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70、镜中鬼 ✿

　　姬玥面上动容，喃喃道：“有心了。”

　　“油心？哪有油心？鸡心还是猪心？蒸的还是煮的？”三足金蟾吃的满嘴流油，眼疾手快将桌上的酥糕夹至近前，好像少吃一点能亏死一样。

　　姬玥没有吃太多，起身随意走动着，游廊起灯，空阁殿清，瞧着一间殿灯火早熄，便游荡至此。

　　发觉内里还有一面照妖镜，走近了，内里这面镜子虽然大，但是没有外头那些烛火映照，只有穿窗而进的月光，瞧着有些暗淡。

　　有一只小鬼，躲在镜中，瞧着那位置是跟在自己身后的。

　　姬玥偏头去看，并没有在身边看见那只本该站在自己身边的小鬼。

　　镜中的小鬼生的很漂亮。

　　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瓷白的皮肤。

　　细软，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

　　极其清浅的眸子。

　　那只鬼的表情有些沮丧，失落。

　　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小鬼的视线，就这样时而落在姬玥腿上，时而抬眸直勾勾的看着姬玥的侧脸。

　　姬玥好奇道：“你身上穿的衣衫，我还没见过有哪里盛产。”

　　话音才落，那只小鬼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微张着嘴，直愣愣的瞧着姬玥。

　　自然，这画面姬玥是透过镜子瞧见的，便笑盈盈道：“这照妖镜还挺厉害，要不是这镜子，我还瞧不见你呢。”

　　小鬼偏着脑袋看那面镜子，又回头看姬玥。

　　镜子中那个瘦弱的身影激动的浑身发抖，瓷白的面因情绪泛起而透红，‘你……你……你终于能……看见我了吗？’

　　这是祂第一次被外界感知到。

　　感知到祂的，还是姬玥。

　　姬玥只瞧见镜中那只小鬼眼睛睁得浑圆，嘴巴张合，却是听不见这只鬼说了什么，但察觉此鬼急切，便道：“似乎这镜子只能显形，声音并不能叫人听见。”

　　进而姬玥又想到这是不是一只冤魂，所以才那么急切与人沟通，便问道：“你是有什么冤屈吗？”

　　那只鬼透过镜子看着姬玥的眼睛，那双清浅的眸子在发亮，伸出左手，修长瓷白的指尖颤抖着，在镜上描绘。

　　‘无冤无屈。’

　　很可惜，这只‘鬼’不知道，之后数万年间祂再也没遇到过一次这种巧合。

　　这个时候，祂只觉得祂终于不再是个旁观者了，祂觉得只要有这种照妖镜，便能叫姬玥、叫六神、叫创神都能瞧见自己了。

　　空荡荡的心口好像平白生出莫名的激荡，面色红红，抬眸透过那面镜子，去看身边笑意盈盈的姬玥。

　　姬玥说。

　　“中元节你自己出来玩吗？”

　　“瞧着你年纪也不大啊……”

　　姬玥挠了挠脑袋，觉得这句话不太好，这小鬼模样也就十五六岁，死的太早了些……

　　“什么时候才能投胎？”

　　“你这种状态，凡子的供奉能吃吗？香火应该能受吧？”

　　‘鬼’有些慌张无措的搅着自己的袖口，抬着水雾朦胧的眸子，有些不好意思。姬玥自言自语了半天，临散时，‘鬼’学着方才那个帝王白溪尘的祝愿，小心翼翼在镜上写道：

　　‘惟愿吾兄，朝朝喜乐，无有烦忧。’

　　姬玥不知这个兄长说的便是自己，但仍温声道：“也愿你喜乐常伴。”

　　镜中，那只漂亮的鬼瞧着是只腼腆鬼，估计是久不与人交流，不太习惯。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载着些欢喜的不知所措。

　　临散，便散了。

　　中元节后，姬玥又回断魂渊。

　　辗转其中，无法走出，也就每年的中元节鬼门开，与三足金蟾一同游走人间一日。

　　人间帝王老矣。

　　待姬玥自断魂渊出，中元巡游人间第二十一次时，帝王崩。

　　新帝登基。

　　姬玥也再也没见过那只镜中鬼。

　　又过六十年，三足金蟾脱困。

　　断魂渊中鬼，多有投胎者。

　　凡子所说修仙无岁月，眨眼便千年，可这千年千年，之中一秒一分也跳不得，便是一日一日的磋磨迟待。

　　断魂渊本就是个幽冥昏黄，死气沉沉的阴间边角旮旯。

　　可因为某个审美奇特的家伙，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添了一丝别样风味。

　　“针针啊，给人家再缝一下头，明天人家就要去投胎啦~下次回来，就不用一直缝了。”小芳开开心心的提溜着自己的脑袋进了屋，屋子里只有姬玥跟肥膘在下棋。

　　姬玥道：“针针出去买牛眼了，今天中午吃大餐。吃！”

