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67、公主坟 ✿

　　小芳道：“苏辰，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断魂渊不分黑天白日，现在大约也是人间的子时了。”

　　姬玥应下。

　　几只小妖也退了出去，肥膘说怕他一个凡人自己在屋里害怕，手中拿着一盏小黄灯放在姬玥的床头，便掩了门，走了。

　　姬玥瞧着那盏小灯发呆，空想半夜，落寞的睡了过去。

　　断魂渊。

　　左右住着的小鬼小妖都是些惨死迷失费了好大劲也找不见轮回路的。

　　年岁久了，有的迷惘魂灵又生灵智，前世记忆不一定能记起来多少，有的怪异小妖无意流窜入内，也在此常住。

　　天地日久，又有哪里空空荡荡呢。

　　临近七月半，断魂渊里头都有叫卖的。

　　“上好的金银双香，半截售卖！闻一闻神清气爽，只需一枚铜板~”

　　“刚打的野猪妖，贱卖贱卖！”

　　“蟾酥，哎！蟾酥！刚从本大王身上扣下来的，新鲜！买回去拌饭啊！”

　　“枸杞，断魂渊独一份枸杞，帮你重振雄风，做鬼作妖也风流，买一份不？本树在凡间时可是很有名的。”

　　姬玥才能下地，便急着出来走走，一双腿走一步便痛的厉害，站立也颇难，好在针针给他做了个简易轮椅，实际上就是一张椅子铺着软软的垫子，下头有四个妖法化的抬影，抬着他能出去瞧瞧，透透气。

　　隔老远，便有妖对姬玥喊道：“前头那个小猴子，过来！”

　　姬玥回头去瞧，见一只颇为嚣张的三足哈蟆。

　　哈蟆见姬玥面生，觉得他才来此地，且瞧着不是惹不起的样子，很适合坑一把。

　　便道：“瞧你面生，本大王最喜欢交朋友了，看本大王刚取的蟾酥，你想要的话，本大王便宜卖你呀。”

　　姬玥道：“我没钱。”

　　三足金蟾道：“哦，我突然不想交朋友了。”

　　姬玥手一指，抬椅子的影子们掉头，准备离开。

　　三足哈蟆连忙伸出手，“唉，等等！”此人现在没钱，万一以后发达了呢？

　　姬玥问道：“还有事吗？”

　　三足哈蟆道：“相逢即是缘，不如留个名姓，下次相见，也有个称呼。”

　　等你下次有钱了再坑你。

　　嘿嘿嘿。

　　姬玥：“我叫苏辰，不知……”

　　三足哈蟆抢答道：“本大王乃是龙鳞覆甲三足金蟾大神是也！咳咳，来到此处也只是本大王暂时落魄，只恨玄天三妖阴险狡诈，本大王不慎掉入此间，待本大王回归天界，定要叫他们好看！”

　　姬玥：“你是从天界来的？”

　　三足哈蟆骄傲道：“正是。”

　　姬玥道：“来此多久了？”

　　三足哈蟆道：“也有近百年了。”

　　姬玥道：“你之前是跟在哪位神灵之下呢？”

　　三足哈蟆道：“佛神伽空。”

　　姬玥眼睛倒是亮了亮，“伽空？”

　　伽空是慈光普度扶寂佛，凡号明觉。

　　年幼时，伽空倒是时常来千重玄天。

　　三足哈蟆得意道：“怎么样，知道本大王的来历，有些忍不住害怕了吧。”

　　姬玥笑道：“你这小妖，自哪受得伽空渡化？”

　　三足哈蟆才不会说自己是蹦跶到佛神的脚背上，而后被佛神笑着瞧了一眼便开了灵智。

　　于是道：“你话也太多了，本大王冷若冰川，不善与人交谈。”

　　姬玥往远处行。

　　三足哈蟆收了摊，跟了上去，“喂，本大王没有允许你走呀，你等等我。”

　　姬玥偏头去瞧，见三足哈蟆已经气的鼓了起来，觉得好笑，道：“你不是冷若冰川吗。”

　　三足哈蟆咕呱一声，“本大王……本大王……”

　　远处，许多小鬼在争抢一只纸做的小鼓，随着嬉戏声那只鼓飞来飞去。

　　三足哈蟆哼了一声，“你去哪？”

