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31、屠龙射凤 ✿

　　炽衍听此话，倒也不再挣扎，因为受伤，原形与人形不住的来回切换。

　　准确来说并不是来回切换，而是因为受伤，人形与龙形之间控制不稳定。

　　化为人形时，姬玥顺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龙身虚影时时显现。

　　炽衍这时极其虚弱，姬玥刚开始抓他时便用法相捏断了他的数处龙骨，炽衍喘着粗气，化为人形实在是收不住，龙角与龙尾也未收敛，被姬玥狠掐住脖颈，若不是还有一层龙鳞坚硬作护身，照姬玥的手劲，恐怕那几根手指早就插进脖颈捏断颈椎了。

　　姬玥掐着他的下巴，手一用力，便捏断了他的下颚，炽衍不住的蹬着姬玥的腿，想往海中沉一沉，可身后的法相托举，龙身都掉不下去，喉中腥甜与剧痛叫他眼中溢出泪来，姬玥瞧着他便恼怒，目光落在龙角上，更是气愤，面上却不显，只是冷笑问道，“你身后那人让你出来送死，你还真就那么卖力。”

　　炽衍忍痛笑道：“尊上何出此言，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炽衍有些费力的撑起身子，因为多处骨裂，他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

　　身下是姬玥的法力支撑，只为固定炽衍不叫他过多挣扎的，远处的浪高的像山，墨绿色席卷黑中透着光，水冷的厉害。

　　姬玥的手往他胸前探去，炽衍挣扎着，龙尾缠上姬玥的腿，眸色痛苦，眼中有肉身受痛所激出来的泪。

　　嘴中含混不清道，“天地无情，生灵不存……尊上……”

　　心道姬玥今时果真如传言那般喜怒无常，但炽衍心底又十分不甘，想着多少能向姬玥透露一些也好，可话还没说出来，炽衍就感觉到一阵剧痛。

　　“啊、啊……啊！”

　　姬玥面无表情，将炽衍的心掏了出来，热腾腾的还在跳动，炽衍张着嘴，眼泪糊在睫羽上，真的好痛啊……

　　手指忍不住下意识掐紧了姬玥的小臂，尾巴缠在姬玥大腿上，也越缠越紧，只是一瞬，缠在姬玥身上的龙尾便被斩断。

　　炽衍心底这才开始弥漫起恐惧，他所预想并非如此，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的那么快，面对姬玥，自己似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姬玥低着脑袋，盯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看了很久。

　　龙的心，也幻化个人心的模样。

　　让姬玥想起自己与另外五方神被创世神赐予凡情，生凡心这事。

　　但是已经过去太多年了。

　　很多事。

　　祂有些记不清了。

　　很久之前，姬玥曾站在浮光殿的镜前，瞧着骷髅一样的自己瞧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遭受了非人的待遇，才自行净魂，忘的干干净净，就算是忘记了，心底也恨意滔天，心底空虚，一定要千倍万倍的报复回去。

　　报复谁？

　　对啊。

　　到底是要报复谁啊？

　　不知道。

　　哈哈……

　　连报复谁都不知道，上哪报复去。

　　但转念一想。

　　既然不知道报复谁，那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不就行了。

　　姬玥垂下睫羽，眸光落在炽衍面上，惨叫声实在是让人听得心中发紧，姬玥攥碎了他的心，连搜魂都不想搜了，他的发丝有些散了，额前发丝垂下，遮在两人之间，姬玥俯视着炽衍。

　　何意而为。

　　姬玥已经有些不太想知道了。

　　姬玥低着眸子，瞧这头龙躺在身前，濒死时，朝自己轻笑了下。

　　姬玥将炽衍的手指一根根的从自己小臂上掰开，龙将死，不再维持人形，庞大的龙身心口被掏，浑身多处伤口狰狞，龙尾被斩，血染碧海。

　　眼瞧着炽衍魂灵从肉身脱离，姬玥施了法压制，瞧着这抹将消逝的灵魂没有什么用，心底也并不想过多关注。

　　原本姬玥都要转身离去了。

　　但是姬玥看见了这条龙身上流淌着彩色的光华，心下感觉有些奇怪。

　　仔细一想，这龙死都死了，要是就这样残败着将此龙尸首沉入大海，多浪费啊。

　　龙浑身都是宝。

　　且，这条龙身上泛着的那点彩色光华……

　　跟宝器上的光华作用会不会一样呢？

　　姬玥沉着眸子，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时，玄天之上，龟丞相请来的救兵姗姗来迟，真是不巧，龟丞相只请来了烛昭与炽瑶。

