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75、北山丈奎在此恭候多时了 ✿

　　抱着微生苍大腿的冯如风瞧着那黑乎乎的‘连理枝’直皱眉，“这……真的不是土地爷的腋毛吗……”

　　瑶泽土地道：“上官可不要低估了这‘连理枝’的作用，小仙虽说修为不如之前，可这‘连理枝’通草木族，而那鬼也寄生于树中多年，其气息便可叫小仙这法器识别，寻出啊。”

　　姬玥将土地递过来的‘连理枝’结果，这时典史于信道：“大人，死者除却一个卖饼子的，都是住在这条街的百姓。”

　　“二十年前的案宗……”姬玥回想，并未从回忆中寻到有那么一起报案，且瑶泽深受山匪之事所害，这种事……

　　姬玥不相信他们会认真去查。

　　瑶泽西人心惶惶，用了一下午来安抚、安顿，白布盖，又有修路的民众自发请了驱邪的，折腾完，也早就入了夜。

　　而姬玥与微生苍，连内衙都没回，瑶泽土地给的‘连理枝’在月光下忽闪着光，凝出了个小光点，在前头指引着，直指北方。

　　待二人到时，天还未亮，那一团指引的光便灭了。

　　姬玥道：“这是寻到了的意思，还是支撑不足，再也发不出光来了的意思？”

　　微生苍神识落在那‘连理枝’上，“应该是寻到了，就在这附近。”

　　夜色幽幽，月被薄云遮掩，映出彩色的光，夏日的夜里也是有些闷热，并没有凉快多少，热风吹得半天空云飘，露出月光，瞧见脚下的山阶碎板石铺着，中间密实长着草，一路走上去，草磨着腿，蹭的痒痒。

　　高山不拒来者，一栈曲通山巅，如今黑夜，瞧不见山全貌，只得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姬玥问道：“阿苍，此山何名？”

　　微生苍牵着姬玥的手腕，手指有意无意的勾着破劫，道：“此山名崖丈添，说来也是巧，阿玥可记得昨日我与你说的北山丈奎？此山也属她所管辖。”

　　姬玥道：“除却分管灾厄饥荒，她也是山神啊。”

　　“嗯。”

　　山路曲折，高处石突，隐约听得见打斗声，风大起，山虽拒重云，可月下生浓雾，见山间群房起，期间多走影，不知是仙还是鬼，大风卷的雾如流水随山路下泄，人声嘈杂，多为不真切。

　　瞧见榆树下有二影。

　　为二女子，一老，一少。

　　“卫七家的，你把这碗土鳖虫拿回家捣碎了，给你男人煮粥喝。”

　　“谢谢吴婶子。”女子哭着，挺着腰，怀着孕，瞧着月份也不小了。

　　瞧着女子走远，吴婶叹了口气，“唉，真是可怜。”

　　姬玥反牵过微生苍的手腕，朝着那虚影走去，约莫是鬼，也像是虚影，那老婶子也只作旧年人，自顾自的叹气道：“孝云月份这样大了，家里就这一个男人，还跌了腰，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一声叹息，才寻过去，便随着虚幻的人影一齐消散了。

　　姬玥觉得心下一紧，急急拽着微生苍去那处寻，瞬间，两道利刃自暗处飞出，微生苍将姬玥往后一拉，利刃击中处山石崩裂，姬玥连忙召出破劫，神器在握，那两道利刃收了回去，一声女子轻笑传来，

　　“北山丈奎，在此恭候二位上神多时了。”

　　话音还未落，周围山景瞬间变了模样，一方暗室，瞧着像是山洞内，却广阔得很，灯火无尽，红烛灿灿，无数捧着火光的小鬼列队往前，此间遍布着不详与灾厄，小鬼们黑衣挂着血，破败不堪的服饰外皮多有脱落，瞧着便是黑白红三色。

　　姬玥道：“丈奎，可见一南来小鬼？”

　　暗室内，女子大笑，无数扭曲鬼影凝聚成一张脸，又消散，女子身形凝聚，天家贵女，一双含情如杏俏圆目，润雅弯眉，貌清秀可怜，温婉如玉，发髻飞天，钗头蝶凤随步子轻颤，使着双剑，身后还背一星锤缩如小臂长，缓缓走来，声音含怒含屈，

　　“姬玥尊上可知北山下皆是冤魂怨鬼，各个怨气十足。若有什么南来的小鬼，也实难寻出。”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方才有风吹拂，确实有一只未曾见过的鬼来此。”

　　微生苍道：“它在哪？”

