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28、心境我 ✿

　　是啊，青苍是不是喜欢我啊。

　　转瞬这念头就被丢得远极了，远到青天白日的夜里，远到夏日的寒霜里，丢的瞧不见听不着，怎么会，这如何不能是从小相识的玩伴的善意，如何不能是多年友人的相惜，如何不能是剑法师徒间的欣赏，如何不能是玄天极神间的情谊，如何不能是青龙兽神对人神的怜悯，如何不能是……

　　噢，这被情思影响的人神心思也多变，刚刚才想到那青龙怜悯，如今瞧见远处荷叶上蹦上来一只金色的三足哈蟆，心底也是慌张，哈蟆呱呱叫了几声，天边飞过一群鹤鸟，载着一行老者的魂灵，仙鹤鸣叫，他更慌乱，真慌极了，仙鹤送魂，蚂蚁搬家，小雀偷粮，浮光殿砖瓦发亮，浮光殿后小仙池满月光，什么事他都能联想到青苍。

　　祂是不是不喜欢我，祂会讨厌我吗？

　　他连心意告知也不敢。

　　朦朦胧胧的，就很好。

　　让青苍觉得这算是从小相识的玩伴的善意，多年友人的相惜，剑法师徒间的敬仰，玄天极神之间的情谊，这样不会逾矩，不会叫人觉得厌烦。

　　直到有一天，姬玥闲来无事，到人间漫游，人间春色好，溪流冲化冰碎春芽出，小雨淅沥沥的柔了南方的街楼，淮南的戏腔悠悠，与青苍在酒楼里瞧了一日的雨。

　　姬玥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天，缠磨耳朵的曲子婉转，勾着茶杯里的热气往上空飘着打了不知多少道旋，果子糕压成了柿子花的模样，青苍刮了刮茶，没喝一口，便将茶杯放在了桌上，漂亮的眼睫抬起，薄唇碰了碰，“姬玥，我不想没名没分的跟着你到处乱跑了。”

　　姬玥是怎么回复的。

　　他当然是拿着个空茶杯，镇定的喝了一口又一口的空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受不住青苍灼热的视线，手有些发颤，这才想起来往这空杯子里添一点茶，躲着那道灼热的视线询问，“……什么意思？”

　　青苍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玉佩，眼前青龙神力促使的水游龙窜来窜去，带着逗人一笑的使命钻着火圈，顶着小球，演着杂耍，随着青龙将那玉佩搁置，站起身，那窜来窜去的小龙消失不见，青苍不知从何处拿的寻念花，一大捧放在了桌上，生池水冰凉，点缀在寻念花上，洇湿浸透未着漆的桌木。

　　他走近了，又随手拿了一支未开的寻念花，柔软的花苞蹭上姬玥的脸颊，顺滑直下，略微挑了下他的下巴，“姬玥，告诉我，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男人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气萦绕在鼻尖，温润的声音连同他冷峻的面容清晰着放大，姬玥耳根发烫，有些手足无措的撑着桌子站起了身，头脑混乱的席卷着风暴，啊，你是我的什么人，你问我这个……你难道真的、真的喜欢我吗？

　　见他不答，青苍开始步步紧逼，那日窗外的雨噼里啪啦下个没完没了，幸好窗户开着，吹进来冷风好叫姬玥头脑略清醒些，清醒是清醒了，可舌头却不听使唤，想说的话，根本说不出来，心思全跑到了那人的眼睛里，后头便是墙角，姬玥退无可退，墙角旁，是方格外推窗，雨打在上头，油纸挡发出一下下的闷响。

　　青苍见他退无可退，也不再逼近，心情很好的瞧了一眼姬玥通红的耳朵，一字一句询问着，“告诉我，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是人神之外的四圣兽之一，是年幼相识，或是不相干。”

　　“是只把我当玩伴，还是授予剑法的一头龙？”

　　青苍勾着唇，手中把玩着那束未开的寻念花，“你难道不觉得一起采寻念花很暧昧吗？”

　　“难道你现在真的对我一丝感情也没有吗？”

　　“凡劫一世一忘，残魂遗落满常，姬玥，你心里有没有我？”

　　姬玥喉结滚动，背靠着墙角，腿也发颤，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一日与青苍谈论的星辰还是城防通通在脑海中丢了个一干二净，瞧着青苍伸过来的手，姬玥忍不住将手搭了上去，不知是狂喜还是怎样，心脏悸动的扑通慌乱狂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有，阿苍，我……我喜欢你。”

