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36、萧家女入宫 ✿

　　凝缘殿前，神女着黑金色帝袍，未戴帝王冠冕，冰蓝色发丝仅用一根素钗挽起，美眸看向逆流而上的记忆长河，不禁感叹，“我执掌天下封印，掌凝滞之力，具封术，又掌管记忆长河，这凡世记忆，亦是多半不愿再去回想。”

　　司天站在她身侧，“天下哪有什么极乐之地，苦难是世间常态，凡劫多不易，人族寿命有尽时，所以万事以悲苦为底，苦中作乐，有一丝欢愉，也是幸事。不如收回一世回忆，好好瞧瞧，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还能否参透渡世道？”

　　绛幽伸出手，神力磅礴，直透记忆长河，奔赴念心海。

　　取一世凡劫记忆，此忆入神女识海。

　　随着一声轻叹，万千念想奔袭而来。

　　灯火昏暗，哭闹烦吵，女子尖叫道：“父亲若是不愿我嫁给石郎，我今日就一头撞死！”

　　绛幽揉着眉心，抬起头来，这才看清眼前景象。

　　大宅内，烛火急跳，自己端坐于案桌前，房中人满满当当，都是族中长辈。

　　那尖叫女子，是绛幽之长姐。

　　名为萧长煦。

　　其父暴怒，狠甩下一耳光，将萧长煦打的跪都跪不稳，一下子倒在地上，萧父怒道：“吾皇天威，指我萧府门嫡女入宫，你这不孝女，做这腌臜事，是想逼死我们吗？”

　　萧长煦泪眼朦胧，捂着肚子，真是我见犹怜，声声控诉道：“皇帝年近六十，昏庸无度，怎配得上我如花似玉青春年华？父亲，女儿与石郎两情相悦，女儿亦是怀了石郎之骨肉，父亲若是不想……”

　　萧长煦话还未说完，萧父暴怒道：“孽障！”

　　整个萧府上上下下安静如鸡，几乎大气都不敢再出，萧父来回踱步，气的双手发抖，“我、我萧家自古出将帅，怎么、怎么出了你那么个孽障！”

　　说着，萧父抬起身后凳子就往萧长煦身上打去，“今日我不把你肚子里的孽种打死，我都无颜面去见我祖！”

　　绛幽瞧着那长凳往萧长煦身上打去，连忙求道：“父亲！莫要打了！”

　　那凳子还是狠狠砸了下去，萧长煦发出一声哀嚎，忍不住撑起身子道：“父亲！我高祖父若是知道，现如今萧家连官位都要靠女儿去保，定是死不瞑目！”

　　“你这个畜生！”萧父怒极，“天命岂可违背，你这孽子，皇命早下，要我萧府嫡女入宫，你不顾家族存亡……”

　　绛幽道：“父亲，我萧家女儿也未曾在外露面，阿姊已是不得面见天颜，不若就让娴儿入宫，此次召偏颇女色，非文武驱使，不算是欺君。”

　　萧父视线落在绛幽面上，心道此幼女面容惊为天人，本欲与为太子妻，新皇上任也好辅助萧家一二，嫁与老皇帝，确实是可惜。

　　但是目前又没有其他补救之法，只好顺此女所说，“娴儿，委屈你了。”

　　萧长煦撑起身子，“萧幼娴，你好糊涂，皇帝年近六十，你又貌美，入宫或得盛宠，待皇帝死后，你若是无子，又得皇帝宠爱，皇帝必要你陪葬。”

　　绛幽还未说什么，萧父摆了摆手，“除了娴儿，都下去吧。府医，将她肚子里的孽种打了去。”

　　随着萧家众人散了，萧父召道：“庄汖。”

　　门外，走进来个中年男人，面相老实忠厚，声音低沉，“伯爷。”

　　萧父道：“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在宫里当差，叫……庄岚？”

　　庄汖道：“劳伯爷挂念，弟弟现如今正在宫中，随司礼监掌印，还算是不错，能落得个温饱。”

　　萧父笑道：“届时我儿幼娴入宫，可拨入她宫中，怎么也是娘家人。”

　　庄汖喜道：“是是，伯爷，我庄汖来萧府多年，处处得伯爷照顾，弟弟若是得了小姐垂怜，庄岚好命矣！”

　　萧父点了点头，也是未多回复，想了想，又说道：“那石立奴，家中老小通通打杀了去，再好好查查，他一个渔民之子，如何认识的我儿长煦？听此人名不过半月有余，今日却说连孽种都有了，他一个贱子，到底是什么胆子，诱骗我伯公府小姐？”

