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74、连理枝 ✿

　　昨夜折腾完，姬玥便睡了。

　　他本就是觉少的。

　　要么就是翻来覆去的整夜无眠。

　　要么就是迟迟外头鸡叫还入不得歇。

　　平日里睡得比狗晚醒的比鸡早，还总是多梦，睡一觉跟没睡差不多，混混沌沌浑浑噩噩大半夜，思绪一团乱麻，要不就是多年前的恍惚大梦拼杀疆场，要不就是最最平常的温馨旧景，缠绵不舍梦里细寻细究，总是同一个场景梦到多次，可次次都深陷其中，不知身在梦里，恍然惊醒才觉是一场空。

　　就算昨夜累得厉害，次日他照旧天才露明便醒了。

　　依偎在微生苍怀中，睁眼便得见他纤长的睫羽，肌肤的纹理，还有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平稳的呼吸柔打在面上……

　　这个依偎在他怀中的姿势显得有些娇俏。

　　姬玥瞧他没醒，便往他怀里钻了钻，轻微衣料摩擦的声音浅淡，困意无，心思早就飞到了天边。

　　有时候，姬玥其实挺无措的，他总是想着该如何，行如何，要扮演一个怎样的人，他恍惚记得，他最想要的，不过是无数次重复在梦中的那个平凡午后，他恍惚在创神身后的背筐中清醒，少时欢语萦绕。

　　仅此而已。

　　梦成泡影，己成虚假的儡。

　　他努力的去学，去扮，成了凡世中形形色色或善良或阴险的人，有时再次拾起，他还是会迟疑。

　　‘是该这样吗？’

　　‘是该如此吗？’

　　漫长的长生中，迟疑混着坚定，他靠着自己一个个自私的心愿苟活。

　　修渡世道。

　　复生青苍。

　　这两个他都做到了，可他心里仍是空虚的很，像是怎么也填不满。

　　自己轮回无尽，气运用竭，到底想干什么！

　　杀死溯清？

　　可如今，自己竟对溯清有一丝怜悯。

　　可怜悯也无用。

　　更多的，仍是想杀死他。

　　疲乏倦意积攒。

　　无数次舍弃生的希望，可心底的不甘又是那么明显。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个地步，难道只是因为迷惘便要前功尽弃。

　　他拼命挤走那些个‘不想活了’、‘不再来了’，多在原地打转，想一鼓作气冲出这个怪圈，他想好好活着，他想好好活着。

　　头顶被微生苍一下下抚摸，抬头去看，微生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眸光炙热，瞧了自己一会，微生苍道：“再躺会吗？”

　　“嗯。”姬玥别过脸去，将脸偏在他胳膊上，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微生苍摸着自己前胸的寝衣，莞尔道：“才醒。”

　　这小动作被姬玥瞧见，顺着微生苍的手看去，自己刚刚将脸埋在他怀里，寝衣被泪浸湿浸出个鬼脸来。

　　见姬玥怔住，“想吃什么？”微生苍亲昵地用手轻轻描绘姬玥的眉，胳膊撑起身子，“要不要在饭后再加个果冻？许久未吃过鲜咸辣口的了，今早要阿苍多做些嘛？”

　　姬玥眨了眨眼，“想吃鱼片龙须面，油泼辣子脯。”

　　微生苍道：“只这些吗？”

　　姬玥道：“这些还少吗？”

　　微生苍摸了摸姬玥的脑袋，“想不想吃草莓樱桃萤落果做的脆卷？”

　　姬玥想了想，“再加一点葡萄干与坚果在里边好不好？”

　　微生苍垂眸盯着姬玥仍有些湿润的眼睛，道：“这些，阿玥亲我才会有。”

　　姬玥弯着眸子笑了笑，“那我不要了。”

　　微生苍俯下身子挠姬玥痒痒，“不行，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姬玥躲闪，他实在是怕痒痒，偏偏微生苍也不放过他，知道他哪里最敏/感，惹得姬玥连忙求饶道：“好好好，我亲，亲亲亲！阿苍，好阿苍，求你了，饶了我吧……”

　　……

　　下界。

　　瑶泽。

　　县衙外，有一人将衙外鼓敲的震天响。“来呀，来人给我一个公道吧！”

　　县衙内，县令暂离，县丞暂理，冯如风问道：“外头何人击鼓啊？”

　　衙役回道：“回县丞大人，乃是瑶泽西一杀猪的。”

　　冯如风道：“召其进大堂。”