　　姬玥抬起眸子，直直看向青苍的眼睛，却瞧见了他的龙角跟龙尾巴，龙尾巴那么一大条垂落，圈在青苍的小腿上，尾巴末尾摇来摇去，姬玥涨红了脸小声道：“成……成何体统。”

　　青苍轻笑一声，“我们龙族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想摇尾巴啊，你不是说像小狗一样，你很喜欢吗？”

　　姬玥抬头仰望青苍，“我什么时候说的？”

　　青苍手心里召了一条水游小龙，“在一个叫咔咔的地方。”说着，青苍仔细瞧了姬玥一眼，眸底愉悦，递给姬玥一个手链，瞧着是一连串不同的小花编的。

　　青苍低着脑袋，偷看了姬玥一眼，这酒楼的椅子也是好，是一长条的长椅子，青苍便坐在了姬玥那边，“姬玥，我希望，你不要再忘记我了。”

　　姬玥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心底的狂喜跟不知所措交杂在一起，青苍说什么，他都连忙答应。

　　“嗯，好……”

　　为什么会那么说。

　　不管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是没有忘记你。

　　你我才互诉了心意，那年年底，苍穹天裂。

　　长风浩荡，血雨奔腾，域外妖魔杀不尽，斩不绝。

　　三方圣兽补天而死，群龙游窜，圣宝被窃。

　　横空出了个妖神，域外邪物连同众妖臣服。

　　你告诉我，顺应天地法则，是我们分内之事，而后，你就毫不犹豫的丢下了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三界里最强劲的净魂术，会被你用在我身上。

　　“你不是说，不想让我再忘记你了吗。”

　　姬玥残志回归了心绪，低着眸子，瞧着牵着自己手的微生苍，指纹细腻清晰，熟悉。

　　无数回忆在残志心绪中流转，它还是有些不忍，干脆告诉微生苍道：“这地方并非是什么秘境，与此名一样，是个封印，阿苍，等我醒了，你们便顺着此地太阳的方向走。”

　　姬玥的眸中含着不舍，怨念还是未消融，残志融进主魂之前，他忍不住扑向微生苍的怀中，轻踮着脚脸颊蹭着微生苍的侧脸，“阿苍，我很想你。”

　　带着它所携带的记忆，数种情绪感知，怨念与眷恋，通通融进了主魂，姬玥陷入了短暂的昏睡，发着高热。

　　微生苍拥着姬玥，支配着身体中的魔力，往他身中渡去。

　　回想了下太阳的方向，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错的话，这尘垚封中的太阳，在西边。

　　不是日暮，此处的太阳是才升起的模样。

　　外头，刘竞天才领着荀生快步走了出来，荀生才九岁，刚刚与刘竞天不放心姬玥，便跟着过去了。

　　荀生拽了拽刘竞天的衣摆，“刘、刘师兄，刚刚他们在干什么啊？”

　　刘竞天老脸浮现出一抹尴尬，这屁小子，那么求知若渴竟然不是问修炼，这要叫他怎么回答？

　　“他们……他们……”

　　荀生仰着头，一脸好奇的等着刘竞天的回答。

　　刘竞天憋了半天，“他们在传授功法。”

　　荀生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嘴对嘴是传授功法啊。”

　　刘竞天连忙摆手，“不能那么说！”

　　刘竞天挠着脑袋解释着，头发丝都被冻得有些发硬，“嗯……这个是秘密，不能在外边乱说。”

　　荀生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微生师兄跟姬玥师兄传授的是秘密功法。”

　　刘竞天一看解释不通，干脆点了点头，“没错。”

　　这外头的白毛风依旧强劲的刮着，打在身上生疼，其实刘竞天是想进这房子里边避避风的。

　　但是又怕自己进了屋子里边，没人看着荀生，自己进了屋子的话又不免惦记，索性他就蹲在外边，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火阵。

