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203、近夜将好雨 ✿

　　虽然细胳膊细腿，瞧上去不是特别壮实，但是他也很有劲的。

　　于信指着图纸中间的投石车问道：“大人，这个我看懂了，就是县里的木匠少，几年前有一家手艺精湛的，逃到了外县。”

　　姬玥眼前一亮，如今能被称为‘手艺精湛’，那都是有真本事的，“可知道那家人逃到了哪里？木匠叫什么？”

　　冯如风接着话茬，“老爷，这户木匠家姓丁，几年前家里老木工丁敬奇身子骨还硬朗，山匪泛滥的时候，往东南边逃了，也不知近年如何。”

　　姬玥道：“能寻到是最好不过的了。”他抬眼看了看公堂外的那群衙役，离得很远，州府被揍的打手们还在惨叫，“瑶泽的衙役身手也太差了些，于信，你明日便开始带着衙役们操练。”

　　练兵……

　　如果练兵跟修行锻体结合，那身体素质会不会提的很猛？

　　如果这群衙役再来点他姬玥亲自炼制的奇妙小药丸……

　　奇兵我有啊！

　　到时候还怕一个小小的州府？

　　当今皇帝都是他姊妹指点的好吗？

　　姬玥带着自己的四个衙门小弟探讨了一下午如何提高瑶泽的生产力。

　　时间过得很快。

　　饭点到了。

　　姬玥没跟四个小弟一起去吃大锅饭。

　　大财大运等在后衙跟前衙之间的走廊，为的就是姬玥一下班就能递上新鲜的马屁。

　　大财笑眯眯道：“老爷，您今日多有操劳，西厢房已经备好饭了。”

　　今天前衙的惨叫太嘹亮，后宅都听得清清楚楚。

　　解气啊！

　　姬玥问道：“两位郎君回来了？”

　　大运道：“嗯嗯，才回来，两位郎君都在西厢房等您呢。”

　　姬玥道：“哦，你们先下去吧，我一会过去。”

　　姬玥负手而立，远远的瞧着大财大运走远了，开始在心里琢磨。

　　天上的云被阳光染成红粉色，风很舒服。

　　“阿苍回来了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姬玥琢磨着，来回踱步，小声嘟囔，语速也因为是自己盘算有些快，声音小小的，叫旁人听不真切，“难道我要跟他说，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成了无能的丈夫，把你夫君独自留在家里，险些叫人占了便宜？”

　　说着又捂了下耳朵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听起来像是不小心失足了的矫情人夫，而且阿苍跟羡轻鸢出去也是我自己指派的啊！啊啊……”

　　姬玥瞧着身边开的艳的月季，折下一朵，拿在手中把玩，“这种羞耻气愤的事情，确实难以叫人说出口，我还是男子呢，都觉得可怕。”

　　白皙的指尖摘下几片花瓣，姬玥握着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姬玥，打起精神！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这点事打不倒你的！”

　　有蜻蜓飞过，撞了一下姬玥的脑袋，姬玥垂着眸子，小声嘀咕，“我该怎么跟阿苍说呢……阿苍，以后能不能……”

　　“不行，这样显得我好菜啊，我也自己脱身了不是吗……”

　　“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我有隔阂……”

　　如果阿苍被别人这样对待，他想，他会恨死的。

　　姬玥唉声叹气了一会，来回踱步，又反复给自己打气，手中拿着月季花，握着拳，好像在进行什么神秘仪式一样，好不容易给自己打好了气，回身时，见微生苍正倚在不远处的门边。

　　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

　　他随手抚起肩上的披帛，披帛又从他手心缓慢滑落，微生苍眸子含着笑，见姬玥发现了自己，莞尔道：“树上的小松鼠，吃饭前，会跳一会舞吗。”

　　姬玥囧的脸色通红，眼眶带着丝红，又委屈又想与他诉，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胸臆杂，心慌乱，却也作一些什么‘兄长’、‘年长者’的镇定，“不是这样。”

　　姬玥快步走了些距离，离他近了，却又慢了下来，往上有台阶，台阶有七小阶，他踏上三阶，心底又别扭起来。

　　说。

　　还是不说。

　　说要如何说。

　　说，于谁也不利，心思百转，他觉得总总不得好，说今日我险些被人强了？一个男人这样说，好像真是什么矫情的怨夫，又弱又菜鸡就算了，惹得有情人不快，连着浪荡子的羞耻心事也拿出来摩擦。

