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35、情丝断，如死难复生 ✿

　　只见昼皇魂灵苍老垂暮，此魂残缺，不是整魂，像是被什么恶鬼撕扯啃咬，下半身直至肩胛消失不见，仅剩的那点魂灵残破，苍老面容上泪眼浑浊。

　　白溪尘自是不愿他敬仰万年的姬玥瞧见他这副落魄的样子，可……

　　“吾神，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文武双全，平患治水，让百姓温饱成常，开创盛世的年轻人了。”

　　姬玥蹙着眉，心下闷痛，竟许久未说出话来。

　　他想将白溪尘带离此间。

　　微生苍问道：“你是如何到此的？魂灵为何残缺？以你之功德，平常妖物理应不敢近身才对。”

　　白溪尘道：“我死那年，天地间万千灵鸟，要接我上天界。”

　　“升仙途中，有接应仙官，可那仙官未带我去天界，反倒是来到了此间，使了妖物吃我运势，吃我魂灵，吃我仙途气运。”

　　白溪尘看了眼棺材中尸骨上佩戴的玉佩，“是吾神佑护，那些妖物没有将我全部吃完，护我半缕残魂，久封于此。”

　　姬玥瞧了瞧那口棺材，白溪尘的鬼魂附着在白骨上，连着那枚玉佩亦是有牵连，姬玥便道：“我有一法，可带你出去，你可愿进我乾坤袖中？”

　　姬玥心道：那接应仙官，与那拐骗银华木妖瑾禾者、挖自己神骨者，应是同一人。

　　白溪尘面容苍老，瞧着姬玥半晌，“我……我愿意。”

　　说将白溪尘带离，也是简单。

　　只要他能进乾坤袖，那姬玥便能将他带出这尘垚封。

　　微生苍询问道：“这些守墓卫，不是你的意志所化吧？”

　　白溪尘的目光落在一边，此间墓室中，守墓铁甲卫守门将士有一，围棺木者，六方而立，共有七名守墓铁甲卫。

　　白溪尘道：“这七名守墓将士，看模样，是当年我征战时，朝中大员大将，各个勇猛非常，不知他们是鬼还是如何，或是说，这七人是我臆想，我并不知晓，六万年间，并未听他们说过话。”

　　姬玥道：“此间墓室，一并带出，破劫，收来！”

　　圈在姬玥手上的破劫，破碎之间有神雾华光，还是五年前姬玥寻回破劫时赋予的温润修补神力，当年姬玥觉得破劫戴在手上，一方银镯遍布浅淡的黑色裂纹不太好看。

　　便除却那温润的修补神力，又打上一层，叫破劫裂纹处总散出光来。

　　只说是随意插柳柳成荫，破劫随姬玥调动，神器上姬玥曾布下的神力，又能辅助做许多事。

　　尘垚封，以极寒封印白溪尘，白溪尘在此不知有多少年了，意识几乎与此间交融，将棺木以及七个守墓将士收入乾坤袖时，整个尘垚封中霎间灰暗下来。

　　姬玥转身，对微生苍说道：“阿苍，我们出去吧。”

　　出这尘垚封，有三种方法。

　　一，大呼‘我是四象宗弟子某某某，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时入尘垚封，今朝要出，送我出去！’

　　二，朝着脚下土地连刺三下，再滴入自己的指尖血。

　　三，用自己的灵力，自行脱离。

　　两人想了想，还是自行脱离吧。

　　尘垚封之外，那口井荡出数十米的水花来，微生苍使了魔力与姬玥才出来，便瞧见刘竞天与荀生躺在井边正昏迷着。

　　两人连忙上前，去将他们扶起。

　　刘竞天恍惚醒了，咳了几口香灰，见两人出来，连忙询问有没有受伤。

　　四人交流一番，姬玥这才知道，刘竞天与荀生并不记得在尘垚封中曾见过昼皇白溪尘，他们两人在尘垚封的部分记忆似乎被白溪尘抹去了。

　　秘境中过了这许久，也不知这外界是何时，周围数山围绕，阴雨淅沥，染了些颓废的丧气，寻了这寒源峰的两位童子，问宗主何在。

　　承风燮雨面容清冷，不苟言笑。

　　承风道：“宗主云游四海，归期不定。”

　　燮雨道：“若有急事，可寻五方长老。”

　　姬玥心想，这四象宗宗主寻不着，不如先将白溪尘的鬼魂安顿。

　　浮光殿养魂，放在浮光殿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二人拜别刘竞天与荀生，出了四象宗，又往玄天飞去。

