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33、玉刻姬玥，为护身神 ✿

　　姬玥未躲，只护着发簪的寻念花，硬生生扛住了九道天雷，余下的天罚颇多，却未再劈下。

　　天间不知何物窥探，姬玥也不知想着什么，浑身焦黑的回了浮光殿。

　　浮光殿前，神树华光闪烁，浮光殿四周层云打，流云奔走雷声响彻九天，被此处神力压制，姬玥抬着头，看殿前神树良久。

　　久到奔雷云海散去。

　　久到月华初升。

　　“修渡世道，便失我所爱，灯油烛火，只做他人驱使。”

　　“而随心所欲，心下畅快。”

　　姬玥将发上寻念花取下，往神树冠放去，“青苍……”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料这世间颇多磨难，再与我无干。我什么都不要了。神力，权力，名声，气运……我都不要了。”

　　姬玥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触碰神树枝丫，“还要多少年。”

　　“你我再相遇？”

　　神灵周身四散的光华暖莹莹，神树也光辉璀璨，茂盛的叶被风吹着，好像故人轻抚祂发顶。

　　望念，妄念。

　　十恶不赦，却想要上天垂怜。

　　他是堕成了恶鬼，但他也曾以真挚对待三界。

　　他多想让天地如他怜众生时那般，怜他一次。

　　仔细想了想，哪有这种好事。

　　这世界就是一个圆。

　　来来去去，总能触碰到原点。

　　偏之一丝，差之一毫，都会以其他方式不偏不倚修补回去。

　　通俗些来讲，便是善恶有报。

　　尘垚封中，姬玥止住了回想，眸光有些落寞，身子还是发冷，身后的大裘挡住了身后的寒风，前身贪婪的汲取着微生苍身上的热量，暖乎乎的，姬玥有些忍不住蹭了蹭微生苍的侧脸。

　　微生苍回头看了姬玥一眼，感知着侧脸的温热触感，小声说了句，“哥哥。”

　　“嗯。”

　　两人还未有太多交流，尘垚封上空六个太阳愈来愈亮，此处天空，生出无数幻象，六个太阳消失不见，天幕转瞬成黑夜，空荡荡，诸天寂渺，原来幻化的不是黑夜，而是宇宙鸿光。

　　光怪陆离，天间流水成河成溪落地奔流，又倒流婉转，飞升而上，成一室纱帘。

　　那光莹莹本是溪流反射月华，此时却又成了月华映透薄帘纱。

　　冷风不再，四人身置一宫廊中。

　　有个人影，站在远处。

　　人影似乎是觉得有些冷，身上披着长外衣，却也不穿好，只是披着，察觉到这里有人来，也回头大步往此处走。

　　刘竞天紧紧牵着荀生的袖子，一张老脸写满了惊恐。

　　这又给他干到哪来了！

　　荀生也被这变换惊到，不敢轻举妄动。

　　微生苍背着姬玥，姬玥轻轻动了动，还未从微生苍身上下来，那人影便走近了。

　　“姬玥上神？”

　　姬玥闻声瞧去，见那个男人的面容逐渐清晰，姬玥认了出来，有些诧异，也有些惊喜，道：“白溪尘？是你啊。”

　　四人瞧清楚了，这从幻境走来的男人，瞧着约莫有三十多岁，身形高大，面容硬朗，有些憨憨的笑了笑，瞧着姬玥倒是十分高兴，“姬玥上神！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刘竞天疑惑的挠了挠脑袋，心下想着这环境中能碰见熟人的概率实在是小，又想面前这男人该不会是妖魔假扮的，诱骗他们四人上当？

　　还管姬玥叫上神，简直是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只蹲着刘竞天自个啊。

　　刘竞天问道：“姬玥师弟，这位是……”

　　微生苍将姬玥轻放下来，姬玥想刘竞天也不是别人，至少目前两方利益无冲突，便向微生苍与刘竞天他们介绍，“这是昼国帝王白溪尘。”

　　昼国是近乎六万年前的中原古国。

　　刘竞天并不知道昼国，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但是听姬玥那么一说，又看见面前男子气度不凡，虽未带帝王冠冕，但身穿华袍，极显贵气，管他真的假的，刘竞天连忙狗腿的行礼：“草民刘竞天参见陛下~”

　　白溪尘轻笑，连忙去扶，“不必行礼，我不当皇帝已有好多年了。”

　　说是这般说，刘竞天身边的荀生也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草民荀生参见陛下~”