　　庄汖道：“回伯爷，这石立奴，长相妖媚，可能是皮囊吸引了大小姐。”

　　“蠢货。”

　　萧父眼中划过一丝狠厉，长女真是蠢的厉害，一介渔子，哪里比得上当今皇帝陛下，圣旨早早便下了，搞出这种窝囊腌臜，叫他不得不将小女奉上交差，心中越想越是闷堵，萧父道：“从此以后，不许长煦出房门。”

　　转而，萧父又笑眯眯的看向绛幽，“幼娴，你能这样为萧家着想，为父很是满意。我萧家自襄朝开国便世代为忠，祖上多为将帅，而百年下坡，爵位愈不如当年金贵，当今天下又乱象频发，朝堂之间明争暗斗，你去宫中，要以家族为重。”

　　萧父瞧着她那张明媚动人的面庞，“后宫权臣之女大多聪慧，而皇帝陛下喜爱淮南柔美女子，如今宠妃多是偏僻地卑贱生，不如你出身高贵，你入宫后，不必太过张扬，只得皇帝陛下宠爱便好，子嗣之事，也不必强求。”

　　绛幽乖巧应下，心底却是冷笑。

　　长姐出了这等事，破了身子有了孕，自然不可能再去皇宫。

　　最后的结果都是她萧幼娴这个妹妹代替出嫁，以此来保全萧家。

　　这月十五，一顶华轿，将这伯公府小姐，接去了皇宫。

　　襄朝。

　　皇宫林园极尽奢华。

　　那轿子卯时抬去，喜轿，走的也慢，从萧府到皇宫便走了两个时辰。

　　天色不阴不暗，透过轿帘，瞧见花板石铺了一路，彩华锦绣，雍容富贵。

　　“这萧家女，听说是面容极美，胜玄天仙子，不知到哪了？”明殿中，一妇人倚在榻上，身后宫人掌扇，殿中冰堆于金宝盆中，冒着丝丝寒气。

　　身边宫人道：“回太后，约莫到宫内了。”

　　太后轻揉着侧额，“传她过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便到了。

　　宫人指引，有老嬷轻声传话，“太后，人已经到了。”

　　太后瞧见帘幕后头远远有人影轻晃，便道：“进来吧。”

　　瞧那帘幕珠被宫人掀起，身后人才近前。

　　不过是皇帝召令入宫，也未赐什么婚服宫服，这萧家女儿，穿的不过是一袭玉白垂裙，蓝波在上，广袖纱覆，细细瞧去，也是极美的，蓝波在裙底，仿佛仙子踏水而来。

　　斜披一蓝中带金沙披帛，身形秀美，头戴轻纱，朦朦胧胧，如雾中见月。

　　此女声音柔和，也是动人，听她道：“妾身见过太后。”

　　太后笑道：“将面纱撩起，让我看看当年萧驱萧大将军之后，伯爵萧叶遮之女，是何模样。”

　　“是。”

　　那女子含羞带怯，白玉指尖透着玫色，将那如雾轻纱掀开，当真是美色晃人眼，雾散见明月，娇媚不俗，温婉大气，国色天香。

　　太后怔了瞬，笑道：“粉面桃腮，魅而不妖清菩面，不像是凡间常驻儿，倒像是天外客。你叫什么名字？”

　　绛幽黑亮的眸子抬起，柔声道：“回太后，妾名萧幼娴。”

　　太后被宫人扶着坐起，“萧幼娴？名字也好听，初入宫来，以你的姿容，就先做个美人，若是皇帝喜欢，再封你为夫人，如何呀？”

　　“妾蒙太后垂爱，当恭谨侍上。”

　　绛幽嗓音柔和，说完这话，抬眸向着太后瞧去。

　　太后并非当今皇帝的亲母，皇帝年近六十，这太后不过五十多岁的模样，瞧着面容喜祥，绛幽却是如临大敌，不敢有一丝懈怠，尽量给这太后留些好印象。

　　不过聊了几句，这太后的兴致就退了去，挥了挥手打发道：“好了，哀家乏了。萧美人才入宫来，去瞧瞧宫室吧。”

　　绛幽行礼：“妾身告退。”

　　襄朝到此近乎六百年，襄陵皇宫，极尽奢靡。

　　雕花满刻，简中带繁，繁中带简，檐牙似月，远远瞧着那些殿内广阔，宫人肃立。

　　跟在绛幽轿后的两个家生婢子也不敢随意瞧看，只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跟在轿后，这顶轿子真好看啊，金线绣着鸾鸟，处处繁复，坠下的流苏一下下晃着，抬轿子的宫人脚步轻轻，迈的居然是板板正正的官步，好像肩膀上没扛着什么重物。

