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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月 猎魔人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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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当空。
凯洛斯站在钟楼顶端,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腥风中纹丝不动。他讨厌这样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的恶魔腥气比平日浓烈三倍,混杂着人类恐惧的汗味、铁锈般的血味,还有垃圾在巷角腐烂的酸臭。
一切都在失控。一切都在变脏。
他戴上鹿皮手套,动作慢条斯理,确保每一寸皮革都妥帖包裹手指。银制飞刀在腰间的皮套里排列成完美的扇形,刀刃朝向统一。怀表在胸口口袋有规律地跳动,提醒他时间: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恶魔完全现界还有十三分钟。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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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尔在巷子里狂奔。
靴子踩进污水坑,溅起的泥点沾湿了他破旧的裤脚。身后传来非人的嘶吼,还有木头被撕裂的声音——那是他半小时前还在里面喝酒的“老橡木”酒馆。
“该死的……该死的!”他喘着粗气,银发黏在汗湿的额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恶魔追猎。作为一只变异魅魔,他的气息在低阶恶魔闻起来像道开胃菜——不够正统,但足够特别。特别到能让它们放弃更易得的人类,执着地追他三条街。
他拐进一条死胡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肺部火烧火燎,腿在发抖。更糟糕的是,那股熟悉的空虚感又从皮肤下钻了出来——肌肤饥渴症在恐惧中加剧,像有无数细针在刺他的表皮。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疼痛能暂时转移注意力,但也只是暂时。
然后,他闻到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东南方飘来,穿透了恶魔的腥臭、垃圾的腐臭、他自己恐惧的汗水味。那气息像冬夜的第一场雪落在银器上,冷冽、纯净,却又在最深处藏着铁锈的甜腥。
是血。但又不是普通的血。
艾瑟尔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放大。作为魅魔,他对能量有本能的感知,而此刻空气中传来的能量波动,强大得让他牙齿发颤。不是恐惧的颤,是……渴望的颤。
精血。强大生物的精血气息。
他几乎是爬着站起来,循着那气息移动。理智在尖叫危险,但身体不听使唤——就像饿了三天的旅人看见绿洲,哪怕那是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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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一分。
凯洛斯从钟楼一跃而下,阴影在他脚下聚拢又散去,像黑色的羽翼托了他一瞬。落地无声,连灰尘都未惊起。
广场中央,仪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五个披着黑袍的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围成一圈,中间用鲜血画着逆五芒星。他们吟诵的古老恶魔语扭曲刺耳,空气在法阵上方开始波动,某种粘稠黑暗的东西正试图挤进这个世界。
“无聊。”凯洛斯低语。
他左手一翻,三把飞刀夹在指间。月光在银刃上流动如水。
第一个黑袍人的吟诵戛然而止——飞刀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切断声带却不伤及动脉。那人瞪大眼睛倒下,血缓缓漫开,但未溅出法阵范围。
凯洛斯在移动。步伐像在跳一场孤独的华尔兹,优雅、精准、保持距离。
第二个、第三个。飞刀每一次离手都带走一个音节。他计算着角度,确保倒下的尸体不会破坏法阵结构——仪式必须中断,但法阵本身还有研究价值。
第四个黑袍人终于察觉,转身抛出瓶装的黑血。凯洛斯侧身,液体擦着他衣角掠过,在石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肮脏。”他皱眉,右手从风衣内抽出细剑。剑身细如柳叶,通体银白,柄上镶嵌的月光石泛着冷光。
最后一步,他踏入法阵边缘。
逆五芒星中央的波动骤然加剧,一只覆满鳞片的爪子撕开空间探出。恶魔的低语直接在脑中炸开,充满亵渎与疯狂的意念试图污染他的思维。
凯洛斯闭上眼睛。
不是恐惧,是厌恶——这种直接的精神污染,比物理上的污秽更令他作呕。
当他再睁眼时,暗银灰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血色。细剑刺出,不是对准爪子,而是刺向法阵边缘某个扭曲的符文。
“退下。”
剑尖触及符文的瞬间,银光炸裂。不是魔法,是纯粹的能量对冲——吸血鬼对阴影与鲜血的掌控力,被他压缩成针尖般的一点,刺入仪式最脆弱的核心。
空间裂缝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恶魔的爪子痉挛着缩回,留下一声愤怒的尖啸在空气中回荡。
第五个黑袍人跪倒在地,七窍流血。仪式反噬。
凯洛斯收剑,从怀中取出白檀香囊,轻嗅一口。战斗结束,他开始感受战后必然的烦躁——空气太浑浊,血腥味太浓,那个被腐蚀的地面看着就恶心。
他需要立刻返回住处,沐浴,更衣,把这一身污秽感洗掉。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
