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27、万花滩 ✿

　　而自己的居所，就是玄天之上，浮光殿。

　　不知道为什么，姬玥不太想回去。

　　他有种直觉。

　　似乎他必须先要将剑练好了才行。

　　他现在就是个刚进新手村的小菜鸡。

　　回玄天上，打不过那群跟他有点仇恨的，不太合适。

　　姬玥道：“下界一十三怪既然是妖神死后意念分散所生，为什么不一齐剿灭，省的后患无穷？”

　　微生苍道：“一十三怪是欲念，擅长隐匿，而……天界众神各怀鬼胎，明争暗斗，寻那怪都是费力。”

　　姬玥合计着，噩梦中那个絮絮叨叨话超多的家伙，可能就是妖神。

　　拿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姬玥看着地图，上头一到十，十个‘灯镇’，地域有大有小，姬玥道：“妖神，是不是没有心脏？”

　　微生苍点了点头。

　　姬玥梦中虽然看不到东西，但是那个人说的话模模糊糊，是能听到一些的。

　　姬玥道：“妖神跟我说，我十世凡劫，祂点了十盏，地上刻着的是往生的经文。”

　　回想着刚来蚂蚁巢穴的时候触碰的那些符号，应该就是那家伙刻的往生经文了。

　　微生苍感觉有些不对，道：“阿玥，你听到什么了吗？”

　　微生苍看了姬玥一眼，将周围的领域撤掉，似乎是奔流的水声。

　　两人一狗警惕的感知到一阵奔流的潮湿由远及近奔腾而来，两人瞧着巢穴中的蚂蚁精怪窸窸窣窣的往外爬着，姬玥从储物袋中拿了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渗出的冷汗，蚁王从内里走出，问姬玥：“仙师没事吧……”

　　惨叫什么的，太吓虫了……

　　当过虫子的都知道。

　　一般人族惨叫之后，就会拿着鞋底子拍虫。

　　所以身为虫子的蚁王真的被姬玥凄惨的惨叫震慑住了……

　　姬玥与微生苍聊了很久，突然又被提起那个噩梦，嘴唇白了白，情绪又强压下。

　　其实没什么的。

　　似乎过去很久了。

　　如果是按照微生苍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的时间排。

　　妖神第一次被“杀”是四万七千年前。

　　那他被那群人分食，似乎是三万四千年之前。

　　因为听微生苍的描述，似乎之后的时间里，自己一直跟一个叫羡轻鸢的家伙在外头胡乱烧杀抢掠。

　　再回忆起来，权当是一场噩梦好了。

　　姬玥没有回答蚁王的问题，而是问道：“外边怎么了？怎么除却你之外，一只蚂蚁都不在窝中？”

　　蚁王盯了一眼微生苍的手一眼，心底想着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甜糕，而后又瞪了一眼两人之间的黄狗。

　　蚁王回应姬玥道：“哦，涨潮了，它们这个时候一般都会在巢穴外边拦截水流。”

　　微生苍奇怪道：“涨潮？涨到这？”

　　蚁王道：“是啊，几百年说不定就有一次，其实很正常的。”

　　三人一狗向着外头走去，眼瞧着蚂蚁窝外边儿趴着一个又一个的蚂蚁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阻挡着外界的水流。

　　弄出来一个好像防护罩的包围圈，将蚂蚁巢穴好好的保护在下方。

　　微生苍道：“这已经不算是涨潮了吧…”

　　姬玥瞧着外头的水：“这明明是被淹了。”

　　这时，姬玥眼尖的看见了一个东西在外头飘荡。

　　洁白无瑕的。

　　似乎还在动。

　　那东西就这样落在了蚂蚁巢穴顶部。

　　好像是个蛋。

　　姬玥正盯着那玩意看呢，那只蛋居然穿过了虫虫蚂蚁大军的防护，直直的掉了下来。

　　掉在了姬玥的怀里。

　　姬玥一脸懵的看着那颗蛋，很沉，偏了偏头问蚁王道：“这是什么蛋？”

　　蚁王道：“难道是鸵鸟蛋？似乎鸵鸟蛋没有那么大。”

　　微生苍道：“瞧着倒像是妖兽族的，但是又好像不太像。”

　　其实，姬玥接到这只蛋的瞬间想的是如何烹饪。

　　但是感觉到里边轻微的跳动，姬玥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姬玥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微生苍，将这颗蛋暂存在了储物袋中，对着微生苍道：“我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久了，不如和我一起回四象宗吧。”

