣扎吧。况且渡此世，你也得死。”

　　司天身后的无数蚀灵冲杀而上，啃咬着附近的生灵。

　　承风道：“神灵诅咒会实现，但是如今姬玥尊上不过是一介凡人，怎么会召回什么福。”

　　姬玥脑海中，那个声音仍在说话。

　　“看，根本就没用，你想死也死不了，干脆堕魔，本座会教你，该怎么做。”

　　姬玥瞧见好多人向他飞奔而来，惊慌的，恐惧的，怜悯的，厌恶的，看不尽，瞧不完，他们撕心裂肺，迷茫无助，欲求一生。

　　绛幽对着仍在乱斗的神鬼妖魔道：“诸神众妖难道想死吗？”

　　绛幽又道：“才问完，又觉得好笑，这里哪有想死的，司天身边的蚀灵与我们相斗，到最后我们残败俱伤……”

　　他们说什么，姬玥听不清，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大吼道：“别说了！闭嘴！别说了——”

　　姬玥的视线落在远处的虚妄里，瞧见前世化魔的自己，穿着一袭白衣，轻笑道：“斩神者，遭天谴，灭神主，混沌劫，想知道何为渡世道吗？姬玥。”

　　姬玥双耳嗡鸣，他感受到身上伤口痛的发煞，左小臂使了骨头软塌塌的搭在身边，“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白衣红带的姬玥在虚妄里朝他笑了。

　　“其一，堕魔。”

　　“你本极神，又修渡世，若堕魔，此间无人是你的对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无人做你的阻力，天宫尽收，万物供你驱使，亡灵皆成你养分，天下无人再违你之意。”

　　“其二，亡灭。”

　　“你本极神，身有双神骨，青龙骨主复苏，姬玥骨主杀伐，两骨交融多年，杀生皆备，你若身死，献力于天地，则天地收束，一切照常，万灵轮回。”

　　姬玥问道：“什么是一切照常，什么是天地收束？”

　　白衣红带姬玥冷声道：“三界严格限制，后世不得修炼成仙，草木牲畜亦不可成精，此间万物，逝者魂灵重入轮回。”

　　又道：“而你，身死魂散。这世间，再也没有你来过的痕迹。这便是，渡世道。”

　　外界一须臾，姬玥识海燃香一炷。

　　姬玥问道：“我怎么相信你？你是我的执念，还是我的怨念，我这般，死一死，便能天下太平了吗，我堕魔，便能天下无敌了吗？那还修什么道，练什么剑，都去堕魔，都死一死，天下是不是就太平了？”

　　白衣姬玥哼笑一声，“阿苍的佩剑与破劫一起，可以杀掉你。你可要想清楚，选了这个，独死你一人，连阿苍也会忘记你。”

　　“但是，你若是堕魔，无论是阿苍还是兄弟姊妹，你都能护住，不过是死这群无关紧要的凡人而已。”

　　姬玥怔在原地，他信了自己的话。

　　可他浑身的血液近乎要倒流，他无法将‘无关紧要’与无数个生民联系在一起。

　　他也无法割舍他的私情。

　　明明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些亲近。

　　明明他好不容易才得来这温情。

　　复杂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远处向他奔来的微生苍脸上。

　　时间好像变得极其缓慢。

　　他好不甘。

　　转瞬之间，姬玥想起那日自己喝了一口又一口的空气，想起与他一起走在海中，踩着细腻的沙。想起他为讨自己欢心一遍遍的练着筝，几次都吓跑了歇脚的鸾。想起他小时候学着做甜糕弄得一脸面。

　　想起他今生懵懂，转青涩，成平常。

　　想起他，一幕幕，都是他。

　　与你执剑话清风，看尽忌水百里晴。

　　如走马灯。

　　念足了，姬玥瞧着虚幻里的白衣姬玥散去，作何选择，全由他自己。

　　“不。”

　　“……”

　　“我不要走你的老路。”

　　他实在是忍不住去想灾年悲相，忍不住去念过往，他怎么忍心让这些死去的魂灵作自己的养料，他又忍不住去想，这会是真的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猜想这二法的真实性，又没有其他办法，姬玥操控破劫，询问破劫，破劫闭口不答。