　　男人哭得眼泪鼻涕一齐流，“大人，求您给小人一个公道啊！”

　　县丞冯如风问道：“你有何冤，有何屈，慢慢说与本县丞。”

　　男人哭道：“小人原本是从外地迁来，好不容易在瑶泽立足，如今人生大事竟然也受人管辖，原本小人心悦前街阿杨，本想娶其回家……可！可今日竟有歹人将其残忍杀害……”

　　刚刚从玄天回来的姬玥才整了官衣与微生苍踏进公堂，听闻此话，怒道：“什么？本官在职期间竟有这样的事！那尸首何在？”

　　几人对着姬玥行了虚礼，外头有围观的认出来的来报案的男人，吵嚷道：“这不是西头陈文吗？”

　　“老爷，这陈文心悦的那个阿杨便是一棵杨树！”

　　姬玥才坐在首位，手揉着腰，听外头百姓吵嚷，“啥玩意？”抬眼去瞧底下那叫陈文的，见其还在哭喊。

　　“大人啊，我要娶阿杨为妻子的，它为我遮阳，还未有人对我这样好，原本婚书小人都写了，今日一早，便见不知是谁将树杀死，求大人还小人一个公道啊！”

　　县衙内众人都憋着笑，爱上一棵树，还真是闻所未闻。

　　更别提要娶一棵树这样荒唐的事了。

　　居然会有人为了一棵树来报官，两侧守着的衙役都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都不会笑出声来。

　　尤其是这人哭的太惨了，衙役们忍着，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也没有跟这个男人一起哭出声。

　　姬玥却是问道：“那杨树可成精了？”

　　陈文道：“没有。”

　　此时，一个年轻少女跌跌撞撞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被衙役拦住，只见她一脸的血，惊骇道：“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姬玥道：“你别怕，慢慢说。”

　　少女粗喘着气，平复着慌张的心跳，“民女牛芹，住在瑶泽西，西边土街边树上吊死了好……好多人！偏偏……”

　　姬玥追问：“偏偏如何？”

　　少女未答复，只是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仰面倒了下去。

　　典吏于信连忙上前，见少女面色发青，伸手探了探脉。

　　已经死了。

　　一行人来到瑶泽西，还未到地方便能闻得着血腥气，到了地方，县丞冯如风跟教谕郭平已经被眼前的场景骇的当场吐了起来，其余人也俱是被眼前景惊骇的厉害。

　　只见街上一排杨树不齐参差挂着血淋淋的人头，似乎是被硬生生拔出去的，脖颈中的血管在脑袋下晃晃悠悠，各个躯体残破，散乱的这一堆，那一堆，夏日阳光灼热的烤着裸露的皮肤，连活人身上的衣衫都被晒的发烫，更别说这些四散的尸块了。

　　腥臭味肆虐，风本卷着热浪，路过此街又携杂脏污气，教这直冲脑门的味道仿佛放大了无数倍，本就闷热的难受，又加之视觉嗅觉的冲击，衙门一行人到底是忍耐不住，可公务缠身，也是避无可避，一个个跟在姬玥身后，皱着眉头，上前观察。

　　那血还在滴滴答答往地上落呢。

　　树上人头高高挂着，那眼睛睁得溜圆，是惊惧，是不甘，或是被扯下头颅的人就应该这般死不瞑目？

　　明明青翠的树叶在风里随风摇晃像一汪汪翠绿的湖，可偏偏上头零零碎碎沾着血，被太阳光一烤，热气腾腾，怎么看怎么奇怪，怎么瞧怎么诡异。

　　衙役们清点现场。

　　“大人，挂在树上的头颅有一十六颗。”

　　清点的衙役们大多龇牙咧嘴。

　　衙役这个职位，是不需要考的。

　　干些粗活。

　　地位也比较低。

　　所以在一些事情上他们并不专业。

　　用布隔着，身子拼拼凑凑有一十七。

　　挂在树上的头颅一共有一十六，底下残存的身子拼拼凑凑却是有一十七。

　　还有一颗头。

　　众人仔细寻着。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进了跟在姬玥身边的县丞冯如风怀里。

　　冯如风抱着那个黑东西愣在原地，双眼怒睁，如此热的天，他竟觉得脊背发凉，小心翼翼将视线缓缓下滑，看见黏糊糊的发丝时，冯如风咽下一口唾沫，一声尖叫怒吼堵在嗓子眼，视线完完全全落在那颗人头上时，堵在嗓子眼的尖叫再也憋不住。

