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27、一缕残志 ✿

　　没想到留下了个‘能干活任劳任怨’的好印象。

　　其实也算不错。

　　但是四象宗并非是离开了自己就不转了吧！

　　是的，没错。

　　长老们确实是记住刘竞天了。

　　能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新弟子来了，那谁，刘竞天，你去带一队吧。

　　新弟子轮转五处？

　　那谁，刘竞天，带着你的师弟们转转去吧。

　　什么！派出去的小弟子们全死了？

　　刘竞天，先别喂鸡了，去给小弟子们收尸。

　　刘竞天！你自己吃饱了是不饿，鸡不吃饭还怎么下蛋！

　　苍天啊大地啊，你睁开眼看看，为什么能者多劳，为什么能吃苦，就有吃不尽的苦啊！

　　刘竞天此刻心中百感交集，却也不敢分神，害怕一个不小心就交代在这里，或者把小师弟交代在这里，他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姬玥瞧着房中的布局，几方对应，看透这其中玄妙，倒是开始犹豫。

　　这阵眼，真是叫人气愤。

　　假阵眼在桌上。

　　真阵眼在远处那女人尸骨上。

　　摧毁阵眼，此阵便消失。

　　犹豫一番，姬玥到底是手心召出火来，打在那尸骨身上。

　　覆在那尸骨上的冰霜融化成水滴落，混着骨头上沉积多年的灰烬，冰雪化开，一股恶臭弥漫，烈火灼烧，哀嚎声一声比一声高，几乎是瞬间，此处阵法被毁，房屋消失不见，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白。

　　狂风卷着白毛毛雪在地上疾行，刮的脸面生疼，除却风声与荀生小师弟压抑的哭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土是黑色的，雪覆了薄薄一层，被劲风席卷，这秘境里，也有太阳。

　　云端洁白，与远处的雪分不开界限。

　　微生苍道：“这秘境也是有意思，寒凉系术法好修炼，却不好破开方才那迷糊阵。”

　　几人仍是恍惚，烹孩的画面在脑海中根本挥不去，荀生拽着刘竞天的袖子，“刘师兄，这秘境里是不是有吃人的怪物啊？”

　　刚才那些幻象，难道不是吃人的怪物变出来迷惑人心的吗？

　　刘竞天呼出一口气，这尘垚封是真的冷啊，原本没风就冷的厉害，现在这风极大，刮的身子发颤，“我也不清楚，但是应该伤害不了性命，瞧着前头瞧不见尽头，左右也没有威胁，荀生师弟，你试着运转一下功法吧。”

　　微生苍牵着姬玥，这寒凉对微生苍来说确实没什么，甚至微生苍在此地修行也可以借此地的寒凉威势，姬玥就不一样了。

　　姬玥是人族，在这地方还是会觉得冷。

　　“阿苍，我不冷。”微生苍本想将自己身上披着的裘衣给姬玥再披一层，姬玥推拒着，面色有些发红，用手扇着风，解开自己身上的狐裘，伸手去解腰带。

　　微生苍攥住姬玥的手，瞧他手指已经有些发紫，面色有些苍白，喘息有些快，这也就是一瞬间的变化，微生苍捞起掉落的狐裘，将姬玥裹了个团，温润的魔力往他体内送着，白毛风呼呼的刮。

　　刘竞天捂着脑袋，询问道：“微生师弟，姬玥师弟他没事吧？”

　　微生苍点了点头，也未再将神思分在旁处太久。

　　刘竞天道：“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其实……

　　比起小师弟荀生，刘竞天更看重姬玥。

　　要知道姬玥师弟可是四象宗中唯一有三个独峰令牌的人。

　　且炼丹奇才。

　　灵琼谷大长老亲口表扬之人。

　　姬玥可不能冻死在这。

　　身前的小师弟荀生已经运转起了功法，刘竞天瞧了一眼，连忙说道：“试着调用此间的寒凉之力，融入到阵法里！”

　　荀生点了点头，他本就是冰灵根，催动术法自然是冰系，在此地使用术法简直是如虎添翼。

　　这边教学练习的热闹，另一边就有些不太美妙。

　　微生苍召了术法，在此地凭空幻化了一处坚实房屋，正打算先将姬玥安顿，实在是奇怪，此处既没有姬玥残魂，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波动，姬玥怎么会突然意识不清？

