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66、堕魂渊 ✿

　　姬玥瞧了青苍许久，轻轻在他脸颊上偷亲了一口，便要落荒而逃了。

　　突然发现他如柴木色如树枝一样的龙角上不知什么时候冒了个芽，展了小小的叶片，开了一朵小花。

　　很简单的小花，五朵花瓣，这花瞧着笨笨的，不是很聪明一般。

　　瞧着瞧着便又想起这些日子的脸红心跳，姬玥慌忙从他怀中挣脱逃了出来，在小花舟上滚了一圈，落入生池水中，生池水仍是寒凉刺骨，冷得姬玥身子一颤，腰酸身子疲痛，想回去休息，回头瞧着青苍有些落寞的独自躺在小花舟，心底不忍，手轻扶着花瓣边缘，华美的流光化成密集的花雨又成一层软糯的被褥。

　　将青苍保护在内。

　　匆忙便逃，连忘了什么也没去细想。

　　寻了衣穿上，破开结界，出了生池，已经精疲力尽。

　　水滴滴答答从衣摆处滴落。

　　姬玥恍恍惚惚，不知是因为离开了生池，还是因为离开了青苍，浑身疲倦的要命，流光越过云畔，风意拂湿发，早就出了生池，却没来由叫姬玥觉得冷。

　　冷。

　　又冷，又困，还有些隐隐作痛、想起这几日便一阵阵的痉/挛。

　　眼皮很重。

　　远处有一棵长得茂盛的树，树下的云瞧上去好像很软。

　　姬玥迈着小四方，也有些吃力，到了那棵树旁，坐下，倚着树，便不再想起身，揽了朵云盖在身上，沉重的眼皮不断打架，终于，浑身疲软酸痛催他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流云雷行靴从远及近。

　　“姬玥？”

　　“姬玥？”

　　姬玥没有睡得很死，感知着那人气息熟悉，便微微动了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太累了。

　　日日都要眠的人神，连着九日不睡，光是不睡觉也会困的。

　　姬玥睡前，瞧见的是绵延的云海，头顶是一棵冠盛的仙树，未开花，但树枝间，遍布许多星辰，离得很近。临睡前，姬玥还想过，若是青苍找来，自己该怎么说。

　　心跳的很快。

　　随着睡意，也归于平静。

　　……

　　“呃……”

　　姬玥被密密麻麻的痒意弄醒，喉间腥甜，身子被扯着，恍惚间抬眸，熟悉的身形，瘦削的肩，似乎是累了，那人将自己的两只手腕丢开。

　　‘这是哪。’

　　姬玥趴在地上，感知着那人去拎自己的脚腕，拖着自己，不知道要将自己拖到哪里。

　　浑身好像痒的像是无数小虫在爬。

　　混混沌沌，头脑里无数记忆涌进来，九日荒唐盘旋在识海。

　　好像额头有汗，姬玥抬起胳膊去擦，发觉抬胳膊的动作他做得格外艰难，像是无数重担压着，最终自己低了低头，手背碰到了黏糊糊的汗。

　　恍惚着，鲜红刺目。

　　那人拽着自己的脚腕，自己在地上倒行，瞧见一路的血痕，在云中，越来越淡，直至消散。

　　骤风冲虐。

　　姬玥眸子一颤，“何人放肆！”

　　说出的话竟也软绵绵，低微若针落地。

　　被封了经脉一般，被拖行了一路，瞧见无数银华木，姬玥胳膊用力，死死扣住一根外突的树根。

　　用力一扯，姬玥被强拽了下，那拖拽着自己的人有些不耐烦，将他拖到地方，用力一踹，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孩子，就当为天界做点贡献了。”

　　身后便是堕渊。

　　姬玥死死用胳膊支撑，眸子睁得浑圆，那人见他苦撑在边缘，即将摔下去，转身便走，“要怪，便怪你命格太好，招了太多嫉恨。”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姬玥仍是听见了。

　　“玄天神子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得去做三界的养料。”

　　姬玥只觉得头脑嗡鸣做响，“你说什么……”声音低的听不清，身上有禁制，这种级别的仙法绝非一般仙子所能施出，但那人的面貌瞧着眼生，定是早用了遮掩。

　　堕渊边缘湿滑，姬玥坚持了许久，终于坚持不住，彻底失了力气，摔进了堕渊。

　　“啊——”

