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91、你真是一座好高的山 ✿

　　溯清微微抬着头，仰望着姬玥，回味刚刚的吻。

　　微微泛着凉，又很快温热，柔软，嗅着有些轻微的甜腥味。

　　这种无尽的空虚似乎一朝得到了满足，又太满了，祂有些不太适应，又不知所措，祂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是多年窥占的欲求得到了满足，还是其他。

　　短暂的满足之后又是铺天盖地的空洞。

　　想要更多啊……

　　想要更多。

　　好想就此沉溺。

　　但祂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一吻都是偷来的，无数次在心里抱怨，如果天地初生我便有形貌，叫你们都瞧得见我，那会不会不一样。

　　若是天地初生我无异，我定然不会滥杀成瘾，我会助你平叛天界异党，我不会再叫你对我恨之入骨。

　　更不会步步为营，想将你们屠杀殆尽。

　　太可惜了，天地就是喜欢与我们开玩笑。

　　我就是滥杀成瘾，我也不会助你平叛天界异党，而你，也早就对我恨之入骨。

　　你还说，与我不死不休。

　　想到这，溯清不自觉的勾起嘴角，欣赏他的睡颜。

　　瞧着瞧着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偷亲他，叫溯清生出一股无可适从的愧疚。

　　其实现在姬玥无意识的昏睡，祂明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行一些祂想行的事，行完之后，杀了他也是轻松。

　　可突然，有些后悔亲吻他。

　　要是从来没有这个念头，没有这个行动，祂也算是清白。

　　可吻过一次，便想再百次，再千次，没有心跳的胸膛里激荡万千，难抑制的雀跃挣扎不停，祂是被六神的情丝感知影响，也生情丝。

　　祂是从未感知过被爱是什么滋味，可祂也不在乎。

　　祂不需要姬玥给出什么反馈。

　　所以再百次再千次这种不可能的幻想也只是停留在祂识海一瞬，便被踢出，一次就行了。

　　再多了，就像现在，吻过他之后，祂有些动摇。

　　祂有些想将姬玥留下，抹去他的记忆，养在身边。

　　看，是不是情思情/欲害人啊。

　　所有矛盾的想法不断在识海中冲撞，得到的结果便是不断在意识里翻腾的狂妄，不甘与?恨奔涌，争来争去还是控诉这天地不公。真是好笑，越想要什么，就越是得不到，这到底是谁的乐趣驱使，叫他们全都作冲撞的棋子奔腾的江河，一刻不息一刻不停的为了利欲黑白相对、奔涛怒刷。

　　瞧着他的唇，现在并不水润，因为中毒，反倒是有种干涩、淡淡唇纹细腻的视觉冲击，瞧久了，溯清喉头忍不住做出吞咽的动作，喉中好干涩。

　　美人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好看。

　　其实不如说，姬玥就是这样，他永远高高在上……什么天尊地尊真尊玄尊，天下只有他被天地封帝号，他就该在最高处，他就该受天下人敬仰才对。

　　祂宁愿他无情无绪、无欲无求，属于天下，却又不属于任何人，凌驾众神，俯览众生，明明他就是那样的，是这天下不好，叫他生了凡情，他柔和可亲，便有人自得认为他柔弱可欺，他积怨一朝爆发，便立刻有人怨他滥杀暴虐，带来灾祸。

　　姬玥，你是神啊，凭什么管蝼蚁死活。

　　你冲天的运势，叫三界众神眼红，你代替创神去爱三界众生，可三界生灵认你吗。

　　人族就是给脸多了就犯贱的种族。

　　祂溯清，除了灾厄，什么也不会给人族，他们不还是奉祂为神主。

　　呵，神主。

　　真正的神主是你才对。

　　祂热切的目光夹杂着湿黏病态又胆怯自卑的占有，来回打量姬玥的脸。那两枚用来占卜的圣杯一正一反在不远处，他声音很低，有些忍不住的轻声问他，也像是自言自语。

　　确实是自言自语。

　　“姬玥，我不想让你那么累了。为什么要那么累，为什么要一次次跟我作对，我将世界打乱，重新开始，那天下会有新的秩序，为什么你要一遍遍堕魔，世界重启，不过是再轮回这些可笑的重复。”

