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黄吼

102、柳细眉黑桃花目，尸狗伏矢雀阴失 ✿

　　石桌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盘核桃，一盏枣子。

　　茶水冒着丝丝热气。

　　微生苍递了银钱，桌上又上了盘绿莹莹的葡萄。

　　小厮笑着道：“两位公子，这可是才从西头快马送来的呢，新鲜着，要是在这吃不完，今夜带回家，在凉水里浸着，解辣去腻。”

　　姬玥笑着点头，拿起一颗尝了下，里头没有灵气，味道却是跟阳光玫瑰差不多，就是个头小点。

　　旁桌的汉子将茶水吹了吹，一脸期待的看向说书先生，说书的哈哈一笑：“诸位，某就先讲第一个后续。”

　　说书的摇着扇子，“只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说起来啊，那俏寡妇长得倾国倾城，九花二十有三，她的死鬼相公也是可怜，才刚刚成亲便遭了意外，是个没福气的。”

　　姬玥旁边那桌，络腮胡汉子问道：“说书先生，那九花是哪个村的？”

　　说书先生将那扇子一收，微微一笑道：“九花住在淮河尾啊。话接上回，说那倾城寡妇将那半裸的汉子救回了家，周围邻里也未见有能帮上忙的，她自己也不懂什么医术，只得干着急。”

　　有人问道：“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精壮男人醒了吗？”

　　精壮男人跟俏寡妇。

　　孤男寡女的，就光听个苗头都足够能引起人的兴趣。

　　饮茶的客人们吵闹哄笑打趣着，姬玥吃着枣子，微生苍在一边剥着葡萄皮，剥好了，放到离姬玥近的空盏中，剥好一个，姬玥也就才吃完一个。

　　茶摊老板娘将帘子撑开，从里头拿着长嘴茶壶出来给刚到的茶客添上茶，只瞧着那曼妙身姿将茶水送到，柳细眉黑，桃花目柔，斜云髻缠一抹红，腰肢细软，说话也柔柔的好听，还真就没人乐意听说书的讲了什么，只顾着傻兮兮的朝着这老板娘呆笑。

　　老板娘笑道：“大伙续杯尽管说，叫小厮添上。”

　　那个一直笑闹的络腮胡大汉，这时倒是挠着头不好意思了。

　　姬玥瞧着那个老板娘，视线顺着她白嫩的脖颈往下滑。

　　肉/体之下，魂灵显现，有些残缺。

　　空洞的。

　　美丽的皮囊下，三魂六魄只剩下三魂三魄。

　　魄中掌警觉的尸狗、责吸收的伏矢、管传承生殖的雀阴，这三魄不见，但这妇人外表却如常人一般，缺失的空洞处，有离奇的虚幻光影支撑。

　　茶摊内房里头，有轻微的咿呀声。

　　神识探过去，瞧见内房里地上爬着一个孩子，似乎七八岁大了，神识肆虐在那个孩子身上，姬玥的眸子顿了顿。

　　是个神志不清的傻孩子。

　　没有思想。

　　是个死孩子。

　　那孩子早该死了。

　　却目光呆滞，本该腐烂的肉身里，有旁人的尸狗、伏矢、雀阴。

　　三魄苦苦支撑着。

　　感知到神灵的探视，那傻孩子“嗷”的一嗓子哭了起来。

　　喝茶的有人问道：“茶夫人，是不是孩子哭了呀？”

　　老板娘面上笑着，眼底闪过去一丝着急，“呦，我得去看看，诸位喝好啊。”

　　说书的也继续说着，可周围人都低声称奇。

　　一瘦脸尖嘴精细样的说着：“都说这半人傀心思不全，无情无绪，哭了会不会是那生前的魂又回来了？”

　　同桌的人回道：“那感情好。”

　　姬玥的神识收了回来，与微生苍对视一眼，姬玥问那人道：“郎君，这半人傀怎么讲？”

　　瘦脸的瞧了姬玥跟微生苍一眼，见模样是个好的，道：“一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吧。我们这有钱有权的齐家，做的买卖就是倒换人傀。”

　　他起身拿着椅子，凑近了，坐在姬玥那桌旁边，随手顺了几颗枣子，低声说道：“这家老板娘的儿子，前年失足落水，死了。就是托齐家那位大师给弄得半人傀，可怜啊。”