　　那会，龙王炽拓被炽衍手中的一方泛着彩光的器具震开，那器具也作阻隔，将炽衍与姬玥的谈话全部与外界隔绝。

　　如今，炽衍身死，那阻隔自然也随之消失，东海群妖受此波及自然也胆战心惊的探出视野来查看，无数道胆怯的视线汇聚在同一个地方。

　　“姬玥！”

　　“衍儿！”

　　两道声音从天传来，一个是烛昭，一个是炽瑶。

　　烛昭心惊，又唤了一声，“姬玥！”

　　众妖所见，玄天极神姬玥之法相如同山岳，压制之间天海山异相难生，深海墨色，原本蓝绿色透着白的浪花，此刻也被染成了红色。

　　巨龙身死，怎是一个惨烈了得，那头龙本就通体银白，就只有鬃尾点黑，血迹在这头龙身上更为明显，心口处空荡荡的，是被掏了心。

　　龙尾也被斩断，浑身鳞片不是这里少了一块，就是那里少了一块，且看那人神，仍是不得消停，将龙打杀了还不够，如今正在抽骨剥皮，好生残忍！

　　炽拓终于瞧清了，他眼中顿时凸起红丝，惨叫一声，“衍儿！”

　　他大喊着，往那处飞去，嘴中夯夯哭着，“衍儿，我的衍儿……姬玥！你这灾神，为何要杀我儿，为何杀我儿！”

　　姬玥将一方留影石丢出，方才炽衍所说‘三方圣宝是他盗取投与妖神’的画面又重现一遍，姬玥道：“本尊大发慈悲，满足他求死的心愿，你有意见？”

　　炽拓浑身发颤，手攥紧拳，气的胸口闷痛，自知不是姬玥的对手，此事若是追究下去，龙宫亦是占不到便宜，他颤着声音道：

　　“我龙族，从妖神肆虐孽龙盗取圣宝之时便不再掌管人间阴晴云雨，如今姬玥你又杀我亲子，我们从此结仇结怨。”

　　说罢，炽拓的视线落在炽瑶身上，“瑶儿，回龙宫来，我们龙族，与你们玄天，自此恩断义绝！”

　　炽瑶与烛昭执手而来，见此变故，也是一时未回过神，眼前画面实在是让她有些不敢去看，东海遥遥，龙血作染。

　　极神抽龙骨，取龙筋，折龙角，断龙牙。

　　筋做绳骨做弓，牙为箭目为徽，长弓如臂展，又添龙魂塑，当真是仙器初造，华光微闪。

　　姬玥试此弓，龙筋在指间绷紧，牙箭纤长，随他松力往玄天射去。

　　箭附龙吼，上界哀鸣。

　　这一箭射死九天鸾凤，凤鸟初育，爪下携有凤凰蛋，凤死蛋落，火凤神鸟蛋，直直坠入凡间。

　　极神未管，反倒是老龙怒吼惹了姬玥不快，海水被姬玥的神力贯穿，东海烈火灼灼，原本寒凉刺骨的海水瞬间沸腾，东海海妖修为底下者、未成精怪的普通海族，全部死在这灼烤之中。

　　“以下犯上，本尊未灭你龙族，已是留情。”

　　姬玥手握长弓，留给众人一个有些偏瘦的高挑背影，连一个目光都未落在众人身上。

　　此间真是惨烈，神灵法相收回，龙尸沉海，其水成汤，龙尸又浮，万千海族，浮尸于海，煮熟软烂，人神旁族嗅着是极鲜极香，而同为海族的众妖瞧见的何尝不是炼狱。

　　炽瑶已是晕死过去，炽拓吐出一大口血，沧桑面上又惊又惧，见那灾神往玄天飞去，炽拓终于压抑不得，放声大哭。

　　烛昭是个老实的。

　　经此姬玥一事，烛昭近乎两头不是人，龙族与玄天结仇结怨，他却是龙族的女婿、小辈。

　　龙王炽拓不敢对姬玥怎样，这个老实女婿自然可以随意拿捏。

　　自此之后，龙女炽瑶受其父命，携其子搬离玄天，回龙宫居住，不得再与烛昭见面。

　　姬玥斩杀炽衍之后，便带着那把骨弓回了玄天，浮光殿。

　　浮光殿神殿灿灿，群宫游廊曲折，玄天之上，如此豪华神宫难寻有二。

　　大殿前，有一棵缀满宝物的神树。

　　微风不停，宝石钗头仙器相触，叮铃作响。

　　姬玥手中拿着那把骨弓，往树枝上挂去，不曾想这骨弓才碰到那棵神树，神树的树叶便落了几片，发着黄，腐烂去，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姬玥低着头，将那骨弓一扔，有魂灵连忙接住，“尊上，这……这上头虽有龙族气息，但却是死的，死龙怎能旺生呢！”