　　姬玥有些恍惚，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好像心底集聚了无数恐慌，他想看清眼前的人，但是好冷，他好像住在一个破烂的房子里，四周呼呼漏风，房子里的小暖炉发着热，但是风好大，吹得那一点小暖炉有些力不从心。

　　身体的温度好像在一点点流失，身体也不再打着寒颤，前头好像有一团暖暖的火，姬玥拼命的想汲取一点温暖，火舌舔舐他，包围温暖他，残破的漏孔又将这丝温暖带走，姬玥紧紧抱着微生苍，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跟失落，松开了手，“阿苍，你不要我了。”

　　“没有，我没有不要你。”

　　微生苍低着头看姬玥，他迷蒙着眼睛，面色发红，低着头啜泣，偶尔咬了下唇，低着脑袋，许久才又说一句，“别丢下我，求你了……”

　　微生苍低下脑袋，轻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姬玥的额头，好烫，起烧了。

　　魔力正要往姬玥体内渡，瞧见姬玥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自己。

　　……

　　姬玥只觉得好冷。

　　寒凉入体摧残的身心倦痛。

　　如何挣扎也脱不出窒息的压抑。

　　身体冰凉，像是结了冰的水面又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姬玥恍恍惚惚看见，一个身穿玄甲披文武袖的男人，朝自己伸出了手。

　　姬玥挣扎着，努力想去回应那个男人，“阿苍……”

　　姬玥清清楚楚听清了，那人好像在说什么。

　　古老的画面消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面前的微生苍。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叫姬玥根本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幻听还是什么臆想。

　　那个声音说道，‘共骨之侣，生死不弃，轮回千转，浮光渡厄。’

　　‘姬玥。’

　　‘缠我情丝苦，掠我肝肠思，你我长生种，死生当相依。’

　　姬玥回应道：“好。”

　　混混沌沌，头昏脑胀，身前人面容冷峻，低眸瞧来的模样夹杂着些紧张不安，他遮住了大半寒凉，像温暖囚笼将自己包围笼罩，姬玥紧紧抓着微生苍的胳膊，眸光闪着些祈求，带着虔诚，与他索吻。

　　似乎是不由微生苍同意，姬玥的吻毫无温情，他眼中的那点泪光全成了装可怜的点缀，夹杂着一抹埋怨，带着一丝恨意，带着一丝发泄的痛苦，冰凉的唇贴了上来，不知他清楚还是糊涂，相伴这几年才有些熟练的吻好像通通忘了个干净，没有半点章法。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流窜，冰冷的风吹得身前人更暖，姬玥发间有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微生苍还未瞧个仔细，那几根白发最终消散了个无影无踪。

　　“微生苍……青苍……”

　　姬玥抽泣着，唤着他的名字，手抚上微生苍的侧脸，指腹缓缓划过他的眉尾，声音泛着些沉闷的低哑，“你凭什么不要我。”

　　姬玥眸里有一瞬的亮色，他的发间确实有几缕银白，眸光晦暗，将微生苍一把推开，“凭什么上一世我等了你一辈子，只换来个相杀的结局，你明明亲口跟我说的，说我缠你情丝苦，掠你肝肠思，你要与我生死相依。”

　　姬玥哭道：“你让我多等了何止是几千个四万七千年，轮回千转，你也知道轮回千转，青苍，我恨你！”

　　微生苍心下慌乱，他安抚姬玥，想将他拥入怀中，姬玥好像浑身长了刺，躲着微生苍的触碰，面色阴沉，“本座问你，是不是再重来千百次，你也会抛下我。”

　　微生苍瞧了姬玥许久，呼啸的风仍在耳边刮过，他猜到这是姬玥的执念，那几缕银丝，让微生苍回想起在佛神居所曾见过的身着白衣红腰带的姬玥。

　　微生苍温声道：“圣兽青苍，掌天下生机，自然不能不顾生灵存亡。”

　　他朝着姬玥伸出手，“而微生苍，独属于姬玥，任姬玥如何支配，微生苍都没有任何异议。”

　　姬玥仍是冷着脸，微蹙的眉头下眼眸微抬，“所以，如果我没有去北海巅，那我就什么也没有了对不对。”