　　利用他人赤诚，来加深自己与心上人的感情吗？

　　弄得他两边都不是人。

　　他不是什么斤斤计较小心眼的，但是面对这种事，总是斤斤计较，心眼极小，挑剔的很，他不会特意去指责别人应该在情事上该如何。

　　嗯……他其实就是个很计较的人。

　　他会因为很多事多想，他会心慌，会因为今日事唾弃自己，他自认不是什么清高的，他虽身处过极位，高封过帝王，也低贱为乞为贼，他贫贱时也会厌弃自己的出身，其实，他觉得他不过是比旁人多一个‘神’的身份，他与芸芸众生没有什么不同。

　　他也会怕，怕会被嫌弃，其实姬玥自己都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会那么想，为什么会那么别扭，面对微生苍，要不就是非常神气，要不就是特别别扭。

　　姬玥低着眸子，脚步顿住了，往后退，才走了三层小阶，又往后退了两阶。

　　微生苍抓住了他的胳膊，“干什么去？”

　　他轻笑：“我跟羡轻鸢买完东西，见到街头新开了一家小包子店，买了些，还挺不错，还有辣子口味的，你应该会喜欢吃。”

　　姬玥不说话，心中疯狂小人呐喊，顺着力道被微生苍拉上了阶，姬玥又觉得，如果微生苍被人这样，他是一定要知道的。便攥着微生苍的手腕，垂着眸子，想了一会，决定全告诉他。

　　“阿苍。”

　　“嗯？”

　　姬玥咬了咬嘴唇，实在是说不出来。

　　刚刚独自练习的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成了无能的丈夫，把你夫君独自留在家里，险些叫人占了便宜？’此刻想起来也是好笑。

　　丈夫。

　　夫君。

　　他羞于再说。

　　“喂，你们俩还吃不吃了，你们不饿别人饿啊。”

　　羡轻鸢失了情丝，但却不是失了脑子，什么情况该如何应对他还是十分清楚的。

　　肚子咕咕就该吃饭了。

　　这俩人磨磨蹭蹭干啥呢，影响他吃饭。

　　姬玥连忙回应，“哦，我们这就来。”

　　微生苍轻轻勾着姬玥手腕上的破劫，伸手将姬玥额前有些乱的碎发往耳后拨去，温声询问道：“怎么啦？”

　　姬玥微微低着头，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小家子气了，便用肩膀轻撞了微生苍一下，转了话头道：“今日是小包子吗？”

　　微生苍牵住他的手腕，“嗯，还是带汤的，羡轻鸢说这种汤包很好吃，还送了三个大勺子。”

　　羡轻鸢在内里，见两人进来，便道，“你们俩可真慢。不过说起来这汤包，我也好久未吃过了啊，店家已经混了辣子，好吃的很，姬玥你也尝尝。”

　　羡轻鸢心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回忆起凡世经历，与烛昭的凡劫高长欢在一起同吃的汤包很好吃。

　　心底，空荡荡的。

　　西厢房，大黄早就吃饱了，亲昵的趴在姬玥脚边，近夜将好雨，仙鹤也疲倦，长灯燃时急匆匆降下，才用完晚膳，羡轻鸢试着抱着泪包子，哄他入眠。

　　六个小丫鬟各自忙活，大财大运轮班休息着，呼噜声隐隐传来。

　　姬玥这一顿吃的心事重重，临夜歇息，檐下好遮雨，他与微生苍往正房走，正房中，内室，姬玥站在墙边，想了想，又去房中箱上新抱来了被褥，将床榻上的褥子换了。

　　遥遥听微生苍说道：“今日我跟羡轻鸢去看，火灵晶他们已经用得足够熟练了。”

　　姬玥将换下来的被褥抱到一边，眼尾还是漫着一道浅淡的红痕。

　　微生苍微微垂着眼眸，朝着姬玥的眼睛伸出了手，指尖轻轻触摸他的眼尾，魔力不再混着清澈的仙力，清凉的风卷在姬玥的眼前，“眼睛还是很痛吗？”

　　他的声音泛着丝低沉的涩然，姬玥深深呼出一口气，手穿过微生苍垂下的胳膊，环住他的腰，额头轻轻抵住他的侧脸，小心翼翼的将今天的所有都说了出来。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越说，姬玥感觉心底揪得越紧，他很紧张，他一个男人，也怕被厌弃。