　　说话的，是个小童魂灵。

　　为了接住这骨弓，小童手中的拨浪鼓都丢在了地上。

　　浮光殿中，层光闪现，跳跃或沉寂，有人魂，神魂，妖魂。

　　一团团，一簇簇，灵光闪动，极其怪异。

　　都是妖神一战死去的，魂灵无法转世，堕于旁处便会愈发虚弱直至迷失。

　　在浮光殿，有姬玥气运庇护，不消不灭，以魂灵状永生。

　　姬玥瞧着小童魂灵将那骨弓费力托起，往姬玥乾坤袖中递去，姬玥问道：“羡轻鸢呢？”

　　小童小跑着将拨浪鼓捡起，回应道：“羡轻鸢尊上前日来寻尊上未寻到，想要玄赤二凤，可二凤又不能长时间离开浮光殿，羡轻鸢尊上便自己下界去了。”

　　姬玥听罢，未有多大反应，只心道玄赤二凤未死之时羡轻鸢就想与二凤结契，可是不巧，正赶上妖神肆虐，二凤战死，魂灵自然无法完成契约。

　　至于羡轻鸢的契约兽缘分……

　　姬玥手中掐算，算到阴间有一处混沌未开之地，其地阴气漫横，亡灵无数，阴暗潮湿，各相混杂。

　　不知又算到了什么，姬玥突然止住了卜，面色有些难看。

　　他算到了什么玩意？

　　怎么羡轻鸢还与阴阳鳍有瓜葛？

　　阴阳双相，便是男女共身，其意便是若非雌雄共体，便是前世或男或女，今生则必为相反。

　　不说这阴阳鳍，说那混混沌沌一片有男有女有神有魔有妖有鬼有道有佛那一团是什么玩意？

　　姬玥挥散了杂乱思绪，浮光殿前神树光华灿灿，那魂灵碎星聚合流转，姬玥伸出手，轻轻触碰。

　　他有些想青苍了。

　　想起青苍时，心底总是万般情绪糅杂在一起，有怨也有不甘。

　　受尊者赠神水得以抽芽，爱佑万年，这一段枯枝，今已荫庇一方。

　　姬玥从乾坤袖中取出装转魂神水的洛玉瓶，内里的转魂神水早就用完了，姬玥握着洛玉瓶瞧了一会，回想起与青苍在生池相遇那日。

　　记得那时玄天六神还未长成，六神去探寻念花。

　　生池的神树树根盘旋在水中，水雾气弥漫，树干上遍布着青苔，水藻附着，光熏烤雾气，树荫垂弥，寻念花开。

　　祂于无数巨木间听见龙吐气声，回头去瞧，见青龙。

　　姬玥手指摩擦着洛玉瓶，有些冷峻的面柔和了些，又想起与青苍缠绵的九日，一场情事记了几万年，可除那次之外，他也再无胆子有过旁的亲密了。

　　生池……

　　生池水寒凉，神气腾升，那是圣兽栖息过的地方，临近玄青殿，可谓是三界独一份的圣池。

　　不若去装些生池水？

　　也不知这生池水浇在此树上会有什么变化。

　　千重玄天，才上界来，便瞧见白玉雕琢的桥蔓延数百里，青苔长了厚厚一层，巍峨神宫，几乎与青翠融为一体。

　　山脉起伏连绵，高川瀑布顺流而下。

　　姬玥漫步在桥上，心情有些微妙，祂未先去生池，而是想顺着将这几殿仔细看一看。

　　千重玄天，热闹的仅剩下奔腾不息的水。

　　头顶飞过的鸟，早就不再生智，白玉桥远些，通向一方莲花池，木索桥也滑，大片的荷莲茂盛，香香的莲花气实在是好闻，前头一殿，殿后群山，姬玥走在桥上，心绪千般转，又恼又气，又喜又悲。

　　他当真要疯了。

　　木板桥上漫上来水，姬玥蹲在边上，用手拨开荷叶，捧了水洗脸，瞧见水中倒影。

　　看着水中的倒影，姬玥笑了笑，心道还真是神不像神，行此千般事，造此万般孽，心中畅快一时……

　　也并未有半分悔意。

　　畅快是真的畅快。

　　姬玥随手折下一支未开的荷花，试着用它在侧脸上轻蹭了下，柔软的花苞有些凉，却并不合他的心意。

　　遥遥看了一眼群宫，雾气缥缈，姬玥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