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83、不记得他是谁 ✿

　　姬玥有些恍惚，到底是带着一丝不舍看了一眼崔罗。

　　崔罗打趣道：“如今卫宁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我看小锦就很好，你们二人郎才女貌，很是相配啊。”

　　商怀锦低着眸子，她原本就被卫宁强硬的拒绝过，说起此事，她有些无措，明知道没有可能，但是她还是想听卫宁会怎么说。

　　如今大事将定。

　　卫宁……

　　会不会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呢。

　　只一眼。

　　只一眼就行了。

　　意料之中。

　　卫宁说，“宁视师父如亲父，视小锦更如亲妹。”

　　这事便打着哈哈被揭过去了。

　　商怀锦坐在桌前，商怀亦的身边，隔着商怀亦，是卫宁。

　　不看他。

　　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她见过他的肆意。

　　见过他骑在马身长枪横扫。

　　见过他带领义军喊出那声，“有饭同吃，有田同耕，杀尽贪官，活命安生！”

　　年轻男人晒得偏黑的脸越发坚毅。

　　上扬的眉尾配着那双明明瞧着有些冷漠的眼，杀气腾腾，却还勾人摄魄。

　　文武双全，难得将才。

　　容姿俊美，温文尔雅。

　　这样好的人。

　　谁能不喜欢呢。

　　简直像一汪平静的湖水里瞧不见的暗流漩涡，接触他，就会被吸引，而后就此沉溺。

　　“姐，你让开点，我要吃那耳菜。”

　　商怀锦急忙回神，不悦的瞧了自家弟弟一眼，“你能不能坐有坐相。”

　　商怀亦道：“都是自家人，还管这些干什么？”

　　沈明依笑道：“小厨还有，我再去添一些。”

　　崔罗连忙道：“诶，娘子，你别操劳了，安心坐着，我去盛。”

　　商怀锦瞧着崔罗的忙活劲轻笑，周围几人的面色却是有些奇怪。

　　像是可怜。

　　像是惋惜。

　　姬玥心下难受，饮下一口酒，突然觉得喉中、食管火辣，肚中翻腾，涌出一口血来。

　　戚无烨大惊，迅速将坐在自己身边的商问万手里的杯子打翻。

　　地板青石，遇此酒起了小泡，果然有毒。

　　戚无烨低头扫视一眼，沈明依有孕自然不可饮酒，而崔罗杯中酒一动未动便去后头忙活，卫宁脸色白如金纸，呕血不止。

　　随即大怒，“大胆，竟敢坑害我主、陨我大将！”话音才落，戚无烨已提剑将沈明依刺杀。

　　而崔罗才端着一盘菜出来，瞧见屋中惨相，视线自然是先落在自己妻子身上，见戚无烨执剑刺死自己妻子，惊叫一声，菜盘落地摔得稀碎，惨叫道：“戚无烨！你！你！你还命来！”

　　屋内人皆是站起，既要看卫宁，又要看崔罗与戚无烨，简直是乱成一锅粥。

　　姬玥头晕目眩，睁眼想看清，喉中烫灼，毒酒烧肚，只见身前美人泪眼朦胧，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想过战死，没想到过被亲近之人毒杀，想从崔罗口中听到解释，也似乎能想的通，仰面倒下前，见戚、崔二人争执，崔不知说了什么，侧头闭目，下一瞬脑袋便被大怒的戚一剑斩下。

　　姬玥仰面摔在地上，瞧见商问万、商怀锦、商怀亦、戚无烨四人凑近。

　　美人落泪，将那一杯残酒饮尽。

　　姬玥瞧见，吐了一大口血，视线模糊，能瞧见的东西逐渐涣散，最终归于黑暗。

　　北山。

　　崖丈添。

　　异间深灵巷。

　　姬玥才从数万年前的梦里醒来，抬眼看了看微生苍，眸光越过他，瞧着远处凝视自己的女鬼，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去往事早就随风消散，梦里清晰，回想起来也是好像褪了色的画质，执念害人。

　　商怀锦的鬼魂还在微弱喃喃。

　　“卫宁。”

　　“卫宁……”

　　姬玥有些不忍。

　　这些拥有执念的怨灵。

　　有的会被死前最后一件事影响。

　　在那件事，或者那个念想中循环不停，逃不出去，周而复始，越想越难耐，执念随着越来越大，怨气愈来愈浓。

　　逃不脱。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磋磨。

　　姬玥看向微生苍，“阿苍，我教你净魂，你将她记忆中的‘卫宁’剔除吧。”