　　“随便逛逛。”姬玥倚靠在椅子上，身后垫的软垫软绵绵，难得放松。

　　断魂渊，色调便是风雨欲来的黄，像是凡间一个普通的午后褪了色。

　　断肢残骸被收集起来，作了房屋装饰，风格各异，间间小屋都不同，要么是凡间的孤坟，小小的坟包，门户开在侧边，往下通着。

　　远处树木参天，没有一片绿叶，黑影重重，显得这些树木幽深，离得近了，才发觉那树上黑影便是吊鬼，阴森森、凄然然，姬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过了那一片树林，地上漫着水，抬着椅子的妖影有些吃力。

　　朝远处瞧去，幽深的水漫着，偶尔游过一尾鱼，留下一层层的拖影。

　　三足哈蟆还是跟着姬玥，却也是个懒的，跳到了姬玥脚背上，那一只靴子软软的，哈蟆道：“过了这河，可就到了冥水冥河了。”

　　姬玥道：“听说这有一处公主坟？”

　　三足哈蟆道：“嗯，你想去看？只要你好好求求本大王，本大王会大发慈悲带路哦。”

　　姬玥吃力的翘了翘脚，“去！”

　　三足金蟾掉了下去，见姬玥自己往前走，急忙追上，“喂，苏辰，你这小子怎么不听呱说完呢，你看，你走的这条道是不对的，你要是顺着这走，会掉进冥河魂渊！”

　　姬玥顺着三足金蟾指着的方向看去，那一尾漂亮的鱼还在他前头等着他。

　　三足金蟾道：“你若是跟着这只引路鱼走，那你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姬玥抱着胳膊，“你知道的挺多啊。”

　　三足金蟾道：“那是自然，远处冥水可是由魂灵组成的，冥水下，天即是地，地即是天，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掉进去可就被里头的怪物分食了。”

　　姬玥身子旁，仍是时时刮起一阵微弱的骤风。他笑了笑，其实对这只明觉点化的小蟾蜍，姬玥是喜欢的。

　　一人一呱调转方向，往公主坟行去。

　　三足金蟾道：“瞧，前头那便是地神所建公主坟。”

　　瞧不出有什么特别。

　　是一个小小的圆坟包。

　　远看全是土。

　　行近了，瞧着土包旁，有个巨大的深坑。

　　土灰掩埋了台阶，妖影颠簸抬着姬玥往里走。

　　三足金蟾道：“这里本大王都来过许多次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下行，墓室灯火通明。

　　广阔，一方方不设防。

　　姬玥心道，此处也不会有盗墓者，且公主下葬来此处，也是鬼民，因此此处才不设防。

　　有闭目侍女在两侧屈膝行礼。

　　恢弘盛大的乐曲被奏响。

　　又行百十余步，墓室豁然开朗，要不是黄黑的土层，还真以为是在外界凡间，远远看去，闭目民众聚集，面上表情是欢呼雀跃，只是眼目未睁，不断重复，不是人，不是鬼，连虚影都算不上。

　　但这些民众似乎都是真实存在的。

　　四只妖影抬着姬玥往内走去，三足金蟾道：“瞧前头那个小孩，我数三个数他便会跌倒。三……二……一！”

　　不远处，一个孩子果然应声而倒，闭着眼睛，呜呜的哭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看路的，我家宝儿才四岁，跌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也没碰着他啊……算了算了，我的不是我的不是，大婶你行行好，放小的一马，小的实在想先进皇城瞧一眼，回来再给您家宝赔礼成不成？”

　　姬玥奇道：“这些都是未亡却的虚壳子，竟也能言语。且听你说这些虚壳存在多年，说明此处群人甚至都还没降世，就能将生后事演绎吗？”

　　姬玥话音刚落，身边那一群群的民众便乐呵呵的往皇城奔走，脚下黄泥路被马蹄、驴蹄践踏，黄尘漫天，街道两旁，叫卖声被欢呼声淹没。

　　“哈哈哈哈，郎君，买支花簪吧。”

　　姬玥走了两步上前，那人乐呵呵又道：“在我们天熵，男子亦是佩花，像郎君这般模样，虽说在路上能收到旁人的，但是哪有自己挑选的戴着合适呢？”

　　姬玥恍惚瞧了一眼，卖花的人睁着眼，回头看去，自己的简易轮椅哪还有影，身边的哈蟆倒是还在，只不过三足哈蟆长了两条腿，人模呱样，人身顶着个哈蟆脑袋。

　　姬玥：……

　　看来自己是被拉进了公主坟的幻境。

　　哈蟆还是开口说话，“看，神奇吧，就是可惜这里的果子吃起来一股土味，要不然本大王天天来。”

　　姬玥嫌弃道：“你就不能化个人脸吗。”

　　哈蟆道：“本大王的俊朗面容，哪里是人族丑八怪能比拟的。”

