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沈清的室友
...
-
那日傍晚,塞纳河畔的风带着温柔的凉意,林未夏与顾北辰并肩坐在河畔的石阶上,静静等着一场日落。
两人都没有太多话语,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沉重的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依偎着,享受这份难得的平静。
夕阳悬在天际,一点点向着河面沉落,起初是耀眼的鎏金,将河水染得波光璀璨,而后慢慢晕成温柔的粉橘,再渐渐过渡成浅紫、深蓝,直至最后一抹余晖没入塞纳河,将天际晕染成静谧的藏蓝。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河畔的风拂过两人的发梢,吹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沉重,只剩岁月静好的安稳。
当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消失,顾北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满心的感念:“未夏。”
“嗯。”林未夏轻轻应着,头依旧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沉稳的气息。
“谢谢你。”
林未夏微微转头,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谢什么?”
顾北辰侧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暖光映在他眼底,盛满了温柔与珍视,他认真地思索着,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谢谢你,愿意陪我远赴巴黎;谢谢你,陪我一步步揭开所有尘封的旧事;更谢谢你,自始至终,都在我身边。”
林未夏心头一暖,重新靠回他的肩头,声音轻柔却笃定:“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这都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应该做的。”
他们就那样坐着,从日落坐到夜幕降临,直到河畔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河面,才缓缓起身。
返程的路上,晚风轻拂,林未夏忽然想起深埋心底的疑问,打破了沉默:“顾北辰,你妈妈的日记里,除了叫陈美华小陈,提过她当年突然回国的原因吗?”
顾北辰微微蹙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沉声说道:“只写过最艰难的时候,一直是小陈陪在身边,互相扶持,是她在巴黎唯一的依靠,可日记到她准备回国前就戛然而止了,半句没提陈美华离开的缘由。”
林未夏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疑虑,看向他,欲言又止:“你说,陈美华当年急匆匆回国,对外说家里有事,会不会其实和……”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顿住了,但眼底的疑虑已然清晰。
顾北辰瞬间懂了她的未尽之语,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沉吟:“你是想说,和我父亲有关?”
林未夏轻轻点头,眉眼间满是思索。
顾北辰沉默片刻,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淡然:“我不知道,或许吧,毕竟那时候的事,牵扯太多,早已埋在岁月里了。”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缓。
刚走到公寓楼下,林未夏的手机便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Elise发来的消息,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未夏,我姑妈明天就回国了,她临走之前,还想再见你们一面,说有些话,昨天没说完,一定要当面跟你们讲清楚。】
没说完。
短短三个字,让林未夏心头泛起一丝疑虑。
昨日陈美华已然坦白了所有过错,还有什么话,是憋在心底二十年,非要临别前再说的?
她没有隐瞒,直接将手机递给顾北辰,他看完消息,眉眼沉静,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那就再见她一面,把所有事彻底说开,也好。”
次日午后,两人如约赴了一家古雅的中式茶馆。
茶馆里茶香袅袅,环境清幽,与昨日咖啡馆的压抑不同,多了几分平和的禅意。陈美华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比起昨日,她看起来愈发疲惫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肿得厉害,显然是一夜未眠,被愧疚与心事折磨了一整晚。
看见两人推门进来,她立刻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与感激:“北辰,未夏,谢谢你们,还愿意过来见我一面。”
顾北辰牵着林未夏坐下,侍者很快端上温热的清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陈美华端起茶杯,指尖微微颤抖,抿了一口茶,才缓缓放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看向顾北辰,语气郑重:“昨天的话,我终究是没说完,有些事,我在心里憋了整整二十年,今天不说,以后回国,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顾北辰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沉稳:“陈阿姨,您说,我听着。”
“当年我从巴黎回国,根本不是因为家里出了急事,那都是我编出来的借口。”陈美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揭开了另一段尘封的过往,“我离开,全都是因为你父亲,顾振东。”
顾北辰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在巴黎的最后那段日子,我终究是没忍住,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把我藏了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陈美华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年少的莽撞与如今的释然,“我写的时候,根本没指望他会回信,甚至没指望他能看到,我只是想给自己的暗恋,一个交代。”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清茶,眼底泛起怀念与苦涩:“可他终究是回了,短短一封信,字字坚定,说他满心感激我的心意,但他这一辈子,心里只会装着一个人,此生不渝。”
顾北辰眉头微蹙,脱口而出:“那个人,不是我妈妈?”