　　冯如风“嗷啊！！”怪叫一声，将那颗头往天上一抛，便向着微生苍的方向跑去。

　　微生苍。

　　是县令的侍卫。

　　定是武力高强。

　　几乎是一个瞬间，冯如风这可划分为中老年睿智组的家伙就一个滑跪抱住了微生苍的大腿。

　　那颗人头往天上飞去，脖子断处甩出来的血染了身边的几个衙役一脸。

　　人头紧紧闭着的眼在空中睁开，旋转几圈后，落在了姬玥手中，姬玥捧着那颗头，疑惑道：“这不是方才要娶树为妻的陈文吗？”

　　姬玥回头去寻，人群之中哪里还有陈文的影子？

　　“啊！”

　　县丞冯如风是个胆小的，脸色白如金纸，惊叫一声猜测道：“若是这个才是陈文，那方才来报案的是谁？该不会是陈文的鬼魂吧！”

　　微生苍踢了下腿，发现冯如风紧紧抱着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

　　微生苍道：“尸体都泛着浅淡的妖鬼气，这几颗树瞧着是生机勃勃，可内里成了精的芯子早就跑了，此处土地何在？”

　　姬玥敲了敲树，他确实是看不出什么，这树瞧着是半点问题都没有，听见微生苍叫土地出来，半天也没见有什么地仙从中冒出头。

　　“瑶泽土地何在？”

　　姬玥话音才落，便见不远处的土突了突，一个白胡子老头破土而出，抹了抹脸上的灰，一脸苦相。

　　周围一众衙役一听是土地，急忙行了敬神礼。而姬玥看着从土里爬出来的小老头，有点嫌弃，问道：“你？便是瑶泽土地？”

　　白胡子老头应道：“回上官，小仙便是瑶泽土地。敢问二位上官，寻小仙何事？”

　　姬玥冷笑：“你说本官找你什么事。”

　　白胡子老头看了看周围的惨相，表情有一瞬的怔愣，道：“小仙着实不知啊……”

　　姬玥道：“你一个土地，草木精怪在你管辖区杀人你能不知？”

　　瑶泽土地颤颤巍巍露出一个很命苦的苦笑，道：“上官不知……前些时日，您给小仙的庙上香，小仙折寿五百年，修为也随之损失，别说这草木族杀害人族性命的事情了，小仙现在神识都有些虚弱啊……”

　　姬玥微微蹙眉：“什么？”

　　瑶泽土地语气里有些委屈道：“您刚来瑶泽时拜庙，与小仙还有谷神三拜，小仙与谷神自那天便折了修为……哪有您这样的啊……”

　　姬玥却是不听他往旁处扯，问道：“这树妖总不能是近几日才成得精，你且好好说说它们可能会往哪去？”

　　瑶泽土地道：“回上官，这条街之前也没有草木精怪成妖的，倒是有只鬼魂，有些牵绊，附着在此多年了。”

　　姬玥问道：“哦？那你说说那鬼生前有何牵绊？难不成这‘树精’杀人都是那只鬼做的不成？”

　　瑶泽土地挠了挠脑袋，头发里扑簌簌的掉着土灰，“回上官，小仙也只能记起一些不太紧要的细节，只记得那只鬼生前被活埋在这树下，其余的也记不清了。”

　　姬玥问道：“是因年岁久远？”

　　瑶泽土地道：“大约二十余年。”

　　姬玥将土地踹了一脚。

　　瑶泽土地身高一米一。

　　姬玥身高一米八六。

　　姬玥根本不知道这一脚对瑶泽土地的伤害有多大，他一点都不关心。

　　他只是怒道：“才二十几年你就记不住了，领着天界的俸禄吃着人间的供奉，屁用没一点。”

　　土地忙道：“上官息怒，上官息怒，”他连忙从地上爬起，“上官，小仙这里有一法器，可追踪这妖的去向，上官捎待。”

　　众人目不转睛瞧着土地挽起袖子，用力挠了挠咯吱窝，取出了一根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一截木头根，很有韧性的样子。

　　众人：……

　　微生苍问道：“这是？”

　　瑶泽土地得意道：“此物小仙起名‘连理枝’。”说着，瑶泽土地手拿着‘连理枝’的一端，走到那些尸体面前，在那些断处磨蹭，十几个尸体被他用这‘连理枝’沾了个遍，而后献宝一般献给姬玥。

　　“上官，只要拿着这沾上尸体气息的‘连理枝’，夜幕降临时，‘连理枝’便能为上官指出那妖凶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