　　一问不答，二问不答，三问亦是不答。

　　全凭姬玥自己选择。

　　是真是假，亦是叫他自己琢磨。

　　姬玥冥冥之中觉得这就是真的。

　　体内已经有心魔现，他想堕魔，便能堕魔。

　　渡厄剑剑柄上有姬玥先前曾经刻上的小花，内里泛着温润的神力，供姬玥驱使。

　　姬玥瞧着这乱糟糟的一切，这些向他奔来的神灵鬼妖，变得灰暗，他瞧见天地浩荡初开，万灵随出，好热闹。

　　转瞬之间，天外有石，地中有裂，灾雹干旱，地裂吞城，随大灾现大疫，地缝里伸出无数手来，哀求着一线生机。

　　陌生的，熟悉的。

　　灾年盛世，不过转瞬。

　　沧海桑田，今夕何年。

　　姬玥喝道：“破劫，召渡厄来，同灭我！”

　　手中破劫顿时碎成无数碎片，成流光飞渡，缠绕在微生苍手中渡厄剑上，两方小花重合，锐不可挡。

　　微生苍难以置信，手中紧紧握着剑柄，可手中剑似乎丝毫不听他使唤，直直拽着他往高处姬玥那刺去，他骇得面容惨白，两方神器在此时几乎合二为一，不过转瞬，这剑刺入姬玥心口。

　　“啊……啊啊啊！啊——”微生苍张着嘴，圆睁的眼里泪水不住的滚下，哭嚎着，去捂他心口渗出的血。

　　姬玥感知着身体中好像有无数东西在外泄，低头去看他，忽然看见远处邪魔开始退散，浮空妖与仙多有坠地，大风忽止。

　　是真的。

　　突然很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说不出来‘记住我’，也不想说什么‘忘记我’，又觉得遗憾，说享天地之力，当为三界谋福，他终于对得起这个三界了。

　　唯独有愧于微生苍，引他入这凡情，却不能圆满，瞧着微生苍的眼睛，姬玥轻声道：“阿苍，对不起。”

　　但是好在他的存在会被彻底抹去，谁也不会想起还有他姬玥这号人。

　　微生苍也会忘记他。

　　那就好。

　　如果记得深刻，却不再相见，也是煎熬。

　　姬玥的身体变得透明，他瞧见众神惊愕，感受到山间的微风，感受到溪流冲刷过岸边的卵石。

　　他感受到残砖败瓦上落了一只麻雀。

　　微生苍眼睁睁瞧着姬玥的身体变得透明，要捉摸不到，连同破劫渡厄也失去了神器辉光，空留两朵互相依偎的小花。

　　姬玥两眼一闭正等死呢。

　　不知何处传来虚妄的怒喝。

　　“渡世！”

　　“道参！”

　　下一刻，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雷电贯穿了姬玥本就透明的身体。

　　姬玥痛的厉害，猛地攥紧了微生苍的小臂，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临死还会被雷劈，真是满足了众神多年来想看一眼姬玥被雷劈的心愿，那道雷的威力极大，几乎要将姬玥整个轰碎，刺入姬玥心口的破劫渡厄散成浮光，四散在周遭。

　　微生苍早已经顾不得许多，撑着身子妄图替姬玥分担些这肆虐的天劫，可凡人成仙时所历天劫，周遭不可有旁物，否则雷劫更甚，苦痛增倍。

　　微生苍此时是混沌魔族，周围又有那么多仙人神灵聚集，这雷劫好像要将天劈开，周围万丈神光倾泻而下，姬玥受着那雷劫，这其中竟并非只是雷罚。

　　五行皆备，万灵力竭。

　　姬玥近乎要痛死过去！

　　他感受到自己的肌肤被雷打的稀烂，眼珠灼痛，浑身毛发被烤的焦黑，逐渐他瞧不清微生苍的脸了，身子本就透明，被这雷电击打，浑身焦烂。

　　好痒。

　　浑身止不住的痒。

　　姬玥忍不住去抓自己的眼睛，痒的实在是厉害，有东西在生长。

　　新的血肉。

　　新的肉身。

　　一股温润的神力四散，地崩山裂，江海冲覆，万灵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严格的限制充斥于此间，天地规则再次运转，大部分神鬼妖魔神力妖力被抽出，瞧其灵魂记载有何功德，添增扣除。

　　轮回灵、功德足，生前功绩斐然不得封神者往星位飘去，轮转诸天。

　　这期间，一道闪耀的白光亮起，虚妄之间，姬玥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祂在光亮里，穿着万古之前的旧衣，梳着斜花髻，遥遥一见，原来已经是相隔不知多少个万年。

　　渡世道成。

　　极神姬玥，晋万物神主。

　　那母神站在虚妄里，满意的朝着姬玥笑了笑，而后消散在光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