　　在此之前，玄天上，凝缘殿中。

　　下界送来的神务堆积成山。

　　凝缘殿大殿之中，仙子使着神力又推来三十七车卷诉。

　　这其中，除却下界祈福、祭祀礼呈、红喜白丧、战事卜问、凶吉诉文之外，还有各地生民情况，何处下了雨，哪里的河淹死了人，谁家的孩子叫野兽吃了，哪里生的树、长得菜成了精，乱七八糟，生生死死的事情，全都堆在这里。

　　原本这些神务分的明明白白，但是近些时日三界又生变数，绛幽只好将这些神务揽了些，分配了下边的神灵去干其他事。

　　凝缘殿，并非只有绛幽在。

　　一些没有被分配下去的闲散神灵，相禄、扶晚、司天、怒浒等等，便凑在凝缘殿，处理这些神务。

　　扶晚仙子身边带着一个长相十分水灵的少女。

　　扶晚仙子揉了揉腰，“小包子，将那灵卷压拿来。”

　　“是。”

　　这叫小包子的少女，原是当年姬玥从下界救下，因有火灵根，被扶晚仙子索要了来，做了捣药童子，真是好机缘。

　　司天抱着一堆竹简走过，哼笑一声，“听你喊她小包子多年，倒是不知她叫什么。”

　　小包子道：“回上仙，我叫文褒，随母姓，仙子叫我小包子，倒是更显亲昵。”

　　扶晚掩面笑道：“我就喜欢她，叫小包子，听着圆圆一团，但是身姿柔美，长得漂亮，活泼可爱，干活也利索。”

　　文褒站在扶晚身后，今年她不过也才十五岁，给扶晚仙子捏着肩，听扶晚夸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相禄火急火燎的跑过去，又火急火燎的跑回来，瞧见捣药童子文褒正在给扶晚捏着肩膀，司天又杵那跟俩人唠嗑。

　　相禄连忙夺过司天手中的那一堆竹简，道：“司天！你杵这干啥呢！这些活我帮你干了，绛幽神帝那有个轻松的活，就交给你了！”

　　“这些我都干完了啊！”

　　不等司天同意，相禄就嘿嘿嘿的窜了个没影。

　　大殿之内，能一眼瞧见外头的光景。

　　仙雾弥漫，幽冥华美，凝缘殿前是万灵园，凝缘殿后有记忆长河贯穿九天。

　　记忆长河逆流而上，汇聚成念心海。

　　花落成雨，万灵园中无数兽族奔走。

　　大殿之外，好是自在。

　　大殿之内，打工人泪。

　　司天不情不愿的往凝缘殿藏书阁走，推开书阁门，便瞧见绛幽正在翻阅一本极老的书。

　　绛幽抬眸看了过来，见是司天，也没觉得奇怪，似乎是早就知道相禄会将这差事推出去一般。

　　神帝一头冰蓝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钗挽着，“坐吧。”

　　司天随意寻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瞧着那本古籍，“剪情思？”

　　绛幽抬眸，“我记得，曾有一法，可使无情人生情丝。”

　　司天问道：“无情之人？”他想了想，“是有一法。”

　　绛幽将手中书合上，抬眸直直看向司天。

　　绛幽身前桌上，有仙果摆在盘中，司天随手拿了一个，啃了一口，道：

　　“古时，曾有人爱慕无情神女，爱/欲如干柴见烈火，这人便渴望，能得到神女的回应，哪怕是一个眼色也是好的，于是这人便绞尽脑汁，可谓是在神女面前出尽了丑，临了也没被神女看上那么一眼，这人成了鬼，在阴曹地府，寻到了一法，那便是将自己的情丝抽出，一分为二的剥开。”

　　“可是神女高不可攀，那鬼用尽了力气将自己的情丝剥开，但是连见神女一面也做不到，所以到最后也没成功。”

　　绛幽问道：“那神女是天生无情，可若是后来被抽情丝的，也可如此吗？”

　　司天摇了摇脑袋，“这也是传说，是个故事罢了，缘何问此？”

　　绛幽道：“羡轻鸢失了情丝。”

　　司天听罢，手中仙果也吃净，将那果核收起，“你们两个，凡劫中情劫你早早便过了，他情劫却用了五千多年都没过，拖累你白白浪费近乎五千年不说，这失了情丝……”