　　肥膘哀嚎一声：“不对啊，这里明明还有一口气！”

　　姬玥道：“那你便下在那。”

　　肥膘将自己的棋子摆上。

　　而后被姬玥拿走，“说了还不信，你下在这不就没气了。”

　　肥膘破防道：“不玩了！”

　　姬玥瞧了瞧外头游窜的鬼影，道：“也行，我去烧水，待针针回来那牛眼正好可以下锅了。”

　　话音才落没多久，针针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眼尾漫着一层清浅淡薄的红，眉微皱着，直勾勾瞧着姬玥。

　　针针有些慌张，小跑过去，将一堆食材放下，小声对姬玥说：“苏辰，这位找你……”

　　小芳道：“针针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又要求你帮忙缝一下脑袋，我要投胎了~”感知到一股莫名的低气压，小芳低声问道：“这人是谁啊？”

　　针针道：“是苏辰的债主，说苏辰欠了他一枚铜板……”

　　小芳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脚步，躲远了些：“不是吧，一枚铜板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三只小鬼怪被这‘要债的’气场逼退，肥膘临逃向别屋前摸了摸身上，半天掏出来一枚铜板，塞在姬玥手中，“服个软，别挨打了……”

　　然后就跑了。

　　姬玥与青苍对视时，他没想过会在这里与青苍再次相遇。

　　灼热的视线下，姬玥有些想躲。

　　穿的是随意选的便宜寿袍。

　　头发也随随便便窝了个啾啾。

　　连冠都未束。

　　吃的是冷了又热的残羹蜘蛛脆，大餐是与新结交的好友一起凑钱买的牛眼，还未煮。

　　像是被扒光了，赤/裸在他眼前。

　　姬玥站在那里，手中攥着那枚铜板，有些瘦的身子微微发抖。

　　爱意重逢，羞耻自卑难堪随之而来。

　　青苍看了他很久，从头到脚，眉头皱着。

　　“阿玥，回家。”

　　眷恋的声音像闷热夏日席卷过的阴云携着若有若无的奔雷。

　　那场情事早过去了近百年，可于姬玥来说，记得够深，回想仍如昨日。

　　可记起来，记得深，更叫他难堪。

　　他不敢想青苍知道之后，会如何看自己。

　　是强破禁制趁龙之危与其欢/爱的浪荡子。

　　或是……

　　邋里邋遢的脏东西。

　　姬玥抿着嘴，低着眸子，手死死掐住袖口。

　　寿袍。

　　死人衣服。

　　都是上头烧下来的。

　　在这断魂渊，卖的便宜。

　　他久久不说话。

　　低着头，目光便落在那双已经穿破了的平底浅口鞋上。

　　脚趾忍不住在里头蜷缩了下，可躲也躲不掉，便抬眸看向青苍，姬玥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眼有些可怜兮兮。

　　那双眸子，那上扬的眉尾，分明锐利的很。

　　可这个时候，泛着丝雾气，慌张里带着可怜。

　　青苍有些着急，有些手忙脚乱，微低着头，心钝痛着，很想将他揽进怀中。

　　却仅是湿黏黏的目光与姬玥的目光紧紧相触，喉结滚动，手指蜷了蜷，找着话头，“我也有些饿了，能蹭一顿饭吃吗？”

　　说是这般说，听着倒是有种询问的祈求，可青苍人已经走到了旁屋，水烧着，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将针针买的牛眼下了锅，一番烹饪。

　　在三只小妖错愕的目光下，那要债的不但将饭做好了，还把屋里屋外顺手收拾了一番。

　　也不算是收拾，要债的碰到的地方，木头会开花，泥土会发芽。

　　三只小鬼怪觉得这应该是个草精。

　　饭桌上，寂静着。

　　姬玥仍是觉得不知所措，心里乱糟糟，却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心却也没飞至他处，只闷闷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

　　青苍坐在姬玥对面。

　　吃着碗里的，直勾勾盯着他。

　　针针，肥膘，小芳三只瑟瑟发抖，小芳借口起身再盛些饭，针针肥膘也快速起身跟了过去，三只窃窃私语。

　　“……那铜板也给他了，他那个模样怎么像要吃了苏辰一样啊？”

　　“人死成鬼，鬼死成……”