　　白溪尘笑着，将那孩童荀生扶起，笑眯眯的，眸中含着热切与欣喜，他生时便总爱寻些姬玥的消息，凡间地仙、阴间小鬼，过往妖族，总会拜倒在白溪尘的钞能力下，玄天极神姬玥鸡毛蒜皮的小事白溪尘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些小道消息是真是假。

　　但是今日瞧见微生苍，见其模样，自然也猜到了些，是自己尊崇的神灵喜欢的，那自己当然也喜欢，转而又对微生苍道：“这位便是青苍上神吧，真是俊朗非凡，温润如玉，身长九尺，神灿无双啊！”

　　微生苍也记得他，但是记忆中，自己去昼国时，白溪尘已经驾崩了，所以未见其面，只听其名。

　　回忆里，姬玥坠堕魂渊时，自己就是靠着凡间此人所建‘玥皇庙’才寻见的姬玥。

　　微生苍笑道：“当年未曾得见，想不到今日有缘。”

　　话音才落，微生苍顿了顿，询问道：“不知昼皇缘何来此？甚至这处还叫尘垚封。”

　　白溪尘未正面回复，只是有些腼腆的朝着几人笑，“说来话长了。”

　　他看看这人，又看看那人，目光终停在姬玥面上，也不敢多看，白溪尘道：“吾神来此地界，我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若不嫌弃，请随我来殿中吧。”

　　白溪尘十分高兴，在前头引着路，宫中长廊，垂挂白纱，方才未有半点风，这时便起风了，将这些被月华映照的白纱吹起，层层翻涌着，如梦如幻。

　　姬玥低眸瞧着，白溪尘的脚，是透明的，瞧不真切。

　　“白溪尘。”

　　白溪尘听见姬玥叫自己，连忙回头，“吾神，何事？”

　　姬玥温声询问，“昼国凡事结束，未再投胎吗？”

　　白溪尘笑着低下了头，略微思忖瞬，便抬眸回应道：“凡事无聊，不如此间。”

　　刘竞天也看出来了这叫白溪尘的帝王，是个鬼魂。

　　瞧了瞧这地界，幻境随心所欲，也有些理解这皇帝的魂灵为何不去投胎了。

　　人若漂泊不定，便想要稳定。

　　流民想当有户籍的。

　　平头羡慕当官的。

　　当官的羡慕当大官的。

　　到了权钱巅峰，便想要长生了。

　　此处安乐，思想未亡，何苦要去世世一忘，且充满了不确定的凡间呢。

　　过了游廊，进巍峨大殿，殿中无人影，清清冷冷，只有砖石辉煌。

　　“久不问外事，也不知吾神这些年喜好有何变化，惭愧，惭愧。”白溪尘才将门推开，便有些落寞的往姬玥那看去，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是高兴。

　　“当年听一小鬼说，吾神是到凡世历劫，今日见吾神，心下大喜。”

　　姬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腿，也是笑，想那小鬼，也不知是谁，针针，肥膘，小芳，投胎去往了何处，几经了轮回？

　　在哪呀。

　　百年过往，也是久长。

　　四人跟着白溪尘，去了内殿中，佳肴泛着丝浅淡的香气。

　　糕点酥糖，芙蓉玉冻，金炸春笋，桂花肉藕，蜜炸酥肉。

　　都是姬玥喜欢吃的。

　　白溪尘倒真没有一点帝王架子，真是让人想不到，六万多年前，帝王少年登基，当朝将才无数，年轻的帝王开疆扩土，中年时亲征已打下三十二国，中原昼国，开创了人族辉煌的第二个盛世。

　　这样一个帝王，瞧其政绩，本该站在高位。

　　白溪尘热切的奉上茶水，几人客气的连忙起身接过，内殿中暖融融的，他瞧向姬玥时，眼底满是敬重，他也忍不住想多说些话，“说起那只鬼少年，也是奇妙，那只小鬼说我有神运，我生前功德造化使我介于半人半神之间，所以能托梦于我。若我是平常人，那小鬼还托不了梦告知不得呢。若是告知不得，我不知得忧心多少年，今日得见吾神安好，吾心彻安也。”

　　殿内的香炉烟气不重，闻着有股桂花香气。

　　姬玥捧着白溪尘奉的茶在手中暖，姬玥只是笑，千般言语，此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心下千百念过，看着自己六万年前的信徒，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深想下去，便想到了胡乱杀伐那些旧事，此时颇觉受之有愧。