　　说着，司天叹了口气。

　　其实，他早就没资格管束六神了。

　　这其中羡轻鸢凡劫作弊之事他不是不知道，涉及因果实在是大，若不去顺应因果，强硬做什么改变，便会有更大的反噬。

　　司天道：“因果轮回，天道规则，皆是不可违背，他身为天地间登峰造极六神之一，渡凡劫却用了七十九世。”

　　“七十九世啊，五千年！你们六个历劫的期限是一万年，他历情劫就用去了五千年！该断不断，如何能成大器？”

　　司天将绛幽身前的书拿走，也是肃声，“创神消逝，你们六个本该代替创神，执掌三界，可如今呢？”

　　司天站起身，将那本书找了处地方放着，“不是我非要旧事重提，就算当年妖神肆虐，那也是四万七千年之前的事了，再说，你们六神历劫，都历练的差不多了，妖神才出，为什么只有姬玥修得了渡世道？”

　　“创世神是早早就消逝了，你们六个就这样多年走不出来吗？凡子寿命短，一生不过百年，大多幼年十几岁便开始接触生离死别，创神可是陪伴你等一万多年……”

　　绛幽不语，又听司天道：“凡劫历经一世，你们就将当世回忆丢弃，或遗落凡世，或丢弃在记忆长河，漂流直至念心海。”

　　他有些烦躁，“让你们历劫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未修得渡世道？为什么姬玥仅仅用了十世就修得了渡世道？他也历情劫了，为什么他就能放得下？南宫青玉历劫也就才二十多世……”

　　说着，司天被气笑了，“说起南宫青玉，那么多年，我也未曾训斥过他，在凡世，修了什么，无情道。”

　　“最后一世凡劫，斩情思是叫他放下所有情愫情丝，不偏颇私情，他呢，斩杀了族人，简直是无情无义，算是什么神灵！”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司天面色阴沉，“至于羡轻鸢情丝一事，我只能说，身为玄天极神，未有情思，才是正常。”

　　绛幽问道：“若是不有情思才是正常，那为何又叫我们融了凡情，修这渡世道？”

　　司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像是呼出一口气，“这道理，说起来极其复杂，你们历劫，当知这世间万般不易，万物生死，于你我神灵之间如同微末。”

　　“你六神融了凡情，与世间的凡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得之则喜，失之则悲，修这渡世道，就是想让你们不被这世间万物规困，也不说是以你们之神力将这世间掌控玩乐了去，维持天地的秩序，顺应天地法则，是你们的责任。”

　　“我记得我很早之前就曾教过你们，懂得凡情，铸就凡心，与这丝凡性相合，而后舍去凡情，便能修得渡世道了。”

　　“而今看来，你跳脱不出。他失他情丝便失他情丝，又与你有何干系？且说当年妖神一事，你偏私羡轻鸢，才酿成大祸，原本天帝只那一方血脉，却被妖神挤走了神魂，原天帝之子魂灵料想已经消逝……”

　　说着，司天的目光落在绛幽面上，见她面无表情，神色淡淡，也未忍心再说教，“当年凌泽教你，凝滞之力可阻挡灾祸，也能创造万千机遇，这七万年间，你可有运用得当啊？”

　　绛幽视线落在他处，“若是司天不愿告知我修复羡轻鸢情丝的办法，便归去司群仙宫，召凌泽殿那三位仙子来。”

　　司天手指夹起一枚仙果，“不是我不告知，而是我也不知这情丝断了该如何修复，从古至今并未有一先例，羡轻鸢断情思想要修复还是头一份。”

　　说着，司天瞧着绛幽，几欲想走，“你的凡世记忆，未曾收回过吗？你且从念心海收拢几世回忆，好好看看，看看什么才是渡世道。”

　　绛幽的凡世记忆，有几次是巧，在凡间遇见过羡轻鸢不奇怪，遇见羡轻鸢加上姬玥算是少的。

　　既碰见羡轻鸢又碰见姬玥的凡劫，她看过多次。

　　每次都是看完心下愤怒，颇觉易犯戒，便剔除记忆，再次扔进念心海。

　　这还不算完。

　　清心静心的术法来一通，才安顿。

　　真是奇了怪了。

　　就算是凡劫，虽然绛幽是女子，女子凡劫似乎比男子凡劫要更难一些。

　　刚出生能不能活下来是个问题。

　　碰见灾荒能不能活下来也是个问题。

　　和平年代早早的便嫁人了。

　　也有好的朝代，男女之间并未有太大差别。

　　但是每次，六神在凡间若有相聚时，凡间定是战乱年代。

　　尤其是碰见姬玥的时候，那真是朝代将更迭，民不聊生，战火纷飞，瘟疫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