　　一旦掉进堕渊，身上的法力都会被封印，姬玥身上那层附着的止痛咒许是刚刚那人施的，如今也随着法力封印而全部消失，身上密密麻麻的痒如同尖刀猝毒般痛了起来。

　　血淋淋的人神摔下去，连哀嚎都轻微的听不清，周围旋着一股微弱的骤风，随着姬玥摔进其中。

　　姬玥是被痛醒的。

　　耳边吵吵嚷嚷。

　　姬玥是趴着身子，身上剧痛，灼的厉害，看了看，自己正躺在一个有些诡异的房子里，隔着窗户，外头的天乌蒙蒙有些浑黄，床前站着几个怪模怪样的小妖。

　　“呃……肥膘，这个丑丑的家伙好像醒了。”

　　“嘘，别那么说。”

　　姬玥去看，那叫‘肥膘’的小妖瘦的像竹竿，肥膘皱着眉，对自己道：“你感觉怎么样？”

　　姬玥翻了下身子，扯到了伤，痛得他闷哼一声，被小妖连忙制止，刚刚那个说姬玥丑丑的小妖瞧着姬玥的伤道：“你可真是命好，要不是我还有点库存，你就失血而亡了。”

　　“谢谢。”腿上脊背皮肉紧绷，灼痛里发着密集的痒，冰冰沙沙的感觉，姬玥询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肥膘道：“这里是断魂渊。”

　　肥膘身边的那个胖乎乎的小妖嘿嘿一笑：“怕了吧，不用怕，我们这其实就是听着有些吓人，但是实际上……”

　　窗边滚落了一颗无面头，咕噜噜在窗边桌上滚了两圈，头发缝里露出一只森然的眼来，这间屋子都因为它的到来变了个色调，阴森森，绿幽幽，娇俏女音道：

　　“针针~人家想要你帮忙缝一下脑袋嘛~哼嘤——今天又掉了~”

　　叫针针的小胖妖挠了挠脑袋，“我记得上次是用的阴噬线缝的啊，怎么会掉的那么快呢……”

　　姬玥瞧了一眼，忍不住侧身，腿上的伤被扯开，血又溢了出来，痛的他“嘶”一声，针针低头一瞧，对着那颗头道：“小芳啊，你先等等，我给他再敷点。”

　　姬玥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救了自己，自己还对这些小妖有偏见，这就不是为上神该有的想法。

　　便道：“有劳了。”

　　只见针针干咳呵嗤几声，朝着手心吐出一口浓痰，拿着那口浓痰要往姬玥腿上抹，姬玥惊得连忙坐起，痛都不顾：“你干嘛！！”

　　针针怪道：“敷这个你的伤便能好的快啊。”

　　姬玥低头看向自己的腿，顿时面如土灰，但那已经敷了，眼前这口浓痰当着他的面叫他亲眼瞧着敷上去定是不行的！

　　姬玥用尽力气叫喊道：“呕——我不治了！！拿走！”

　　但一个下肢骨头被挖的干干净净、脊背也少了多处骨，重伤且被封了法力的人能挣扎多久。

　　针针一副暴殄天物的表情，将那口浓痰一下子拍在了姬玥腿上涂平抹匀：“你别动啊，我很难攒那么多的啦，伤口裂开又流血怎么办捏……”

　　姬玥紧皱着眉，面上带着丝嫌弃，针针呸了一口唾沫，将姬玥的腿上缝的有些乱七八糟的线轻轻一捻，“你是被仇家追杀了吧，真够残忍的，腿上的骨头没给你剩下一块，我用断魂渊中阴木根给你塑造了筋骨……”

　　姬玥垂落浓密的睫毛，回想着那个熟悉的身形。仇家。三界之中，他还真没有什么仇家，反倒是自己广为积善，功德万千。或许就是这功德身世，引了嫉恨，遭此横祸。

　　针针顿了顿，“我们这没有什么好的材料，先凑合着用吧，待你修养的差不多了，便也能离开此地。”

　　姬玥脸色还是发白，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皱眉嫌弃地瞧着自己的腿，手撑着床榻。

　　远处那颗披散着头发名叫‘小芳’的头颅侧了侧脑袋，露出那只没有眼白的眼睛道：“呀，他居然还是个活人，伤的好严重啊，要不针针就在这帮人家缝头吧，也好照料他。”

　　针针则笑道：“也好。肥膘，我去拿针线，你们稍待。”

　　肥膘站在床边，有些好奇的问姬玥道：“你叫什么啊，从哪里来？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小芳也道：“按理来说凡人未死是不会掉进此处的，难道你硬生生撑着一口气来了？”

　　此处断魂渊，姬玥是知道的，在阴间的边角旮旯，倒是与冥水相近，尽头通着一处颠倒绝地，也是有不少小妖鬼怪集聚的，过了这断魂渊，再走些距离，可就到了冥水魂渊，沉浸其中，魂灵便有进无出，寻不到转生门路。

　　姬玥回神，一阵阵的剧痛叫他眉目轻皱，略思虑，便随意编了个名字回应肥膘的问题道：“我叫苏辰，似乎是被人推下了堕渊。”