　　“我知道了，这要债的该不会是，喜欢极了这牛眼，想吃咱们这份吧！”

　　“有可能，咱们几个与他素不相识，但是苏辰欠他一枚铜板，他要是想抢苏辰碗里的，自然一抢便能抢来了！”

　　三只鬼怪将锅里最后一点饭盛出，谄媚的端给了青苍，“您吃，您吃。”

　　别揍苏辰就行……

　　三只小怪没敢说，只是对青苍呲着大牙傻乐。

　　青苍瞧着姬玥，两大碗牛眼全进了腹中，相视无言半晌，青苍站起身，三只小妖圆睁着眼，心惊胆战的瞧着这个男人将桌子收拾干净，他道：“承蒙三位照顾我家阿玥多年。”

　　道别之后。

　　那个男人便带着苏辰走了。

　　“呃……苏辰的小字叫阿玥吗？”

　　“他家的？怎么就是他家的了？”

　　三只小鬼怪抱着那来讨债的男人给的储物袋，瞧着两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还没沉思多久，人家连影都瞧不见了。

　　储物袋里，金光闪闪，宝器丹药装了一大袋。

　　回千重玄天。

　　青苍对姬玥说话，似乎一直都是柔着嗓子。

　　可回玄天时一路无言。

　　生池畔，又一重天，广阔环殿，东方，玄青殿。

　　青苍带他去的是玄青殿。

　　“上次，阿玥的佩剑落在生池了。”

　　姬玥垂着纤长的眼睫，耳尖烫的厉害，慌忙辩解道：“上次，我、我，路过，不小心掉进生池了，破劫……怎么会被水冲那么远……”

　　青苍视线滑落，瞧了一眼他的腿。

　　声音有些发涩，“我，也学着做了些甜糕，要尝尝吗？”

　　姬玥手指攥紧衣衫，揪得紧，大腿被自己抓得有些发痛，那一身蓝色寿衣洗的有些脆，攥久了，那块布料变得皱巴巴。

　　他抬眸去看青苍。

　　青苍黑漆漆的眸子紧紧注视着自己。

　　“去。沐浴完，出来吃甜糕。”

　　姬玥站在青苍面前，有些想哭。

　　执拗不挪脚步，“我该回殿了。阿苍。”

　　青苍见他不动，伸出手道：“牵上来。”

　　姬玥犹豫了会，将手放了上去，一股温润的水流瞬间自手心而上，像在大河中，奔腾却不激荡，瞬间，水流携着衣衫也变，华光神袍替了寿衣，瞧着姬玥惊愕的圆睁着眼，青苍嘴角轻勾了下，带他去侧殿，寻甜糕。

　　日暮时，月华将升。

　　两个百年未见的人重逢，想说的话，很多。

　　但说出口的，却又很少。

　　“别走了，今夜在我这歇息吧。”

　　姬玥红着脸，他不知道青苍对那次有没有印象。

　　但是他做的甜糕，就是自己上次送来的那种。

　　皮薄。

　　玫瑰香蜜甜干果。

　　鬼使神差，跟他进了寝殿。

　　月华大起。

　　站在寝殿中，被他步步逼退。

　　坐在床榻上，被他按住了大腿。

　　火热的手掌，隔着流光神袍，抚摸他的腿，直至脚踝。

　　“阴间阴木根塑的骨头不好，会影响你修行，我这里有上好的补足，帮你换掉，好不好？”

　　姬玥低着头，看着伏在他膝上的青苍，问道：“你知道这个……”

　　“嗯，是那个小妖怪告诉我的。”

　　说着，青苍抬着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眸子，瞧着姬玥的眼睛，“会痛，要忍耐些。”

　　绵麻的痛意，将姬玥惊醒。

　　左右看去，自己正躺在断魂渊底。

　　不远处躺着微生苍。

　　百年往事重来，醒时现世不过一须臾。

　　姬玥起身，走近了，微生苍躺在不远处，冷汗淋漓。

　　微生苍，正沉浸在近七万年前的一个清晨。

　　朦胧醒来时。

　　怀中人已经不见了。

　　身上盖着柔腻的花软褥。

　　清浅的香气，很软。

　　生池中，有姬玥落下的佩剑。

　　回想起来那些时日的疯狂，青苍面色通红，起身着了衣便去寻姬玥。

　　未寻到。

　　千重玄天没有。

　　玄天没有。

　　千百重天没有。

　　人间没有。

　　找不见他。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莽撞，吓到他了。

　　虽然自己无意识，但是那样对他。

　　他们连互诉心意都没有过。

　　定是吓到姬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