　　微生苍说要去分仙陵，也是想跟姬玥一起的借口。

　　微生苍给蚂蚁巢布了个御水阵。

　　而后跟着姬玥去万象宗。

　　微生苍像是几年前一样。

　　跟在姬玥身后。

　　姬玥仍是笑着跟他说话。

　　微生苍总是觉得笑不出来。

　　三十一天，他的心跟着姬玥一起坠落到三界最底部了。

　　东海海水泛滥，冲了万花滩。

　　花影在下头被光照的糜烂。

　　水卷着无数花瓣，浪潮吞噬安宁心绪。

　　阳光刺眼，天空没有一片云，与下面的波涛恰好相反。

　　随意从蚁王那要的小船，载着两人跟一条狗。

　　被汹涌的浪潮往大陆内里推，花瓣漫着，水却清澈，姬玥趴在船边看了会，实在是困，倚在船上睡着了。

　　瑟缩着，眉头紧皱。

　　让人静不了心。

　　将要离开万花滩。

　　万花滩，是神灵赐的生机。

　　远在玄天之上，一袭红色神袍的男子正倚在软玉榻上小歇。

　　清冷俊俏的脸泛着一层郁色，眉头微微皱着，正做着一个久远的梦。

　　多年之前了。

　　羡轻鸢抖了抖自己穿着的新衣裳，是一袭玄色战衣，腰间仍是别扭的别着一根骨头笛子，手里提着一坛花魂酿。

　　和一盒糕点。

　　浮光殿空荡荡的，门前那棵破树约莫有大腿粗了。

　　羡轻鸢大步往浮光殿内走着。

　　“姬玥？”

　　“姬玥。”

　　“臭小子，上哪去了！”

　　前殿不见，殿中不见，曲折游廊处处都不见。

　　羡轻鸢绕到殿后，偶然发现念青池中有个地方一直在冒泡泡。

　　走近了，发觉池底有人。

　　似乎是姬玥。

　　仙气朦胧，看不真切。

　　羡轻鸢举着那坛花魂酿在池水上晃，语气嘚瑟：

　　“小玥玥~看哥给你带了什么？想喝吗？想喝就速速出来给哥捏捏肩。”

　　那个人影蹲在念青池底没动。

　　羡轻鸢蹲在念青池旁，用手搅动着池水，清了清嗓子：

　　“好啦~你不是说想吃绛幽做的翩翩蝶飞糕嘛，我也带了，快点上来。”

　　姬玥还是没动。

　　羡轻鸢不信邪，这小子蹲底下干嘛呢。

　　时不时吐个泡泡上来。

　　羡轻鸢将酒跟点心放在一边，嚷嚷着：“你小子蹲底下装金鱼呢，叫你也不应声。”

　　而后一个猛子跳到池子里要把姬玥揪出来。

　　池子底下，他被一块丑丑的布裹着。

　　羡轻鸢凑近了，喉间一窒，瞧清楚了，姬玥瘦的脱了相。

　　发丝在水中摇晃，姬玥的目光呆滞，羡轻鸢将那块布扯开，姬玥竟没有穿衣服。

　　那一点染满了血的神袍，松松垮垮遮在姬玥胯间，残破不堪。

　　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细小的裂纹。

　　羡轻鸢的神识肆虐在姬玥身上。

　　被活剥过。

　　重新生长的肌肤。

　　羡轻鸢沉着眸子：“你去哪了？”

　　姬玥坐在念青池池底，不说话。

　　羡轻鸢抬着手在姬玥眼前晃，“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姬玥的视线落在羡轻鸢身上，瞧了很久，张了张嘴，一连串的泡泡往上浮去。

　　话没有说出来。

　　他不知道坐在这里坐了多久。

　　姬玥微敛下眸子，不回应他。

　　羡轻鸢着急，攥着姬玥的手就往上游，两人破水出来，借着日华，姬玥简直瘦的吓人。

　　那双眼被皮紧着，更大了，怔怔的往外溢泪。

　　他不想说话。

　　嘴角却诡异的朝着羡轻鸢笑了下。

　　羡轻鸢浮在水面，等着。

　　日华落了。

　　月华升起。

　　姬玥还在怔愣着。

　　羡轻鸢不敢想这小子经历了什么。

　　子时，羡轻鸢使了神力把姬玥往浮光殿扛。

　　姬玥死命的要拿着那块破布挡身子。

　　羡轻鸢道：“那个不要了，扔掉！”

　　羡轻鸢把外袍脱下，给他披在身上。

　　回到了内室，羡轻鸢一手提着酒水糕点，一手攥着外袍。

　　他太瘦了。

　　那玄色的长袍裹着他，还余出来大半。

　　姬玥浑身湿漉漉的，被羡轻鸢带回了内室，身上的水被羡轻鸢用神力烘干，姬玥坐在床边，没有声音，泪水不停滚落。

　　羡轻鸢也不再问他，自顾自拉了桌子来，糕点摆好，花魂酿也倒好。

　　羡轻鸢坐在桌前，攥着酒杯，没有喝。

　　他就这样坐在姬玥面前坐了整整八天。

　　姬玥也怔怔坐在床前坐了八天。

　　他困得睡着了。

　　醒了，羡轻鸢还坐在那。

　　姬玥躺在床上，有些无力，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

　　羡轻鸢见姬玥睡醒了，走到床边，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好阿玥，跟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姬玥不再笑，眼神涣散，垂下眸子，声音低的好像听不清，语气又像是给家中告状。