　　“萧美人，到了，您请下轿。”

　　绛幽下了轿子，瞧着这宫门上题：‘雨淅花’，宫门前，早有此宫室仆从等候，见她来，连忙行了礼。

　　绛幽瞧着宫名，觉得新奇，瞧着不像是正经宫殿，便问道：“这宫名好听，是有什么来由吗？”

　　宫嬷似乎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答道：“回美人，这雨淅花名美，寓意也好，缘由便是宫院之中有一株金桂，有年秋日大雨过后，院中桂花香飘得了陛下欢心，赐名雨淅花。”

　　绛幽点了点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抬步往宫内走去。

　　此时正值夏日，离着桂花开还早，绛幽才进院子，便瞧见了小花园中的那株金桂，修的算是好看，但是与旁处宫中相比，还是差了些。

　　且这金桂只有一株，显得单调，若不是旁处还有其他花木做陪，金桂孤零零摆在那，算是碍眼。

　　进了这‘雨淅花’，绛幽左右了解了一番，知道这宫室里拨了奴才，嬷嬷叫风春，干活也算是麻利。

　　六个宫女都是以药材命名，真是好玩，叫什么桂枝、紫苏、荆芥、防风、白芷、羌活。

　　还都是散寒驱风的药材，听着就暖和。

　　还有两个太监，一个叫葱白，一个叫生姜，好是火热。

　　比着自家的家生婢子冬雪、春梨到底是生分，又听嬷嬷风春说这宫里规矩，不免乏味，可宫里不比萧府，一不小心惹了贵人不悦可是厉害。

　　加之皇帝昏庸，后宫美人多如牛毛，民间寻来、官员供上、甚至还有貌美宫女承宠，哪里的清妓子美艳，都能一朝成美人。

　　她一个小小伯公府小姐，就算是祖上有镇国将军，那也是二百年前的事了，战功赫赫，子孙承爵，时至今日，实权愈小，伯公府几乎无政权，不过是占着个称号虚名。

　　家中二哥三哥也就做个五六品的小官，她的出身，与旁的宫妃夫人一比，便逊色不少。

　　雨淅花宫，是个极为小巧的宫院。

　　绛幽是那么觉得的。

　　进了这宫门，院子里盆花开着，摆的也不好看，花园里金桂长得一大棵，不协调，头重脚轻，砖石还算是可以，撑梁的柱子漆红，廊顶上描着花，金屋顶，正殿分了三室，卧殿极小，一张床几乎占去了半数空地。

　　好在宫室内摆件华美，还算是看得过去。

　　夜里皇帝未曾到此，也并无传唤，绛幽早早便要睡了，在殿中值守的是家生婢冬雪。

　　冬雪长得圆脸杏眼，扯了一软被，铺在绛幽床榻前侧，坐在上头，也改了称呼，不再叫绛幽小姐，夜里，烛火多熄时，冬雪轻声问道：“美人，老爷所说宫中随司礼侧掌印可作美人助力，今日为何不同风春嬷嬷打探一番？”

　　绛幽侧着身子，一双美目中跃着烛光，“宦官牵系前朝，我初来乍到，如何能问此，若作助力，不急于一时。”

　　且，一个司礼之下的掌印，能作什么助力？

　　还需要她来提携。

　　也不知这庄岚是何等人，她未曾见过。

　　若以后有什么事，那未见过面的庄岚，不使些利诱，能对她忠心吗？

　　宦官多阴诈，身子残缺，心性与旁人不同，与其兄庄汖关系有多好？

　　长夜漫漫，皇帝也忙。

　　前朝政务是不怎么管的，后宫美人是数不清的。

　　前些日子召的‘貌美萧家女儿’早被皇帝忘在了脑后，秋风携雨忽来，夏日过去，迎来秋。

　　现如今皇帝正左拥右抱，一口美酒一口肉，怀中暖玉笑意盈盈，真让老皇帝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淮南美人多柔美，玉肌细腰眼波漾，唯一的不好，就是这个跪在跟前的臣子郭力大郭督造。

　　“陛下，淮河汛期总冲周边田亩，前淮朝、合汜、木封等皆是重水利，才有盛治一说，我襄朝虽说有新建两方大坝，可架不住淮河频频改道，今此求见陛下，审批白银九百万两，以利子孙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