　　北山丈奎道：“小神斗胆一问，二位上神寻这小鬼，是为何？”

　　姬玥道：“瑶泽血案，需召它回去弄清个中缘由。”

　　北山丈奎喃喃道：“召它回去弄清个中缘由……”

　　姬玥问道：“你怎知我二人会来？”

　　北山丈奎道：“有人指点。”说着，北山丈奎垂眸，犹豫片刻，又复直视姬玥，“尊上久不与羡轻鸢上神一道，果真如那人所说，寻回了残魂？”

　　微生苍问道：“何人所说？”

　　北山丈奎微蹙着眉，眸含泪光，“欲知此中事，还需……”

　　见她缓步走近，姬玥一个蛇皮走位，“诶！”破劫一出，她手中的东西被破解挑飞，姬玥笑道：“呵呵，上了那么多次当，还真当我没准备啊。”

　　说着，姬玥的视线也追随那东西移动，按理来说，北山丈奎服从上级神，就算自己失了法力，她也应当尊为上官。

　　且记忆中，对北山丈奎的印象虽不多，但仍记得她是个烈性子，眸含泪软糯糯的倒是有些不符她的性格。

　　那东西咕噜噜滚了好几圈，在一只小鬼脚边停了下来，仔细看去，见其是一干巴巴的烂桃核。

　　微生苍下意识挡在姬玥身前，“丈奎，你是何意？”那东西分明有残魂浮动，若是此物是那个指点丈奎之人带来的……

　　姬玥见微生苍的反应，自然也明白了些，不用微生苍提醒，姬玥便掏出乾坤袖里的阵盘，弄了一个隔绝外物的防护罩，北山丈奎见此也没有多大的反应，缓步走到远处，将那枚烂桃核拾起，

　　“实话告诉二位上神，这东西是一只黄鼠狼给我的，而那黄鼠狼说，这桃核上有尊上的记忆，只要尊上与之接触，便能将其回想。小神检查过，无害。”

　　周围小鬼们列队走着，明明这暗室中无火，它们手中捧着的火却左右摇摆着，小鬼们的脸瞧不真切，扭曲着，北山丈奎将那烂桃核呈于微生苍。

　　见微生苍接过，北山丈奎短暂的失神了一瞬，眸光闪烁，似是诉苦，又似是不甘，“早些年岁，小神未成此般、妖神未曾肆虐时，小神也曾见过……”

　　丈奎的一双美目流转光华，视线从姬玥面上移开，落在微生苍面上，“见过二位上神盛时荣光。”

　　“而小神，本是皇室公主，因政绩，死后封神，又怎无风光之时呢？”北山丈奎冷笑一声，“如今再看，小神如今居的不是仙殿，魑魅魍魉与小神同存，小神虽管灾厄饥荒，可沦落至此，心中哪能无怨！”

　　“五万八千年了，小神无一日不想将南山伏仪碎尸万段！”蝶凤金钗映她眉目怨苦，“可，天界无本家同行飞升者，屈苦无人诉，明明是那南山伏仪假传神旨，却只教我受天界极罚，小神不服！”

　　“可天下屈辱冤怨无数，极神哪里一件件都能管得着呢？那时六神不在，创神消逝，小神走投无路，受那天界极刑三千年，如今得见二位上神，小神将委屈诉说，又惶恐至极。”

　　姬玥紧锁眉头，他知道北山丈奎有屈，她不甘天界审判，而自己一个玄天上极神，又能帮她多少？将南山伏仪暴打一顿？此事倒是可行。

　　天地待他姬玥不薄，可纵是不薄，他也满腔怨怒，天下哪里有真的喜乐，万事都是喜悲交杂，多些喜少些悲的便叫喜，少些喜多些悲的便叫悲，喜悲掺半的便叫它平常。

　　北山丈奎淡笑，不再说自己的委屈，扯开话题：“这桃核本就属于尊上，而小神，只不过将其呈与。”瞧着微生苍仔细检查了下那颗桃核。

　　无问题。

　　姬玥心道：许是十世之一。

　　便解了防护罩道：“这梦中百十年，现世或一须臾，阿苍，且拿来我看看吧。”

　　才触碰到，姬玥便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微生苍问道：“有软榻吗？”

　　北山丈奎微点头：“上神请随我来。”

　　微生苍将姬玥抱起，随着北山丈奎往内走去，见暗室边墙逐渐消失，再见荒郊野岭起大雾，门楼高筑，彩球高悬，进门楼，先有一条街，走了许久，空中飘着许多怪诞的动物皮毛，都是整的，只是内里无骨肉支撑，只是皮。

