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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波士顿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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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辰抵达波士顿的第五天。
跨越大洋的时差，依旧像一道无形的墙，死死缠着他，迟迟没能倒过来。
每天凌晨三四点，天还沉在一片浓黑的寂静里，他总会毫无征兆地醒来，再无半点睡意。只能睁着眼，盯着公寓天花板陌生的纹路，安安静静躺着，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等这座异国城市慢慢苏醒。
这里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裹着湿冷的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气，闷得人心里发空。
他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天气软件。
波士顿：小雨，7。
北京：晴，18。
看着两地悬殊的气温与天气，顾北辰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相隔一整个太平洋，连天气都差得这么远，连晨昏都刚好颠倒。
她那里晴空万里，暖意融融，他这里却阴雨连绵，寒意入骨。
索性不再躺着，他起身下床，洗漱更衣。冷水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勉强驱散了几分困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
他住的是学校附近的合租公寓，三室一厅，和另外三个陌生人同住。一个印度留学生，一个美国本地男生，还有一个中国人，名叫小王，是个程序员，已经在波士顿工作三年，算是这里的老人。
厨房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嗡鸣，香气漫满小小的客厅。小王靠在流理台边，看见他走进来，一眼就瞥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笑着扬了扬下巴：“早啊，又没睡好？”
“还行，醒得早了点。”顾北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平淡。
“拉倒吧。”小王撇撇嘴，伸手递给他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杯壁氤氲着热气，“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别硬撑，刚来都这样。”
顾北辰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他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微苦的咖啡香在舌尖散开。
小王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了然地笑了笑，随口问道：“想家了？”
顾北辰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片刻，轻声应道：“算是吧。”
不是想家，是想家里的那个人。
“正常，太正常了。”小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释然，“我刚来第一年，整宿整宿睡不着，天天盯着国内的时间发呆，熬过第一个月，慢慢就习惯了。”
顾北辰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轻声道谢：“谢了。”
“对了，”小王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今天我们项目组聚餐，都是在波士顿的中国人，有几个还是你们学校的校友，你来吗？多认识点人，也能排解排解孤单。”
顾北辰沉吟片刻，不想一直困在思念里，也不愿拂了对方的好意，轻声问：“几点，在哪？”
“晚上七点，学校附近那家中餐馆，味道挺正宗的，去尝尝。”
“好，我到时候过去。”
白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全是晦涩的专业内容，他埋首在书本与代码之间，指尖在键盘上不停敲击，试图用高强度的学习，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冲淡对远方的念想。
时间在专注里过得飞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雨丝悄无声息地飘落，打在公寓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傍晚六点半，顾北辰收拾好书本背包，准备动身前往聚餐的中餐馆。
手机忽然轻轻一震，屏幕亮起，是林未夏发来的消息，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恰好撞在他的傍晚，她的清晨。
【未夏】：早安。我刚醒，赖在床上不想动。你那边应该是晚上了吧？
他低头看着屏幕，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漾开一片温柔，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消息。波士顿此刻是下午六点四十，北京时间刚好早上七点四十，是她赖床的小习惯，是他即将入夜的时刻。
【北辰】：刚结束课程，准备去吃饭。醒了？今天上午没早课？
【未夏】：有呀，不过还能偷偷躺十分钟，再起来赶路。
看着文字，仿佛能想象到她窝在被窝里，揉着眼睛懒洋洋打字的模样，顾北辰忍不住轻笑，眉眼都柔和下来。
【北辰】：那再眯一会儿，别起晚了迟到，路上慢点。
【未夏】：知道啦。你晚上吃什么呀？
【北辰】：学校附近的中餐馆，和项目组的朋友一起聚餐。
【未夏】：哦。那……聚餐的人里，有女生吗？