　　既然是自言自语，自然也不会有回复。

　　溯清想着这些时日这些年的变动，知道姬玥想力挽狂澜，不禁弯了弯眉眼，瞧着姬玥因为痛苦而微蹙的眉，那双眼里的情绪柔和下来，明知道姬玥睡着了，听不见，还是轻声质问道：

　　“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人吗，你以为你们六个是什么很威风的天界统领吗，你们六个最可怜了，含着希翼降世，有无尽荣光相伴，众神奉你们为上极神，魔族肆虐，你真威风啊，一个人，就把那群魔打的不敢出魔域，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嫉妒你。”

　　说着，溯清好像回想起了很久远的过去，声音温和。

　　“你真的好厉害。”

　　“一把长剑使得天地动荡，天上天下，没有比你更威风的了。四兽为你沉沦，众神也只得做你的陪衬。”

　　眷恋又病态的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

　　“你真是一座好高的山。”

　　“我拼命修炼，你们六神学的东西我拼命的学，人神有眠，而我为了能赶上你们六个不同的进度，一万多年，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昼夜有别。凌泽说，神是不需要睡眠的，可是如果不睡，那漫长的长生就会变得枯燥无味。也有人说，每夜入眠，醒来好像有新的希望。”

　　“可长生怎么会枯燥无味呢。”

　　溯清低下头，轻轻笑了笑，“说长生枯燥的，一定是个短命鬼。”

　　“那些短命鬼，总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真是笑死了，长生的快乐，他们怎么会懂。”

　　彩色虚妄催着残毒，缓缓将其逼出姬玥体外，祂有些眷恋的眼神恍惚落在姬玥腰间，眸光顿了顿，伸手将姬玥衣袍撩开，瞧见晶莹泛着凉意的印记，指尖轻触那朵泛着混沌魔力的小花，溯清微微蹙眉，“同生契？”

　　一般同生契是同生共死。

　　但这方同生契却不太一样，混沌魔力中藏着生机，此契不仅将结契主的生机与共，且瞧这印记，似乎还在源源不断吸食苦痛，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这方同生契应该是可以将被契者的痛苦缓慢转移到契主身上。

　　若是受到致死的伤害，这小花支撑不住，契主替命，小花也会随之破碎消失。

　　溯清眉尾轻挑，试着，将致死神力往那小花上打。

　　果然。

　　神力被那朵花收走。

　　回想青苍还在情绝双境另一境，溯清嗤笑一声，眼底涌上来一股狂喜，“狗青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祂才不管姬玥怎么想，会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恨祂，姬玥早就恨透祂了。

　　爱与恨，两种最极端的感情，占据一个，也不错，不是吗。

　　祂现在只想叫青苍死。

　　若不是阴差阳错叫姬玥跟青苍调换了路，现在青苍早就死透了。

　　这样好的机会，祂怎么会放过，且这同生契打在姬玥腰腹，瞧着便碍眼，正好趁此一并解了。

　　虚妄的彩色光华假意打在姬玥身上，察觉致死神力，他腰腹间那朵泛着晶莹亮色的小花拼命往自己那处揽，吞吃着，温养着，消耗着契主的生命力，来补足他的缺失。

　　不知道多久，溯清只数着姬玥轻轻呼吸了一百七十五次，期间蹙眉了三次，额头渗出的汗凝成珠滚落了七次，天外一声凌厉的剑鸣如龙吼，剑气劈得此方异间动荡。

　　溯清回头看去，庙门口，微生苍喘着粗气，身后的路哪里还有什么稳定的界限，情绝双境之间的隔阂已经被劈开，两境融合，外头的毒雾林里密密麻麻开着些嗜睡花，隐约瞧见两方异间的小精灵见了面还在惊奇。

　　微生苍穿着的衣衫有些污脏，脚腕处的朱雀火正熊熊燃烧着，绿色的复生火半灼不灼，毒与同生契所转来的致死神力侵入肺腑，自身的混沌魔力也随之撕扯，多股力量扯得他瞬秒之间如同身坠炼狱，他瞧着姬玥倚在神台前，面色发白，焦急的往这庙里跑。

　　溯清嗤笑一声，各自看了姬玥一眼，神力也渡过去些探看。

　　探完这才两人对视，自然是恨从中生，愈发憎恶。

　　一个恨祂为灾厄，搅得三界不得安生，搅得天下生灵聚少离多，搅得我们生离死别，搅得我们愁苦空待。凭什么，我们不过是想安安生生的过活，百番轮转，心倦疲乏，误会难解，情丝三万亦是难斩，凭什么要这样糟践他人赤诚。