　　周围人都竖着耳朵听。

　　那没办法。

　　说书的，讲的故事大部分都是假的。

　　这周围人传的八卦，可是真的啊。

　　不仅保真，还比话本里的故事更离谱，更像是编纂！

　　就比如说……

　　那尖嘴瘦脸的打开了话匣子，说书先生也不黑脸，只是乐得清闲的品着茶。

　　反正这茶馆是他与他妹开的。

　　说……

　　说村西那家夫妇老年得子，小子从小就格外痴迷会飞的鸟，缠了一身的鸡毛非说自己是凤凰转世，为了证明自己，从山上一跃而下——摔死了。

　　说南村女貌美，丈夫更是英俊，女子外出，雨夜归来发现丈夫在家偷人，还是偷的男人，一翻争吵才发现男小三本来看上的是那女人，摸着踪迹发现这家出去一人，便深夜来偷，发现在家看家的竟是她相公，但是来都来了，怎能空着手走？女子怒极，将那夺夫的登徒子告上了衙门，她丈夫竟还在公堂之上为那淫贼求情！

　　说北镇，前些年一女殉情，她夫是骑马摔死了，那殉情的死了也不知道，夫那日是为聘妾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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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生苍问：“郎君说半人傀，这半字是怎回事？”

　　瘦脸的道：“嗨，人傀需千金啊，没钱的，可不就只能做个半人傀吗。”

　　众人品着茶，说书的先生尝着枣子，远处还悠悠的传来唱戏的。

　　“瞧你二人身上穿着，也不是困苦人家，想知道，尽可去那齐家瞧瞧啊，说起来一十八日一开府门，停三日，晃七日，闭七日，关十八日，可是赶巧，今日似乎……”

　　一糙汉子将茶又添了一杯道：“是停三日中的第二日，若是想定做的人傀，可得赶紧了，就是价钱太贵了。”

　　姬玥奇道：“停三日？晚上也不休息？”

　　那人回道：“是啊。”

　　微生苍问道：“齐家在哪？我们来时没瞧见。”

　　那人道：“只管靠河边的，有一处大宅子，一条河细流从中穿过的那家，便是齐家了。”

　　姬玥道：“河细流从家中穿过？那这宅子是真的大啊。”

　　瘦脸的男人说道：“那可不，人家做的买卖，骨肉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啊。”

　　微生苍问：“若是没钱，怎么办？”

　　络腮胡男人身上的鱼腥气大，离近了那味道直往鼻腔里钻，他傻乎乎的嘿嘿一笑：“用东西换，总能换出来一个。就是灵光不灵光的事了。”

　　姬玥问：“这‘人傀’也有灵光跟不灵光的？”

　　茶摊里头，一群人围着，跟这外地的讲解：“那人分三六九等，这人傀自然也分三六九等了，你要是舍得钱跟物什，那齐家齐有吃自然就给你做个好的人傀，你要是没那么多钱，就只能得个皮囊壳子。”

　　姬玥看了眼茶摊内里的里屋，那孩子，就是个皮囊壳子。

　　没有思想。

　　就是个能喘气的肉壳子。

　　说话那人也觉得在这说这话不妥，连忙扯开了话题。

　　微生苍轻声问姬玥：“哥哥想去看看吗？”

　　“嗯，去瞧瞧。”

　　姬玥微微躬下身子，将石桌下的压在那朵花瓣已经收拢起来的黄花酢浆草上压着的果子捡了起来，放在桌上。

　　这河东县，在乾国偏南方，说是偏南，却也是南不南北不北，湿润也是这地临海，又贯穿着大河。

　　姬玥与微生苍离开茶摊的时候，有一阵轻缓的风刮了过来，姬玥的余光瞧见那说书先生的一条裤管空荡荡的。

　　才到戌时。

　　街上吵吵闹闹，漫着一股菜籽油的灯火气。

　　姬玥与微生苍二人并肩走着，瓦肆勾栏遍布了这河水两旁岸上，乐声人声喧闹。

　　前头不知怎的，有不少人止住了叫卖声，一个穿着淡藕色罗裙的女子向着这边跑来，后头跟着几个举止猥琐的男人。

　　“小女子，别跑啊！”

　　姬玥微微皱了皱眉，惊讶这繁华地瞧着治安不错，但是竟然还是有这种强抢民女的事。

　　那小女子原本是朝着大街那头跑去，不知怎的一下子转了个弯，朝着姬玥跟微生苍就冲了过去。

　　姬玥瞧着气势汹汹的几个男人色眯眯的舔着嘴唇逼近了：“小女子，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呀~”

　　女子摔倒了，似乎扭了脚，正好摔在了姬玥与微生苍两人中间，在地上哭着，两只手一只抓着姬玥的衣袍，一手抓着微生苍的衣袍，

　　“两位公子救命啊！”