　　肥膘惊得张大了嘴，小竹竿一样的身子顿了顿，“堕渊？那你得留在这，等死了才能回去吧！啊呀，你得快点好，我家的吃的用的可都不多了！”

　　姬玥被逗笑，扯得伤一阵阵的疼。

　　小芳的注意力却是在他的名字上：“苏辰，是复苏的苏，星辰的辰吗？”

　　姬玥耳尖有些泛红，还是笑道：“是。”

　　“人家生前也识得些字。”小芳笑了，诡异的声音叫这间屋子有一瞬变得惨白，小芳连忙用头发遮挡：“不好意思，我是惨死的，怨气大了些。”

　　姬玥微笑道：“无妨。”

　　这时针针也拿着针线走了进来，“小芳，你身子在哪？”

　　外边一个无头尸卡在了墙缝，因为看不见，正一遍遍的撞着墙。小芳的头在窗台滚了滚，瞧见了路，无头尸也顺着脑袋的指引走进了屋。

　　姬玥侧躺在床榻上，“不是有种阴白，可塑鬼身吗。”

　　针针拿着一根黑色的针，穿了线道：“这穷地方哪有那玩意，阴噬线便是上乘了。”

　　小芳道：“针针啊，给我缝的密一点，我想要美美的。”

　　肥膘道：“再过一月便是七月半了，缝密点还是有必要的，乱跑再又掉了……”

　　针针呵斥道：“小芳，你别乱晃脑袋啊，我怎么缝！”

　　姬玥侧着身子，浑身又痛又痒，胡思乱想来分散痛意，看着三只小鬼怪，心底有些乱糟糟的，忍不住搭话问道：“七月半，鬼群欢，你们要出去玩吗？”

　　小芳想转身与姬玥说话，被针针按住，只好侧着身对姬玥道：“苏辰，你是没当过鬼，不知道那日有多自在，可上天可入地，三界尽我穿行不说，阴气也充裕，对修行很好的！”

　　肥膘道：“嗯嗯，就是不知道那个新邻居什么时候搬来。”

　　姬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来缓解，“新邻居？”

　　针针道：“是啊，听说新邻居是个公主，来时还会带举国臣民，万家供奉。”

　　姬玥道：“举国臣民，万家供奉？那么豪气？殉葬的陶俑吗？”

　　小芳道：“不知道。这也只是我们听地所说。”

　　神有仙法听天言。

　　鬼有灵识辨地诉。

　　天地的预言，比什么都真，比什么都准。

　　但也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叫闻者探不真切。

　　姬玥问道：“那，地可说公主什么时候来？”

　　针针细细缝合着小芳的头，“未说何时，可坟墓大地神都给留好了，就在断魂渊最深处，与冥水相接的地方。”

　　姬玥道：“果真是大地给留的坟墓吗？”天地无识，归属创神，天地怎会有识。

　　肥膘道：“嗯，可壮观了，我要是能住那种坟，宁愿不去投胎了。对了，苏辰，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来吃吧。”

　　姬玥微笑道：“不说还不饿，”说着，睫羽颤了颤，抬眸道：“估计要扰你们多日了。”

　　肥膘笑道：“说什么扰不扰的，你这小身板，也就比我胖点，吃的肯定少，哈哈，但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今日多给你添点有营养的，养养身子。”

　　不多时，姬玥看着肥膘端过来的饭，有些犹豫。

　　肥膘细心的吹了吹，用筷子夹着一颗眼珠子喂到姬玥嘴边：“快吃吧，上好的牛眼蛋子，可香了！”

　　“……”

　　“这个是□□酥，平日里我都舍不得吃呢！”

　　“还有这个，你也尝尝，你叫苏辰，小芳说你是春日的星星，这个也是猩猩，也差不多！这可是猩脑啊，好吃！”

　　“还有这油炸小蜘蛛，你尝尝，一口酥脆像不像小螃蟹？但这可比螃蟹难得多了，我可是翻了几十块石头戳了几十个蜘蛛网才找到这几只呢，一碗面的精华就是它！千万别浪费！”

　　姬玥被一番热情投喂，有些头昏脑涨且反胃。

　　终于吃饱了。

　　窗口小芳的头也缝好了。

　　小芳僵硬着身子走近，用手扒开头发，头歪着瞧姬玥，最终笑道：“呦，苏郎君长得好生俊俏。”

　　针针收着针线，疑惑道：“啥？”

　　肥膘去刷碗，小声与针针道，“你不懂，人跟咱们审美不一样，越丑的，他们觉得越俊。”

　　针针恍然大悟，瞧了姬玥一会，嗓子眼往外冒泡泡，有些想吐：“哦哦，这春日小星星定是……美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