　　偏偏那一双双眼睛黑亮。

　　随风呼啦啦的飘动，风灌进去，便鼓鼓囊囊。

　　大风吹拂，皮乱舞。

　　动物皮，混着人皮，在空旷的街上流沙一般堆杂，轻飘飘的，像轻羽，随着风呼呼乱飘。

　　裸子皮，诡相生。

　　街两边，有开着窗的，怪笑不断，顺着声音瞧去，便见窗内光影昏暗，隔着透光的屏风，瞧见一丰韵美人脱衣。

　　轻罗衫被她纤纤细手解开。

　　布料飘落预先勾勒了她的前凸后翘。

　　瞧着那影子，见美人掐着自己的脖子往两边撕开，面皮“噗嗤”一下撕下，从脖颈往下脱，噗呲噗呲血溅了许多到那屏风上，骨架渐渐清晰，内脏坠在外边，那东西又找出一张皮，跟套毛衣一样，皮的下/体对准头部，用力往下撕扯，半晌，便又穿上了人皮。

　　要么有窗大开的，见内里是个人身怪头，手中捧着个人脑袋啃着，将其中骨头一砸，头骨盖顺着缝一扒，脑汁咕咚咕咚的便喝了下去，也不需煮。

　　要么便是青红帐间舞，单薄翩飘，仔细瞧去，只瞧见了惨白的纸扎人，双颊红彩未添半点鲜活，倒是叫纸脸更死白，瞧着死板，舞姿却不生硬，青红帐，白纸飘，惹得一群叫好。

　　偏偏叫好的声音脆生生，原是金童玉女，不知谁家的，多画了双眼，眉下生着四只瞳目，想是叫那死鬼嫌弃，退货也无处退，被扔出坟府，只得流窜到了这里。

　　街上或有高头大马，“咴——”疾驰奔过，不知哪年的战马，身上甲衣破碎褪色，奔了许久，马蹄一扬，肉/体皆失，骨马化人，人身马面。

　　再往前，过了这条街，鬼来鬼往，热切非凡，装束大胆，红面绿裙，千牛角髻、小鬼满印，尖锐的笑声此起彼伏，一坨坨烂肉聚在一起，滚黏粥一般在地上蠕动。

　　都是惨死的鬼。

　　迷惘找不到投胎路，胡乱游走，到了这来。

　　走得近了，听见一鬼喃喃，“臣女……见过大王，嘿嘿。”

　　“臣女华框……”

　　“为大王献舞！”

　　有小鬼尖声大笑，呜咽混杂着呜呜啊啊声，人头碎肢在角落生蛆。

　　零散的呢喃，听不真切，混着怒吼，

　　“……”

　　“虞寿……何在！虞寿！何在！”

　　“戚无烨，还命来。”

　　“对不起，小锦，是我害了你啊……”

　　“承平……娘没办法，先走了。”

　　“天下之大，何愁无有容身之所，就算流离，天地亦可为被席，八尺男儿，怎可自困此间。”

　　“卫宁……卫宁！我的真心，你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吗……”

　　“长情之人，最是无情。”

　　飘荡的鬼晃晃悠悠，跟在北山丈奎与微生苍身后，低微的声音若有若无。

　　“卫宁……”

　　“哈哈，卫宁……”

　　“卫宁。”

　　微生苍瞧了身后的女鬼一眼，“你这北山底，怨魂那么多，还不是同一时期的吗？”微生苍本以为这些怨鬼大多都是那次南山伏仪假传神旨，丈奎降灾所死的，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北山丈奎道：“有死后怨念极大，或是有牵挂的，影响心智，又恰巧未被阴差捉拿，便胡乱游窜，飘到哪里的都有。”

　　说到怨念，北山丈奎眸色沉了沉。

　　她也有执念，她也有怨。

　　镇压于此山底三千年，打碎仙骨，日日受虫咬之痛。

　　抽魂灼烤，魂魄分散，除却主魂，其余魂魄分散，轮回畜生道，当牛做马、骡羊猫狗、山猪野驴、生鱼蟹虾。

　　受人宰割三千年。

　　她想。

　　她做梦都想。

　　杀伏仪。

　　踏南山。

　　所以，她才答应了那人的要求。

　　将这桃核给姬玥尊上。

　　那么。

　　那人将助她杀死南山伏仪！

　　不过是转呈个东西。

　　且对姬玥无害。

　　只看那群司刑所为。

　　就算她投敌又如何！

　　天界无情。

　　审判不公。

　　那便怪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