　　微生苍没说话。

　　姬玥等着他回应，有些不耐烦的走近他，眸子有些疲惫的轻敛着，“说话啊，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自己孤零零的蹲在这三界，既然你要守护你的苍生，为什么当初要招惹我。呵，说什么不弃相依，你就是骗人的。”

　　姬玥见他偏着脑袋不说话，恼了，上前勾起他的下巴，要将他的脸掰正。

　　姬玥正要将他怒骂一通，瞧清楚了，倒愣住了。

　　微生苍扁着嘴，哭的鼻尖发红，手垂在身侧，手中魔力还往姬玥身子那渡着，声音也有些发颤，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直直盯着姬玥，“阿苍知道错了，哥哥对不起……”

　　姬玥微滞了瞬，随即反应过来，羞恼将他的眼尾染红，“对不起有什么用，骗子。”

　　微生苍低着眸子，瞧了姬玥许久，低声道：“你以为我就不想吗。”

　　姬玥见他逼近，听着那熟悉的低沉声音反倒是开始慌乱，“我不过是前世一缕残志，你不能……”

　　姬玥眸子里溢出眼泪，下意识紧闭了双眼，两手做推拒状，身子有些瑟缩，颤声说道：“你不能欺负我……”

　　僵持了许久，姬玥并未感受到痛。

　　悄悄睁开眼睛，见微生苍瞧着自己，两人之间，数万年的喧嚣奔腾不息，烟火尘嚣躲着长风，一缕前世的残志，终要融合进主魂的。

　　可它倔强的没有融进主魂里，保持着自己的意志与怨恨，想冲到青苍面前问个明白，问个清楚。为什么你丢下我不管了呀，为什么我等你那么久我们还是没有得到善终啊，为什么我用尽了所有心思终于又拥有了你，你还要那样对我。

　　阿苍，我很疼，我要不喜欢你了。

　　我什么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你叫青苍的时候抛弃过我一次。

　　你叫微生苍的时候也不喜欢我。

　　姬玥低着脑袋，脑海中浑浑噩噩，残志将要回归主魂，姬玥又不躲微生苍了，也顾不得太多，它知道，一旦融合进主魂，这多年的执念将会被其他想法冲击糅合，成为主魂的一部分。

　　于是姬玥怒气冲冲的问他道：“凭什么你不要我了！为什么我等了你那么久还是没得到善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你是不是就是在拿我取乐？”

　　姬玥有些苍白的脸泛着一丝病态的红，真是让人无端想发笑，连姬玥自己都想笑。

　　它一个堕魔残志，挣扎了半天，问的居然是这种幼稚的问题。

　　问都已经问了，为什么不问个彻底？

　　姬玥有些疯执的吼他，“我什么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微生苍向着姬玥伸出了手，温声道：“我没有不要你，我一直怕你不要我。”

　　姬玥盯着微生苍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番，压下心底的万千不甘，最终还是搭了上去，有些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微生苍一眼。

　　姬玥这一缕残志真是觉得自己实在是没脸没皮。

　　一缕漂泊的残志。

　　连残魂都算不上。

　　心中回想的一幕幕只是短暂的约定片段，它只记得青苍温润的声音，夏日时与青苍同游人间。

　　草木族对四季的感知，比人族要多出太多。

　　神灵掺了七情六欲，爱/欲席卷时，不比人族要多或是要少，一旦陷进爱/欲的漩涡，就算是天神也会堕落进无底的深渊，真是有意思，头一万年有过一次缠绵，可偏偏羞怯躲藏，只当是再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便不提，也祈求青苍不知，又想他知道，又想他不知道，强烈又朦胧的爱意就这样埋藏在心底也是好的。

　　凡劫期限也就万年余，爱意埋藏的越久，越不会腐烂消散，反倒是生根发芽，躲躲藏藏强装镇定遇上了便大着胆子与他谈天谈地，真要命，瞧见风将蒲公英吹散了，他又得想，青苍是不是只把我当玩伴，当普普通通的玄天六神之一，当闲来无事一起采寻念花的闲散仙人。

　　天下孤情遇无意的多了去了，可青苍一句话或是一个眼色，都叫他心脏扑通狂跳，他下意识觉得……呃，青苍是不是喜欢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