　　这也实在是好笑。

　　怪不得说情思情丝误人。

　　而神灵生情，天下易乱。

　　他的私心太多了。

　　有时候姬玥自己都怀疑，他真的修成了渡世道了吗？

　　他总是想的太多了。

　　夜里很久都睡不着。

　　白日早早地就醒了。

　　梦也多，易惊醒。

　　人说，这种人天生的操劳命。

　　微生苍发觉姬玥在怀里轻微的颤，眸光落在一边，姬玥重新铺的床榻，有些哑然失笑。

　　他手轻轻抚着姬玥的头发，温声道：“你这样好的人，有旁人喜欢、爱慕，是很正常的。我们生于此世，先是自己，而后才慢慢拾起其他身份，除了自己，其他身份都是天地人力所赋，何族天地赋予，不可随意更改，人力为情思所困，也是束缚。人说多思多智伤神伤形，天地人力所赐必困人无数，更何况，此事也是小事。”

　　微生苍垂着眸，视线算不上滚烫，确是带着丝温润好似询问，“所以，你在怕什么？”

　　姬玥抬起头，表情有些发冷，心中思绪也划过万千，当着他心爱之人忍不住耍起小性子，却也掺着些不知所措，怕什么？他一没偷二没抢，何必要畏畏缩缩，只是闷着声音道：“怕你不快，怕你厌弃。”

　　声音低的好似叫人故意听不清。

　　微生苍轻笑，手指伸进他衣袍间，下意识抚摸他腰腹处，恍惚记起那朵小花形状的同生契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心底确实有气，气的不是旁的，“你我之间，还需再说这些吗。”

　　姬玥问道：“那你说，我们生于此世，先是自己，才是旁的，是不在意何因何果吗？”

　　“我的意思是，姬玥就是姬玥，不要为任何束缚而为难自己。”微生苍抬着手，将他的发散开，将他散下的发撩到而后，外头大雨磅礴，内室烛火轻跃，瞧着姬玥生闷气的模样，微生苍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涩然，“但是我不一样，我先是姬玥的，而后，才是微生苍。”

　　“你觉得，我会厌弃你？”微生苍转身，又将床上的褥子铺了铺，坐在榻上，轻拽了姬玥一下，“我想，我厌弃我自己，也不可能会厌弃你。”

　　“而且这两个字很不好。”

　　姬玥被微生苍拽了一下，真是好大的劲，叫他一下子侧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这样看倒是有比微生苍略微高了些，也只是略微，姬玥瞧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突然有些恍惚。

　　原来那个瑟缩在浮光殿藏书阁的小少年，已经这样高了。

　　悸动无声，若是有声，那只听心狂跳。

　　姬玥有些无措的将手撑在微生苍胸前，道：“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慢一些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从微生苍的角度，能瞧见姬玥白皙的面，微微上扬的眉毛，漂亮俊朗的脸，他微微抬眸看过来的模样，叫人心里甜丝丝，又满心闷堵，想亲吻他，又想亲他之前，听仔细他奇奇怪怪或板板正正的想法。

　　姬玥的声音有些沉，泛着轻微的嘶哑，手指若有若无的把玩着微生苍的指尖，“我、我觉得我想的也很矛盾，好似用别人的赤诚向心上人诉苦，要是不说，又将你蒙在鼓里，若是别人这样对你，我定然会恨死的……所以……我心底难受。”

　　微生苍道：“你最喜欢我，最爱我。”

　　不是疑问，不是询问，只是肯定。

　　“那还管旁人做什么，祂赤诚便赤诚，你我两情相悦，更是赤诚，祂来盗我珍宝，珍宝不心疼我，还心疼祂赤诚不赤诚吗？”微生苍揽住他的腰，索吻道：“姬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姬玥微蹙着眉，呼吸被操控，房中烛火跳跃着，将眼前男人的脸映得泛红，他的手掐着姬玥的腰，嗓音低沉泛着一丝渴求，“我想永永远远，独占你。”

　　“百年，千年，万年，永远。”

　　姬玥听了却莫名笑了一声，格外破坏气氛道：“人活千年万年，那不是千年王八万年鳖了吗。”

　　微生苍被逗笑。

　　百年。

　　千年。

　　万年。

　　永远。

　　他这一世与姬玥真实相伴，才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