　　她本该肆意。

　　剔除执念，好去轮回。

　　微生苍有些不知所措，但姬玥这样说，也连忙应着。

　　净魂，这分别的几年里，微生苍也曾自己学过，现在又经姬玥指点，自然熟练。

　　净魂法笼罩商怀锦的鬼魂时，唤醒了她沉眠的残知。

　　见姬玥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商怀锦猛地回神，万年漂泊的记忆被重新拾起，刚刚他们的谈话自然也一并回想，又见他，商怀锦心底百感交织。

　　与他相见总共十二载。

　　便耽搁年华五万余年。

　　那会北山丈奎称他上神。

　　是长生、与天同寿的那种上神吗。

　　那天地初开，世间便有他了。

　　十二年占据了她的一生大半。

　　却只是他的须臾。

　　更何况无意。

　　商怀锦瞧着他的眼睛，瞧了半晌，道：“卫宁，好久不见。”

　　姬玥轻笑朝她点头，“执念只会空生怨，你不该沉坠此间的。”

　　商怀锦低着眸子，周围的术法光芒泛着低微的光，她与微生苍这个陌生男子面面相觑。

　　微生苍有些别扭。

　　他感知的到。

　　这种目光里藏着的感情，是对他的姬玥的，纯粹的喜欢。

　　剔除完有关于‘卫宁’的记忆。

　　微生苍有些闷闷不乐。

　　明明是这女子纯粹，不掺杂质的喜欢。

　　姬玥那一世也拒绝的彻底。

　　可他就是很别扭。

　　记忆里珍藏了万年的画面清晰的刻在她的魂灵里。

　　画面中的他从孩童长成了少年。

　　零零散散的记忆，一同用膳、一同练武。

　　从青涩的少年，长成了面容有些硬朗，雄浑、武艺高强的男人。

　　这情感无错处。

　　偏叫他生出一股珍宝被人发现的恐慌。

　　为她净完魂魄，姬玥早已经起身，有些不解道：“这处怨魂实在是多，说鬼差漏抓，怎么会漏掉那么多？”

　　微生苍道：“要不要待北山丈奎回来，将此处山印开，念往生咒超度？”

　　姬玥点头：“也好。”

　　记得来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喊戚无烨的名字。

　　想起戚无烨，姬玥嘴角抽了抽，又是悲辛那个老东西。

　　怎么他每次转世都姓戚啊？？

　　这屋子里也经常路过一些游荡的鬼，时聚时散。

　　有迷惘者，无头鬼。

　　姬玥瞧着远处那颗头在墙边一路滑行，偶尔卡在桌腿角落，只是微弱叫喊，“戚无烨，还命来。”

　　姬玥瞧着仍有不忍，仍有疑惑。

　　想问清楚，却又觉得问也算白问，酒中下毒，似乎只是畏罪而先下手来保命。

　　他们一起度过了人生里的大半时间啊。

　　崔罗，你为什么要这样？

　　利欲？

　　姬玥想知道。

　　借助微生苍的术法，他看见了。

　　前朝太后萧幼娴性烈。

　　见国灭成定局，天下易主。

　　不愿为囚。

　　进别宫。

　　亲自捂死皇帝，自投别宫池。

　　戚无烨有何错。

　　他自然认为，崔罗杀了太后皇帝，必然心下有惧，毒酒备上杀了众人大不了以命换命也不亏，说不定皇位也能夺一夺。

　　戚无烨这辈子跟商问万绑的死死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杀异防变，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商问万唾手可得的皇位。

　　崔罗有何罪。

　　他只是知道妻子有孕，满心欢喜，做了一桌子的菜，他也没有家人，就想将这喜悦分享给自己这辈子最亲近的几人。

　　他哪里知道深宫冷院里的漂亮酒壶有剧毒。

　　这可怜的误会沉溺在历史的洪流里，被编纂成各类故事，商问万登基之后，自然有无数人讨好，连民间故事也不例外，崔罗被民间描绘成了异心坑害武祖，毒杀开国将的恶徒恶鬼。

　　代代流传，影响广泛，甚至连‘崔’姓者都受到排挤，不少崔姓者实在受不得白眼，不得不改旁姓。

　　此时，北山丈奎携一幽魂进了屋中，“上神那么快就醒了？这便是那只逃来丈崖添的小鬼。”

　　姬玥与微生苍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幽魂半透明里苍白无力，看得出生前美艳。

　　姬玥道：“丈奎，我想用往生咒催此处魂灵前往地殿重新经历轮回。”