　　一个恨他生来就是四兽之一，得创神喜爱，得人神欢愉。多少年的心酸压抑早就在这陈年的怨怼里变了味，凡世悲苦，你又没有陪他一起，凭什么你能这样对姬玥，凭什么叫他雌伏与你，凭什么我用尽全力想冲覆规则，好不容易叫天地万神都寿尽，叫天下生灵认我为主。但你既然已经身死，凭什么叫他耗费四万七千多年用心血磋磨养你残魂！

　　凭什么啊。

　　天地不公，万众私心，既然三界恶鬼占多，那就杀尽之后再推覆重建，都杀干净，还三界一个清净。

　　凭什么总是叫我苦心经营总成泡影。

　　心下怨恨不过瞬间，转瞬两人便缠打在一起，两方虚妄，各是拼尽全力，恨不得将对方即刻杀死，彩色虚妄燃烧在祂的身体里，骨骸里流窜忽闪的光，祂本就是妖神，溯清的真身看着自然是有些骇人，漂亮的眉紧蹙，光刃与微生苍斩剑相应。

　　祂相随数万年，自然见过青苍的混沌劫。

　　不禁冷笑，“还是你那把破木头剑啊。”回想他二人互相传教，自然不快，“混沌劫，是预示你此生转世成混沌魔族吗？”

　　微生苍浑身被青绿色的火舌卷着，长剑往溯清身上刺去，沉着眸，“这把剑不再叫混沌劫，如今此剑名为渡厄。”

　　“你一个魔族，日日说别人是灾厄。”

　　溯清回味着‘渡厄’二字，嘲笑，“什么渡厄杀厄，死了一次，舍了创神赐的青苍名，改个凡人的微生姓，连武器也舍名，还渡厄，趣味低下，不知所云。”

　　微生苍听妖神说姬玥起的名字不好，自然是怒极，“你懂什么，这是我家阿玥给我起的，你懂什么！”

　　溯清听完只想将微生苍就地杀死，“死青苍，你去死！”

　　二人打来打去，打的光华乱颤，那朱雀火已经燃尽，原本仙人怜悯，与朱雀火一起刻进魔子体内的仙倾护法，随着朱雀火燃尽也一起消失，混沌魔能不再被温润的神力遮掩，狂躁的魔气近乎冲天，只这样，拼死也只是与溯清打个平手。

　　姬玥紧蹙眉，不知是不是感知到那一抹朱雀火已经彻底消逝，轻咳一声，咳出一口血，顺着嘴角流下，血沫沾染他的下唇，衬他面色更是苍白。

　　二人俱是分神，担忧之余，又回头应战，仇恨对视，自然发现了彼此眼中看向姬玥时的怜爱。

　　下意识的担忧是装不出来的。

　　微生苍脑中有短暂的空白，顿时反应过来，难为他，一双细长的俊眸睁得浑圆，三秒微表情换了七次。

　　姬玥就用过那种眼神看过自己无数次。

　　他怎么会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见微生苍愣神，溯清忍不住笑，一抹极快的彩色虚妄往他心口打去，只见渡厄上刻的那朵小花绽出一抹莹润神力，两力相较，仅是瞬间，彩色虚妄被那抹莹润的神力化解。

　　溯清忍不住瞧了姬玥一眼，还在睡着。

　　回过头来挑衅的对着微生苍笑了笑，瞧着微生苍腰间那一抹情绝剑泛出的光，却又想起其他。

　　还未说话，微生苍又打来了，两方来回相较，一方妖神，一方魔神，又都不是巅峰时，还偏偏都想叫对方死在此地，自然谁都占不到好，打的可以说是两败俱伤，最终溯清化成一抹彩色虚妄。

　　语气嚣张，却又不是说此间事，只道：“回去告诉绛幽，这就是背叛吾的下场。”

　　微生苍什么也没说，储物戒子里的那方盒子被他拿出，弃在了此方情绝窟内。

　　那方盒子里的妖神分身，终是化为一抹彩色虚妄，融合进了更强烈的神力波动中，继而，消散不见了。

　　微生苍小心翼翼的抱着姬玥，带着他往外走，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喊他的名字隐约带着哭腔，“姬玥……”

　　他恐惧不安，魔力在他体内已经多过了神力。

　　浑身翻腾的魔气叫异间的草木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