广场边缘的拱柱阴影里,有轻微的呼吸声。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刚被驱逐的恶魔。
某种……更柔软,更矛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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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尔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当那个黑衣猎魔人——不,那绝对不是普通猎魔人——转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时,冰冷的视线像实质的刀刃刮过皮肤。他应该逃,立刻,马上。
但他动不了。
不只是因为恐惧。更因为近在咫尺的那股气息,此刻浓郁了十倍不止。那个猎魔人在战斗后,精血的香气不受控制地外溢了一瞬,就那一瞬,让艾瑟尔双腿发软,口干舌燥。
他看见猎魔人朝他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像审判官走向刑台。
月光照亮那人的脸。银白色短发,线条冷硬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暗银灰色,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翻涌。
“出来。”声音平静,没有情绪。
艾瑟尔吞咽了一下,从阴影里挪出来。他试图挤出惯常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但嘴角只抽搐了一下。
“晚上好啊,大人。”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路过——”
细剑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冰冷,锋利。
凯洛斯打量着他。银发,紫眸,过分精致的五官,还有那股独特的能量波动。
“魅魔。”结论,不是疑问。
“变种。”艾瑟尔下意识纠正,然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剑尖又前进半毫米,皮肤传来刺痛。凯洛斯在观察:这个魅魔对银器没有反应,没有显露出攻击意图,反而……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某种病态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在这里?”
“我……”艾瑟尔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凯洛斯握剑的手上。那只手戴着鹿皮手套,但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裂口——可能是战斗中被碎片划伤的。血渗出来,很少,但足够了。
那股甜腥气钻进鼻腔,直冲大脑。
理智的弦崩断了。
艾瑟尔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向前倾,完全不顾剑尖已经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伤口,瞳孔缩成细针,薰衣草紫的眼眸深处泛起不正常的深紫色涟漪。
凯洛斯皱眉。他见过魅魔的贪婪,见过它们的诱惑,但这种近乎崩溃的渴望……
他手腕微转,想收回剑。但就在这一瞬,艾瑟尔做出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这个银发魅魔,跪了下来。
不是求饶的跪。是虔诚的,颤抖的,像饥渴的朝圣者终于见到神迹般的,跪了下来。然后他仰起脸,紫色的眼睛里蓄满生理性的泪水,视线完全锁定在那道渗血的小伤口上。
“求您……”艾瑟尔的声音破碎不堪,“就……一点点……”
凯洛斯僵住了。
百年来,他见过无数对他血液垂涎的存在——吸血鬼同族、某些黑暗术士、嗜血魔兽。但没有一个,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贪婪,是绝望的渴求;不是征服欲,是近乎卑微的乞怜。
而且,为什么是现在?他刚才明明抑制得很好,血腥气几乎没外泄——
他低头看向自己虎口。啊,是了。鹿皮手套的裂口,让最精纯的气息漏了出来。对普通生物或许微不可察,但对这个显然异常的魅魔……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凯洛斯缓缓地,将握剑的手移开。剑尖离开了艾瑟尔的喉咙,留下一个细小的血点。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
他将那只受伤的、戴着裂口手套的手,伸到了艾瑟尔唇边。
距离那么近,血的气息几乎是直接灌入艾瑟尔的呼吸。
艾瑟尔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抽气,然后,像得到许可的囚徒,他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嘴唇,碰了碰手套的裂口边缘。
只是碰触。甚至没有舔舐。
但那一瞬间,凯洛斯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奇异的吸力从伤口传来——不是物理的吸吮,是能量层面的牵引。他渗出的那点血液,正在被转化为某种温和的能量,流入这个魅魔体内。
更诡异的是,他并不厌恶。
肌肤饥渴症患者需要触碰来确认存在,吸血鬼洁癖者需要距离来维持洁净。这本该是最激烈的冲突。
但当艾瑟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手套裂口下的皮肤,当那双含泪的紫眸抬起望向他时,凯洛斯百年未动摇过的洁癖准则,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裂缝。
他只是看着,银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轻声问:
“……够了吗?”