　　北山丈奎眸光微顿，扯了扯嘴角笑道：“尊上愿渡此间魂，是它们的福气。”

　　商怀锦的鬼魂才刚刚被剔除了有关‘卫宁’的记忆，有些不解的瞧着被北山丈奎称作‘尊上’的男子，形容俊美，声音也很好听。

　　不记得他是谁。

　　但是好像很熟悉。

　　商怀锦歪了歪脑袋，心想，天下美色多如夏日野草。

　　不过一面之缘，多想，就是空想。

　　崖丈添的封印解除，无数鬼魂在往生咒下脱离，往阴界飞去。

　　商怀锦看着一个个魂灵往外飘飞，也跟了上去，临走前，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入凡世。

　　也有很多不愿离开，执意要留在崖丈添的。

　　崔罗的鬼魂抱着他自己的头颅，那双外突的眼满是血丝，看了看远去的商怀锦，又看了看姬玥，深深叹了一口气，也往阴界去了。

　　崔罗并没有解脱。

　　他是没办法。

　　只能这样。

　　那只跟着北山丈奎一起来的鬼看着这万鬼升天，也想趁乱逃窜到阴界，被姬玥扔了个阵盘困住了，微生苍问道：“瑶泽县血案可与你有关系？”

　　女鬼被阵法困住，也不回应，只是低着头，它四周的光扭曲着，瞧着有些阴冷。

　　北山丈奎道：“它似乎说不了话。”

　　去寻这鬼，这鬼一路无言，不像别的鬼，嘴中呜呜啊啊的总要念叨着什么。

　　女鬼张了张嘴，里边黑咕隆咚，用力伸了伸舌头，只有一半。

　　姬玥道：“未死的话，失了舌头是说不了话，但是已经成了鬼魂，按理来说是可以说话的。”

　　微生苍道：“你已经是鬼魂，不受肉/体拘束了。”

　　女鬼犹豫了会，张了张嘴，实在是说不出话来，站在三人面前半晌，伸了手出来，手指头上冒出来片绿叶，似乎是杨树叶，北山丈奎瞧了几眼道：“它好像确实说不出来话，但是这个叶子……”

　　摇来摇去的，似乎在用草木族的语言。

　　北山丈奎道：“青苍上神，此鬼用的正是草木族语言，上神可能瞧得出它在说什么？”

　　微生苍现在并非草木族，自然看不懂它在说什么，“瞧不出。”又看向姬玥，问道：“阿玥，那叫寄星的小花还在吗？”

　　寄星花，佩在耳朵上，能听懂兽类的语言。

　　姬玥道：“还在。”他在乾坤袖中搜罗着，瞧了一眼那个不断摇摆的叶子，将寄星拿了出来，上边还结着一层冰，寒冰阵法解除，“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说着，姬玥就将那寄星花佩戴在耳上，刚戴上，姬玥就被刺耳的大哭惊得一瞪眼，姬玥对女鬼道：“你干什么哭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那片左右摇摆的叶子顿了顿，“不好意思，我以为没人能听见呢。话说，你也是草精吗？”

　　姬玥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寄星花，道：“我不是草精。戴了这个就能听见了。”

　　那片叶子说道：“你能把花摘了吗，我感觉我像在被人监视，没有隐私。”

　　姬玥没理它这句话，问道：“你从瑶泽来，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残杀我瑶泽子民？”

　　叶子说：“我早忘了，我现在只想做一棵无忧无虑的大树。”

　　姬玥道：“杀了人你还想无忧无虑，想的有点太美了吧。”

　　想起瑶泽西那血腥骇人的场景，姬玥便觉得心头一股闷气，才从前世回忆脱离，更让他这股闷气加剧，好像又闻到了那股被热风一吹便更浓重的腥臭味。

　　北山丈奎瞧着姬玥自言自语，又看了看姬玥耳朵上佩戴的寄星花，“上神，这花似乎可以连接。”

　　姬玥偏头看她，北山丈奎道：“这两朵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株花，小神曾听闻过阴间有种赤喇，两花相连，可以传音，不知这花行不行。若是可以，那将其绕在这叶子旁，便能叫它的声音放大。”

　　微生苍道：“这……应该是同一株吧。”

　　他记得这花是那只草木精怪俩手一抓从土里抓出来的。

　　寄星双花被北山丈奎尝试着连接到一起，在女鬼指尖缠绕了一圈，那叶子刺耳的声音通过寄星花炸了出来：

　　“我就是只想做一棵无忧无虑的大树，你们根本就不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