“是,也不是。”陈美华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语气笃定,“他说,他心里的人,是在巴黎苦苦等他的沈清,是他此生唯一挚爱,不管等多久,不管相隔多远,他都不会辜负。”
林未夏看向身边的顾北辰,他的神情复杂至极,有震惊,有释然,有心疼,万千情绪交织在眼底,久久未曾散去。
“后来呢?”他压稳声线,轻声追问。
“收到回信之后,我就彻底死心,当即决定回国了。”陈美华缓缓说道,“倒不是因为被他拒绝,心灰意冷,而是我忽然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能让顾振东倾尽一生、放在心尖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回国后,特意去了顾家楼下,远远地站着,看了你妈妈一眼。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在院子里浇花,阳光洒在她脸上,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干净、纯粹、眼底有光。”
陈美华看着顾北辰,语气里满是释然与自嘲:“也就是那一眼,我彻底明白了,我永远都比不上她。不是我不够好,而是顾振东的心里,从始至终,只装得下她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分毫。”
泪水终于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茶桌上,她声音哽咽,道出了心底最后的挣扎:“所以当年,你妈妈托我传的那句话,我终究是没说。不是我恨她,不是我刻意要拆散他们,而是我那时候,满心都是挫败与愧疚,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满心信任我的她,怎么面对自己肮脏的私心。”
茶馆里一片静谧,只有茶香袅袅,与陈美华压抑的哭声。
顾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眼底没有怨恨,只有满满的释然与温柔。
“陈阿姨。”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温和。
陈美华慌忙擦去泪水,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忐忑。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藏了二十年的心事告诉我。”顾北辰语气真诚,没有丝毫芥蒂,“我妈妈要是知道这所有的原委,她也不会怪你的。”
陈美华满脸错愕,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声音颤抖:“为什么?我那样对她,她怎么会不怪我……”
“因为她日记里写过。”顾北辰眉眼温柔,语气笃定,“她说,小陈是她在巴黎最亲的人,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无论发生任何事,她都从来没有怪过小陈,始终感念这份陪伴。”
这话入耳,陈美华彻底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她不再压抑,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积攒了二十年的愧疚、挣扎、悔恨,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释怀。
那些压了她半辈子的枷锁,终于被彻底解开。
离开茶馆时,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陈美华站在门口,忽然叫住林未夏,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未夏,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林未夏转头,看向顾北辰,他轻轻点头,眼底满是信任:“我在外面车里等你,慢慢来。”
待顾北辰走出茶馆,陈美华拉着林未夏的手,重新坐回桌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带着歉意的温度。
“未夏,过去我对你有诸多偏见,甚至用钱侮辱你,处处刁难你,说你配不上北辰,配不上顾家,是我糊涂,是我错了。”她看着林未夏,眼神满是真诚的歉意,没有丝毫虚伪。
林未夏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北辰选择你,是他的福气,也是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陈美华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语气笃定,“你比沈清还要执拗,还要坚定,你这样的姑娘,有自己的光,不会被任何人欺负,也能守得住自己想要的幸福。”
说着,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轻轻放在林未夏面前:“这个,你收下。”
林未夏满心疑惑,轻轻接过盒子,缓缓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款式简约雅致,上面细细镌刻着一朵小巧的冬花,纹路精致,带着岁月的温润,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物件。
“这是沈清阿姨的遗物吗?”林未夏指尖轻轻触碰胸针,轻声问道。
陈美华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温柔:“这是你妈妈沈清当年离开巴黎前,特意交给我的,她跟我说,如果将来她的儿子,遇到了那个真心相爱、能相伴一生的对的人,就让我把这个胸针,亲手转交给那个姑娘。”
她定定地看着林未夏,眼神无比坚定:“未夏,你就是那个人,就是她一直等的,她儿子的命定之人。”
林未夏指尖猛地收紧,紧紧攥住那枚温热的胸针,心头翻涌着无尽的暖意与感动,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陈阿姨……”
“什么都别说。”陈美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我该走了,往后,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岁岁平安,岁岁相依。”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茶馆,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林未夏握着那枚胸针,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那个曾经高傲、刻薄、让她心生畏惧的女人,此刻褪去所有锋芒,不过是一个被执念困了半辈子、终于得以释怀的孤独老人,半生执念,终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