艾瑟尔像从梦中惊醒,猛地后缩,撞在身后的石柱上。他剧烈喘息,用手背狠狠擦嘴,脸上血色褪尽。
“我……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很清楚。”凯洛斯收回手,从怀中取出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套上的血迹——尽管血已经快干了。“但你对我的血反应异常。这很有趣。”
“有趣”两个字,让艾瑟尔浑身发冷。
猎魔人协会的王牌,传闻中冰冷无情的高效杀戮机器,此刻正用打量实验品的眼神看着他。
“你有两个选择。”凯洛斯叠好手帕,放回内袋,“第一,我现在处决你,作为擅自闯入猎魔现场的恶魔。”
细剑再次抬起。
“第二……”他的视线落在艾瑟尔颈侧那个细小的、由他自己造成的伤口上,“你跟我走。我需要弄明白,为什么一只魅魔,会对我这种存在的血有这种反应。”
艾瑟尔的心脏在狂跳。跟这个危险的男人走?无异于主动跳进狼窝。
但他环顾四周——广场上黑袍人的尸体,空气中残留的恶魔恶臭,还有远处开始响起的警备队哨声。
他没地方可去。从来都没有。
“……选二。”他哑声说。
凯洛斯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银制项圈,扔到艾瑟尔脚边。
“戴上。抑制你的恶魔气息,也方便我追踪。”
项圈冰冷沉重。艾瑟尔捡起它时,手指在抖。当他扣上项圈,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束缚感——不是物理的,是能量层面的禁锢。
“名字?”凯洛斯问。
“艾瑟尔。”
“凯洛斯。”他简洁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跟上。别掉队,也别试图逃跑。项圈有定位和……惩罚功能。”
艾瑟尔默默爬起来,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他看着凯洛斯挺拔的背影,黑色风衣在月光下一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战斗只是场优雅的演出。
而他自己,满身污水和灰尘,脖子上套着银项圈,像个狼狈的囚徒。
他们穿过寂静的街道,走向城市东区——那是贵族和富商居住的地方,也是猎魔人协会高级成员的驻地。
走到一处僻静的宅邸门前,凯洛斯停下。门自动打开,里面传来温暖的光和淡淡的檀香气。
“进去。”他说。
艾瑟尔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污浊的世界。
凯洛斯脱下风衣,交给无声出现的管家机器人。他摘下手套,露出修长而苍白的手指。然后,他第一次正眼看向艾瑟尔。
“浴室在二楼尽头。”他说,“洗干净。你身上的气味干扰了我的感官。”
艾瑟尔愣住。
“洗……干净?”
“你听到我说的了。”凯洛斯已经走向楼梯,“一小时后,我会需要你解释一些事。在那之前,别让我闻到血腥味、汗味,或者巷子里的垃圾味。”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脸,银灰色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更加冰冷。
“这是我的房子。在这里,唯一的污秽被允许存在的形式,是待在我实验室的样本瓶里。而你,现在还不是样本。”
言下之意清晰得残忍:洗干净,证明你至少暂时有资格作为“活体研究对象”,而非一具待解剖的尸体。
艾瑟尔站在原地,听着凯洛斯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管家机器人无声地滑过来,机械臂递给他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
他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项圈。
然后,慢慢地,他朝浴室走去。
热水冲刷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广场上那一刻——当凯洛斯的血近在咫尺时,他体内某个空洞了很久的地方,被短暂地填满了。
那感觉太可怕了。
比饥饿更可怕,比肌肤饥渴症的幻痛更可怕。因为它美好得让人想哭,让人想跪下来乞求更多。
“疯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把脸埋进水流中,“艾瑟尔,你彻底疯了。”
而楼上书房里,凯洛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重新被云层遮蔽的月亮。
他摘下了另一只手套,摊开手掌。虎口那个小伤口已经愈合了——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哪怕他再怎么厌恶这份天赋,它依然存在。
但伤口愈合前,那个魅魔嘴唇触碰过的感觉,还残留着。
温热的,颤抖的,卑微又渴望的。
他握紧手掌,转身走向书桌。桌上摊开着猎魔人协会最新的任务简报,还有一本厚重的恶魔学典籍。
但他现在不想看那些。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特制的抑制剂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他熟练地将针头扎进颈侧静脉,推动活塞。
熟悉的苦涩感在血管中蔓延开来,压制住那份永恒存在的、对鲜血的渴望。
但今晚,抑制剂带来的平静比以往来得慢一些。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双薰衣草紫色的眼睛,和里面盛满的、近乎崩溃的渴求。
“艾瑟尔。”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变种魅魔。一个对他的血有异常反应的实验对象。
一个……可能打破他百年秩序的危险变量。
凯洛斯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需要研究这个变量,理解它,控制它。然后,在必要时——
消除它。
窗外,血月完全隐入云层。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