　　那一点点火，才燃烧起来，就被风吹灭了。

　　刘竞天的心情跟那一团被吹灭的火一样糟糕。

　　他真的好冷。

　　身上穿的棉袍好像都在透风，还披了个大裘呢，一点也不保暖，刚才微生苍师弟还给他弄些保暖的符纸。

　　符纸上头的灵力用完了，那几张有些泛黄的纸上微微结着冰霜，这里真冷啊，冷到骨髓一般，寒意强劲的往骨头里渗透。

　　荀生一遍又一遍的画着阵法练习着，画阵法又不怎么消耗灵力。

　　而且他本就是冰灵根，画出来的阵法自然也是寒凉系，寒凉系的阵法不断生成，刘竞天蹲在荀生旁边快被冻成冰棍了。

　　正当刘竞天打着哆嗦，将自己已经被冻实了的鼻涕掰下来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刘竞天连忙回头看去。

　　微生苍身后背着姬玥，“走吧，去有光的地方。”

　　刘竞天颤颤巍巍，用力吸了吸自己的鼻涕，“有光的地方？”

　　微生苍已经走了过去，回头道：“嗯。去太阳在的方向。”

　　他话音刚落，浑身散发着金光，刘竞天跟荀生痴痴的瞧着微生苍，“好……好……好闪耀！”

　　微生苍回头瞧去，呆在原地。

　　天空中，竟明晃晃挂着六个太阳，正在缓慢移动。

　　微生苍：……

　　刘竞天揉搓着脸上结的冰霜，已经是被冻僵，“天上怎么突然多了六个太阳，只是放光，也没个热度。”

　　微生苍道：“是幻象迷惑。”

　　说罢，微生苍低着头，瞧着几人的影子，也是被这六个太阳照得六方分歧，微生苍回头去看，方才他所变化出来的房子，与人族习惯的坐北朝南一致，朝向便是迎光而建，心下方向该偏向何处也清晰明了了。

　　姬玥额前垂落的发丝蹭在微生苍脖颈，有些痒痒，冷风吹着，姬玥的胳膊收紧了些，似乎是醒了，见身下的是微生苍，也没说话，脑袋偏了偏，让自己趴得舒服一点，吸了吸鼻子，轻呼出一口气，眸色黯淡，他想起了许多事情。

　　在这宽阔温暖的背上，他想起了好多事。

　　零零散散，拼拼凑凑，他仿佛从心镜里瞧见了一个披着玄天极神皮的恶鬼，游荡在世间，修得了渡世道，却十恶不赦。

　　近两万八千年前，还是多久，姬玥有些回想不真切。

　　他想起自己与羡轻鸢原本只是东抢西砸，一路抢掠，那时三界提起他二人便啐晦气，二人臭名远扬，上至玄天众神下至阴界小鬼无一不谈之色变。

　　是。

　　妖神肆虐的时候他们俩是出力了，妖神肆虐前他们俩风评是很好，姬玥是曾经斩杀过无数妖魔，是人人敬佩的玄天极神、掌杀伐且得天地封帝号的战神姬玥。

　　但是哪个受得了英雄摇身一变成盗贼的。

　　打也打不过，只能干瞪着眼瞧他来抢。

　　谁受得了！

　　刚开始姬玥抢抢抢还有羡轻鸢赔礼道歉，道完歉之后再赔一份差不多的宝贝。

　　后来羡轻鸢这货也跟着姬玥学坏了，与姬玥狼狈为奸，姬玥杀人他递刀，姬玥放火他添油，姬玥拉屎羡轻鸢准送纸，两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一路鬼哭狼嚎火花带闪电。

　　问。

　　鬼哭狼嚎就算了。

　　为什么还有火花跟闪电？

　　那是因为这俩货干的全是伤天害理的事，天规不允，天打雷劈。

　　发天雷的是南宫青玉，他执掌天规多年，自然是看不下去这俩货败坏玄天极神威名，天雷发的那叫一个准，每每天空阴沉，雷声轰鸣之时，玄天之上，无数神明意识聚拢，想着多少能瞧一眼姬玥跟羡轻鸢这俩货能被雷劈一劈，出一出心底的恶气也是好的。

　　但是，他们低估了这俩货的修为。

　　天雷是很快，但是没有他们俩快。

　　粗狂闪电爆鸣打的南北山震荡，一道道天雷追着姬玥跟羡轻鸢劈，两道躲避天谴的身影又快又炫酷，让无数暗中观察的神明仙子下意识觉得南宫青玉是不是惦念六人情分而故意放水，于是众神不满。

　　众神没有不满太久。

　　下界正在遭天谴的两人不但没有任何悔过之心，反倒是怒火中烧，察觉到天边无数探究的目光，便冲上玄天，将这群看热闹的暴打一顿。

　　自那之后，两人遭雷劈，再也无神来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