　　“下界的凡人，分食我的身体，吃掉我了，我又长出新的肉，一直吃我。”

　　羡轻鸢没有再说话。

　　隔了很久。

　　羡轻鸢问他。

　　“想不想报复回去？”

　　姬玥从床上坐起，“想。”

　　说着，姬玥闭了闭眼，回想起来。

　　“可是他们都死了。”

　　“我也没有找到风迎泪……”

　　姬玥朝着羡轻鸢哭诉，“我是修渡世道的，心底却想着杀光他们，我修不成渡世道，修不成了…”

　　羡轻鸢伸手摸着姬玥的脑袋。

　　这时姬玥突然说：“既然修不成，那我就要一点一点的报复回去。”

　　姬玥想了很久，突然又笑了起来，对羡轻鸢说道：“羡轻鸢，帮我净魂吧。”

　　说着，姬玥将那一段载着记忆的灵魂渡出，一双黑亮的眸子直直看着羡轻鸢。

　　羡轻鸢见姬玥这样说，便神识外散，侵入了姬玥渡出的这块记忆。

　　良久，羡轻鸢被这痛苦恨意影响，没来得及给姬玥净魂，就被逼退了出来。

　　怔怔看着姬玥。

　　他从未想到，神居然会被凡人活剥生吃。

　　姬玥见羡轻鸢被自己的恨意影响，直直站了起来。

　　踉踉跄跄寻到那本奇闻异事录。

　　翻寻到题着：

　　/东北临海，多有风过，风春有灵，偶见生机成念，聚则风化雨。

　　成风迎泪。

　　通体呈绿，非玉石，中多生机，或可成复生法之配。/那页。

　　手捻了浮尘作笔，在一侧记：

　　世间并无此物。

　　自己替自己净魂，苦痛多倍，还是三界之中头一份。

　　但是不这样，姬玥觉得自己会一沉再沉。

　　灵魂本就不全。

　　但是不剔去这残魂，自己修了多年的道便功亏一篑。

　　不净魂，这被活剥吞吃的经历会像一根刺，直直扎进漫长的永生里。

　　那一缕带着数日折磨的残魂，被姬玥自行剔除。

　　至于那个吵吵嚷嚷的人是谁。

　　姬玥觉得，那吵闹的家伙一定会搅得天下大乱。

　　所以姬玥连那人一齐忘了。

　　残魂被姬玥随意丢弃。

　　那残魂也是可怜。

　　载着难以承受的记忆，被主魂抛弃。

　　凄惨痛呼着，掉到下界去了。

　　羡轻鸢小心翼翼问他，感觉怎样。

　　姬玥眼神落在羡轻鸢身上，倒是反问。

　　“刚刚我用了净魂，忘掉了什么。”

　　羡轻鸢抿着唇。

　　看着姬玥走到镜前，他瞧着镜子里骷髅一样的自己，瞧了很久，他说自己一定是遭遇了非人的待遇，所以心底就算是忘记了，也恨意滔天，心底空虚，他要一点点的报复回去。

　　羡轻鸢站在姬玥的内室中，看着姬玥哈哈大笑，举止疯癫。

　　当日夜里，姬玥便跑到下界，一个晚上，砸了七十二间寺庙。

　　没有原因。

　　有原因的话，也只是因为这日下界，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和尚。

　　仅此而已。

　　天界的人质问。

　　姬玥掳了一群凡间的厨子，胡乱将仙界美食材料扔给那群人。

　　羡轻鸢跟着姬玥在浮光殿，闭门不出一月有余。

　　那一群凡间的厨子感激姬玥随手就扔一把仙丹，干活更卖力了，成天变着花样给姬玥做吃的。

　　把姬玥养的白白胖胖。

　　终于有个人样了。

　　姬玥把自己打扮的威风凛凛，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几个质问他的人揍了一遍。

　　因为惧怕姬玥是六神之一。

　　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没想到此人的脸皮厚度越磨越厚。

　　在偶尔发现仙子头上的金钗镶嵌的宝石泛着彩光之后，姬玥直接伸手讨要。

　　仙子的金钗可是仙器，若是平常首饰，给就给了。

　　但是这玩意可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缘。

　　仙子不给。

　　姬玥想要。

　　羡轻鸢偷偷告诉仙子，你就给他吧，我给你个更好的。

　　仙子妥协。

　　然后没多久羡轻鸢就后悔了。

　　姬玥拿着那支金钗回浮光殿，经过那颗小破树的时候，那颗小破树多冒出来一个绿莹莹的嫩芽。

　　姬玥恍然大悟的说，

　　“哦。”

　　“要有光。”

　　原来不只是日月的光。

　　宝器光华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