顾北辰看着这条消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字里行间都能读出她小小的在意与试探，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北辰】：不清楚，还没过去，可能会有吧。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回过来一句，带着点口是心非的别扭。
【未夏】：……
【未夏】：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顾北辰看着那行字，指尖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敲下心里话，隔着山海，给足她安全感。
【北辰】：未夏。
【未夏】：嗯？
【北辰】：不管有没有，都没关系。我在这边，只想尽快做完项目，学好功课，早点结束一切，回去找你。
那头又沉默了许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她是不是赶去上课，屏幕才终于弹出回复。
【未夏】：知道了。你去吧，好好吃饭，别喝酒。
【北辰】：好，你也乖乖去上课，按时吃早饭。
【未夏】：嗯。
他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压好衣摆，推门走出公寓，微凉的雨丝落在脸颊，带着清冽的气息，可心底却因为刚才的对话，满是温热的暖意。
那家川菜馆藏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门面不大，推门却满是热闹的烟火气，熟悉的中餐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人声，竟有几分家乡的味道。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在异国求学的中国学生，乡音绕耳，格外亲切。
顾北辰到的时候，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小王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他，连忙抬手招手，声音响亮：“北辰，这儿！快过来坐！”
他穿过人群，走到空位坐下，桌上菜品已经上了大半，热气腾腾。小王热情地给他挨个介绍，一桌子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是项目组的同事，其中两三个，确实是同校的校友，格外亲近几分。
“对了，给你介绍，这是沈溪，也是咱们北大的，比你高一届，算是你直系学姐。”小王指着身旁的女孩，笑着说道。
顾北辰抬眸看过去，女孩长相温婉，眉眼清秀，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气质温和大方。
“你好，顾北辰是吧？我早就听说过你。”沈溪主动开口，声音轻柔，带着笑意。
顾北辰微微颔首，语气礼貌疏离：“你好，没想到能在这遇到校友。”
“我也是刚听小王说你也在这交流，”沈溪笑着继续说，“你们那届，有个钢琴弹得特别好的男生，在学校里传得特别广，就是你吧？”
顾北辰眸色微淡，想起年少时的时光，却没有太多波澜，轻轻应了一声。
“后来听说你没走音乐这条路，反而转头学了技术，好多人都觉得挺可惜的。”沈溪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不可惜。”顾北辰语气平静，眼神坚定，“是我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好遗憾的。”
沈溪看着他眼底的笃定，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挺好的，自己喜欢就好。”
饭局吃到一半，窗外的雨忽然下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模糊了窗外的街景，冷风裹挟着雨丝，拍打着窗沿，气温也愈发冷了。
桌上有人看着窗外，忍不住抱怨：“怎么又下雨了，这都连续下好几天了，什么时候能放晴啊。”
“波士顿就这样，雨季天天下雨，习惯就好了，晴天才是稀罕物。”旁边的人笑着接话。
顾北辰没参与聊天，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里，思绪瞬间飘向远方。
此刻的北京，应该是阳光正好的上午，她应该已经赶到教室，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听课了吧？有没有好好吃早饭？练舞有没有累到？
他就这么望着雨帘，怔怔出神，满心满眼，全是千里之外的那个姑娘，连周遭的热闹，都渐渐与他无关。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顾北辰回过神，转头看向沈溪，收敛了眼底的思念，淡淡开口：“没什么，在看雨。”
沈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滂沱大雨，了然地笑了笑：“是想家了吧？”
顾北辰沉默片刻，没有否认，轻声应道：“算是吧。”
“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沈溪望着雨幕，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一到这种阴雨天，就格外想家，心里空落落的，后来待得久了，慢慢也就麻木了。”
顾北辰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心底的思念愈发浓烈。
沈溪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忽然轻声开口：“你女朋友，在国内对不对？”
顾北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沈溪见状，轻轻笑了笑，语气笃定：“猜的。你刚才望着雨的样子，满眼都是牵挂，一看就是心里有人。”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隐瞒，轻轻点头：“嗯。”
“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多。”
沈溪了然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异地恋，挺难的。”