　　卖花簪的小贩同样嫌弃的挠着脑袋，但是面对这种哈蟆妖，也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只好对姬玥卖力推销，“郎君，您看看，只要五文钱，绝美花簪您带回家！”

　　姬玥如实道：“我没有钱。”

　　哈蟆道：“呱，本大王请你！”

　　说着，哈蟆递过去一枚银锭，一脸霸道：“不用找了。”

　　卖花簪的小贩立马笑成一朵花：“哈蟆大王果真是俊朗无双，无人能敌啊。”

　　小贩笑眯眯的将花簪包好，递给姬玥。

　　姬玥惊道：“你这小哈蟆，那么大方？”

　　哈蟆露出了一分讥诮二分得意三分漫不经心四分霸道的笑，蹲下身子手指捻了一捧地上的土，便见地上土瞬间化成金银，“这可是幻境，想要金银，便有金银。”

　　“原来如此。”姬玥瞧着街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盯着哈蟆脑袋，便道：“还没见过你化人形，你该不会，是还没修炼到那个程度吧？”

　　三足金蟾道：“怎么可能，我这就化人面给你看。”

　　哈蟆完完全全化了人形，也算是清秀，就是那张清秀的脸瞧着有些欠揍。

　　周围那些人见他化了人面，果然不再继续盯着他看，又恢复了秩序，干自己该干的事去了。

　　眼见哈蟆又要换回哈蟆头，姬玥道：“那估计你也保持不了多长时间。”

　　三足金蟾眸中瞳竖起，哼了一声，“本大王就叫你知道知道本大王的能耐。”是它不喜欢人脸，又不是没那个能力化形！

　　这时，有少女含羞跑来，赠与姬玥一捧风铃。

　　她说：“郎君冷玉，拨我心弦。”

　　姬玥才低头去瞧那一大捧风铃，“皇城开，愿邀君共赴。”

　　三足金蟾不满道：“呱，真没眼光，竟然不邀请本大王这种绝色姿容。”

　　姬玥瞧了一眼手中的风铃，有些不好意思，虽是幻境，姬玥也道：“我已经有同行了。”

　　少女却是不听他说，在姬玥身边带着路，“郎君可知风铃在我们天熵有何寓意？”

　　左右时不时就有年轻少年少女嬉笑着赠与姬玥一捧鲜花，抱也抱不过来，便有大胆的踮着脚为姬玥簪花。

　　姬玥有些手忙脚乱，有怀中花将落，急忙去揽，“风铃？何寓意？”

　　他没有得到答复，只是被被年轻的民众拥簇着，随着人流向着皇城行去，明阶耀石铺却大道，香花铺满道路两边，热情洋溢。

　　“愿天熵万万年，愿吾皇万万岁！”

　　“吾皇在上，民女许琴在此祝祷。”

　　“赠你风铃，愿你行路有人伴。”

　　“佩兰携香，公子，好生俊俏啊。瞧你模样与我家女儿甚为相配，不知公子可有婚配？”

　　一路随着人流，姬玥与三足哈蟆被挤到了皇城中。

　　一人一呱满头的香花，在这满是佩花者的皇城中倒也没有太显眼，乐声入耳，姬玥好奇问道：“这里是要举行什么仪式吗？”

　　一对漂亮的童男童女牵着手，问道：“你们是外乡人吗。”

　　姬玥道：“嗯。”

　　童女道：“既然来了皇城，便是我天熵客，来参礼吧，会有彩签子抽奖哦，若是抽中了，可以去司礼备下的宴席，与公主共同用膳！”

　　三足金蟾道：“那个就没有彩签子，全是黑白的，根本抽不中。”

　　童男笑道：“有的，多抽几次，说不定就抽到了。”

　　三足金蟾道：“那咱们过去吧，就抽签那有吃的，虽然是土味，但是好歹比没有强。”

　　姬玥轻笑道：“此处是幻境，你吃的自然是土啊。”

　　三足金蟾将手背在脑后，“等本大王出了这断魂渊，山珍海味定要吃个够，什么果子糖酥，本大王一天吃它个千百斤！”

　　姬玥道：“饕餮也吃不了那么多吧，只吃果子糖酥不会吃腻吗？”

　　三足金蟾道：“你们人不懂，那酥糖到了嘴里就是得劲，等本大王位列仙位，定要叫凡人日日供奉果子糖酥，还有什么劳什子天鹅肉。”

　　说着，金蟾挠了挠脑袋，将头上插着的花揪下来一朵，自言自语道：“呃……本大王好像还要历经三劫三难，才能位列仙位，与天界财神一般招财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