　　姬玥心道。

　　其实，我并非你所想那般神。

　　我也有私心。

　　我也不是战无不胜。

　　我似乎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

　　只是多了个神的身份在那里。

　　我会偏私，会厌恶，会以个人好恶行事。

　　这样一个坏神，怎么配得诚心诚意几万年的信徒。

　　可又不忍叫他失落，姬玥看着白溪尘，又不免想这尘垚封中多般蹊跷。

　　刘竞天平时打杂也多看一些志怪传闻，忍不住问道：“一般鬼怪都可以托梦啊，陛下，为何那小鬼不能托梦于平常人呢？”

　　白溪尘虽是鬼魂，但瞧着高兴，面色也红润，招呼着几人用菜，“说起来，我算是与那位鬼少年有过几面之缘，只是可惜，都是在梦中，也未曾与他招待一二。”

　　刘竞天吃了一口菜，味道有些说不上来，这叫白溪尘的帝王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个劲的给姬玥夹菜。

　　而姬玥与微生苍这两人，虽说是宗门中的弟子，但是实在是奇怪，听这帝王白溪尘称姬玥为上神，称微生苍为青苍。

　　结合姬玥之前种种奇事，再迟钝也能品出来点啥了，不说真的假的，只看这架势，也不像是幻境幻象，因为这昼国皇帝身上的鬼气浓重，并非是什么妖魔化身。

　　这帝王的鬼魂为何在此呢？

　　尘垚封，这秘境的名字听着还真就像是个封印，而这帝王叫白溪尘，若是拆字来想，真像专门封这帝王魂一般，但此尘垚封是他们四象宗主峰下的秘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仔细想，也想不太明白，索性刘竞天就安静吃饭，不再过多询问。

　　刘竞天能想到，另外两人自然也能想到，只不过想的更细，猜想的方向也更糟。

　　微生苍道：“昼皇，这尘垚封寒凉，料是魂灵久待于此，也不免受其凉气侵袭，可有不适？”

　　白溪尘莞尔，“此地清静，未有不适。”

　　姬玥尝着此间幻象宫殿中的菜，是正常的。

　　桌子是楠木桌，此处宫殿，全部都是幻象。

　　菜好挺好吃的。

　　离着姬玥远些的菜里，有些香火气。

　　故人久别重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姬玥瞧见白溪尘脖颈间悬挂的玉，笑了笑。

　　世人多佩佛，也有戴观音者。

　　玉刻战神姬玥为护身神者，似乎古今只有白溪尘一人。

　　白溪尘见姬玥瞧着自己脖颈间的玉佩，也是高兴，“您瞧这个？这是我还做太子的时候，我的师父照着上神您的神像刻了个一样的，我日日都带着，您真厉害，自我佩了您的护身神像，再也没有梦魇过。”

　　说着，白溪尘将脖颈间玉佩取下，捧在手中，瞧着是宝贝的很，也只是拿着让几人看，并未交出去。

　　微生苍低着头看了看那枚神像，雕工细致，将姬玥刻的半慈眸轻敛，半凌厉怒视，一手执刀，一手持剑，他好是喜欢。

　　回头瞧了瞧姬玥，又看了看白溪尘手中的玉佩，微生苍在桌下的手忍不住捏了捏姬玥的手心，偏头对白溪尘说道：“这玉佩并非‘玥皇庙’中神像那般，是何庙中复刻？”

　　白溪尘见他也喜欢，心底更是高兴，“那玥皇庙是我建的，其中神像是我照着传闻与上神的特点塑造的。至于我这护身神像，是当时从国中战神庙里复刻而来。”

　　白溪尘连忙站起身子，这宫殿之中大变模样，人影流走，多为幻影美人，殿中多乐器，筝琴占主，“说起来，当年我编词，又令乐师照词创曲，做了一首《战天骁》，今日愿献给吾神一曲。”

　　瞧着那群乐师幻影，姬玥惊道：“《战天骁》是你编词使人所创？”

　　白溪尘点了点头。

　　姬玥喜曲词，通舞蹈乐律，这《战天骁》，说实话，自己还真未曾弹过，倒是之前在皇宫选那乐官时，曾听羡轻鸢奏过一曲，奏时指尖恍若点出千军万马，十分激昂。

　　“我曾听过，极其喜爱，未曾奏过，可允我试奏一试？”

　　白溪尘大喜，“您请！您请！”

　　圆桌，荀生坐在刘竞天与微生苍之间，凳子有些高了，荀生踢着脚，手撑着脸，歪着脑袋，九岁的孩子，虽说在宗门中见的新鲜事物够多了，但是今日这一日多变的场面还是叫他觉得新奇。

　　荀生指着那一群幻影乐师道：“陛下，这些漂亮姐姐也是你变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