她顿了顿，眼神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我跟前男友，就是异地恋分开的，距离和时差，太熬人了。”
顾北辰看着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
“都过去了，也没什么。”沈溪耸耸肩，收回目光，笑着祝福，“你们好好坚持，能熬过去的。”
“谢谢。”顾北辰微微颔首，心底无比笃定，他和未夏，一定能熬过去。
聚餐结束时，已经将近夜里十点。
雨依旧没停，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顾北辰出门时没带伞，只能站在餐馆门口的屋檐下，静静等着雨势再小一点。冰冷的风裹着雨丝飘过来，打在手腕上，泛起阵阵凉意。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他掏出手机，是林未夏的消息，算着时间，应该是课间休息。
【未夏】：聚餐结束了吗？你睡了没？
【北辰】：还没睡，刚吃完饭，在门口等雨停，这边下雨了。
【未夏】：下雨了？大不大呀，你出门带伞了吗？
看着她接连发来的追问，满是藏不住的担心，顾北辰心头一暖。
【北辰】：没带，忘了。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发来一条消息，带着小小的责备与满满的牵挂。
【未夏】：顾北辰。
【北辰】：嗯，我在。
【未夏】：以后出门，不管晴天雨天，都记得带伞，好不好？
顾北辰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在异国的雨夜，被人这样惦记着，连寒意都消散了大半。
【北辰】：好，我记住了，以后天天带伞。
【未夏】：千万别淋雨跑，会感冒的。
【北辰】：好，我等雨小了再走。
【未夏】：你一个人在那边，感冒了没人照顾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短短一句话，直直戳中顾北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思念瞬间翻涌而上，铺天盖地。他多想此刻就能拥她入怀，告诉她自己很好，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她。
【北辰】：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受凉，别累着。
【未夏】：嗯。
他站在屋檐下，望着渐渐变小的雨幕，深吸一口气，雨中的空气清冽刺骨，却压不住心头的暖意。不想再等，他裹紧外套，低头冲进雨里，脚步不算快，任由细碎的雨丝落在肩头、发顶。
回到合租公寓时，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发梢滴着水，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连忙换下身湿衣服，裹上干燥的睡衣，躺进被窝里，才终于缓过劲来。拿起手机，就看到林未夏发来的未读消息，满是担心。
【未夏】：到家了吗？
【北辰】：到了，刚才淋了点小雨，没事，别担心。
【未夏】：那就好，快去洗个热水澡，喝点热水，千万千万别感冒。
【北辰】：好，我等下就去。你呢，现在在干嘛？
【未夏】：在上公开课，超级无聊，听得我都快睡着了。
顾北辰看着文字，忍不住轻笑，能想象到她趴在桌子上，偷偷玩手机的模样。
【北辰】：那好好听课，别总玩手机，认真听讲。
【未夏】：知道啦知道啦，你早点洗漱完睡觉，别熬夜。
【北辰】：好，晚安，未夏。
【未夏】：晚安。
他放下手机，抬手关掉床头的灯，公寓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雨丝敲打玻璃的声音，清晰又绵长。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的叮嘱，那句“以后出门记得带伞”，温柔又细碎，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顾北辰在黑暗里，轻轻勾起唇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天花板，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知道了，未夏，我都记住了。”
刚要入睡，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起来，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干净，备注是：沈溪。
他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点，按下了“忽略”。
不是不懂礼貌，也不是刻意疏离。
只是心里装着一个人，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要划得清清楚楚，半点含糊不得。他不想让远在国内的她，有半点不安与误会。
关掉手机，彻底陷入黑暗，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无眠的夜。
他不知道，此刻的北京，阳光正好，林未夏正坐在教室的角落，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微攥紧。
苏晴刚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个陌生的女生名字：【你们家顾北辰项目组聚餐，有个北大的漂亮学姐叫沈溪，跟他是校友，你知道吗？】
她盯着“沈溪”两个字，想起他之前说的“不知道，可能有”，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收回目光。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悄悄泛起了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不安。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温暖明亮，可她的心底，却像极了波士顿那片连绵的雨，微微发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