　　而后她就哭了起来，挣扎着想起身。

　　打头的男人啐了声，将姬玥的思绪拉了回来，“两个小白脸。快些闪开！少挡老子的桃花，否则老子连你们俩也收了！”

　　微生苍将那女子扶了起来，姬玥斥责道：“你这泼皮无赖，是不是找打！”

　　打头那男人头上别着朵月季花，腰间别着折扇，手里头盘着俩核桃。

　　两边侍从有长得凶神恶煞的有长得阴柔俊美的，可周身的气势却是一模一样的嚣张，听见姬玥斥责，那几个表情猥琐的侍从、手下不住嘲笑。

　　打头那人将核桃往裤兜一塞，把腰间的折扇拽了出来，扇子展开又合上，在手中敲了敲，随即拿着扇子指着姬玥的鼻尖道：“我看你面生，是不知道老子的名号，我爹可是这河东县的县令，你们要是识相，就快给本大爷滚开。”

　　微生苍一脚把那个嘟着嘴想凑上来亲那小女子的手下踹了老远，也是收着劲，那人还是吐出来一口鲜血。

　　打头的那男人本就离得近，瞧见，颧脂直抽抽，嘴角也被牵扯的直发抖，指着微生苍“你你你……”了大会，又看了一眼姬玥，原本想逃，可身边的都是被自己带出来的恶奴。

　　恶奴，那是最懂什么叫嚣张不服气的了。

　　是的。

　　咱这种机关算尽却啥也算不明白的癞子恶霸，身边的狗腿那是一个比一个能惹事。

　　四十三码的云纹靴子没踹到自己脸上，那是感觉不到痛的。

　　左边这恶奴一脸麻子，诨名也叫麻子，“呦呵，还是个练家子，切，那也白瞎，今儿个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小女子也跑不脱，哥几个，让他俩小白脸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路边经过的连忙捂了孩子的眼睛躲着，摊贩也不敢叫卖。

　　姬玥低着头左右找着，发现了不远处墙边有块板砖。

　　那县令之子的手下一拥而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拳法都使了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打不到那个护着小女娘的男子。

　　姬玥捡了板砖，是块青石砖。

　　拿在手里掂了掂。

　　不错。

　　大板砖，六个面，怎么甩，都有面。

　　打面懵逼，重点暴击，轻轻一拍，即刻哄睡。

　　是不可多得的居家必备良品。

　　四个凶狠嚣张的手下都被哄睡着了。

　　姬玥坏笑着，看着那个县令之子，挑了一侧的眉问：

　　“你是河东县县令的儿子？”

　　县令之子早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瞧着那男子手里头拿着一青石砖，砖上还沾着血，那血顺着砖缓缓的淌着，浸了砖里头去。

　　男子的眼，似乎有什么煞气，叫他瞧一眼就怕的打哆嗦，早就吓得尿了裤子，他长那么大还没有那么丢人的时候呢。

　　“老爷饶命啊，我再也不调戏小娘子了！”

　　塞在□□里的核桃因着磕头的动作从裤兜里滚了出来，在那骚臭的尿里滚了几圈，被打的动弹不得的手下被尿骚味熏醒了，瞧见自己敬重的县令公子大人竟然跪地求饶。

　　那能行么！

　　“大胆！卑鄙小人，竟然敢让我家公子给你下跪！”

　　麻子鼻青脸肿，哑着嗓子破防的喊着。

　　县令之子破防：“死麻子你给老子闭嘴啊！”

　　麻子视角：可怜的公子被打的跪地求饶，还尿了裤子，我可是忠义之辈，熟读小人书，这种情况怎么能让公子独自承受这种委屈？

　　麻子道：“你们两个就算是武功高强又怎样，我家公子可是县令之子，姑丈又是齐府齐老爷，呵呵，惹到我们，你俩就等着被抽魂取魄，永世不得轮回成人！”

　　抽魂取魄，永世不得轮回成人几字，就这样明晃晃的进了众人耳朵。

　　姬玥慢悠悠走上前，一砖把那叫麻子的拍晕了。

　　小女子在微生苍的保护下已经脱身离开，微生苍问县令之子道：“你叫什么？”

　　县令之子也是怕极了，这俩人武功实在是高强，“我，我叫许成材。”

　　姬玥将那青石砖头随手一扔：“带路，我们去你那姑丈家，有生意要做。”

　　许成材点了点头，在地上爬了几次才爬起来，周围看戏的偷偷嘲笑声也从小变大，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朝着那几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县令家手下扔烂菜叶子。

　　偷摸扔石头的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