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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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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巴黎的晨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在巴黎高等舞蹈学院的欧式建筑上,石质墙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未夏抱着舞蹈包,第一次推开专业舞蹈教室的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教室宽敞得超乎想象,整面墙的落地镜面擦得锃亮,将整个空间无限延伸,历经岁月打磨的枫木地板,泛着温润的浅棕光泽,踩上去踏实又厚重。两侧的高窗敞着,清透的晨光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细的尘埃在光束里轻舞,落在银色的把杆上,也落在角落那架漆面斑驳的旧钢琴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松香与木地板混合的气息。
这是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地方,是她拼尽全力、跨越千里才抵达的梦想殿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忐忑,走到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放下舞蹈包,默默压腿、活动关节,做着课前热身。
身边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大多是身形纤细、气质优雅的法国女孩,也夹杂着几张亚洲面孔。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法语轻快地交谈,笑声清脆,偶尔有目光扫过独自待在角落的林未夏,带着几分陌生的打量,随即又转回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说笑,无形的疏离感,将她隔在人群之外。
林未夏低下头,指尖攥紧舞蹈服的衣角,愈发沉默地做着热身,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就是新来的中国交换生,林未夏?”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林未夏抬头,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女孩站在面前,身形高挑,眉眼舒展,笑容看起来十分友好。
“是我。”她轻声回应,微微颔首。
“我叫Marine,跟你同班。”Marine主动伸出手,语气热情,目光扫过她略显紧张的神情,随口问道,“你的法语,现在能跟上课堂吗?”
“还在学习,只能听懂一部分。”林未夏有些不好意思,如实说道,心底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没关系,慢慢来,法语不难学。”Marine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提醒,“不过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的专业课老师Dubois夫人,是整个学院出了名的严格,对动作要求近乎苛刻,一点差错都容不得,上课千万要集中注意力。”
林未夏心头一紧,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注意的。”
话音刚落,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喧闹瞬间消散,所有人立刻归位,站在把杆前站好。
Dubois夫人踩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教室。
她年约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姿依旧笔挺挺拔,尽显舞者的专业素养,一双眼眸锐利而清冷,扫视教室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班,最终在林未夏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一句寒暄,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开始。”
专业基训课正式开始,Dubois夫人全程用法语讲解动作要领,语速极快,还夹杂着大量生僻的舞蹈专业术语,林未夏竖起耳朵,也只能听懂一半内容,剩下的只能慌张地盯着身边同学的动作,笨拙地模仿,生怕慢上一拍,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全神贯注,紧绷着神经,努力跟上课堂节奏,可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出错。
“你,出列。”
Dubois夫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冰冷而严厉,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未夏,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看热闹,林未夏的脸颊瞬间发烫,手心微微冒汗,在众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教室中央。
舒缓的舞蹈音乐响起。
林未夏闭上眼,再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按照课堂所学的动作,舒展身姿,翩翩起舞。
每一个动作,她都拼尽全力去完成,努力做到标准、舒展,满心以为,即便不够完美,也不至于太差。
一曲终了,她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教室里却陷入一片死寂。
Dubois夫人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语气没有丝毫温度,直白又严苛:“第三段乐段,节奏慢了整整半拍;手臂延展度不够,没有完全打开;落地时重心向左偏移,身形完全不稳。”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耳边,也落在全班同学的目光里。
林未夏怔怔地站在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底的自信瞬间崩塌,手足无措地站在教室中央,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重新来。”Dubois夫人没有丝毫留情,冷冷下令。
林未夏咬紧下唇,再次起舞,这一次,她刻意盯着节奏,可心里满是慌乱,动作愈发僵硬。
“还是慢,你根本没有用心听音乐!”Dubois夫人的声音更加严厉。
第三次,她拼尽全力跟上节拍,却还是没能做到完美,换来的依旧是老师冰冷的斥责:“专注音乐!不要盯着地板,眼神与身姿都要具备舞者的姿态!”
反复几次的纠正与斥责,让林未夏的自尊心备受打击,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满心都是挫败与自卑。
终于等到课间休息,同学们四散离开,林未夏没敢停留,也没脸待在教室里,低着头,快步躲进了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打湿了碎发,黏在脸颊上,眼底布满慌乱与失落,眼底下还有昨夜因初到巴黎、水土不服生出的青黑痕迹,整个人狼狈又落寞,全然没有了抵达巴黎时的憧憬与光亮。
“我真的配站在这里吗?”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轻声问出这句话,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她拼尽全力考来这里,以为能追逐梦想,可第一堂课,就被狠狠打击,听不懂课程,跳不好动作,在所有人面前出丑,这样的自己,真的属于这里吗?
就在这时,隔壁隔间传来冲水声,紧接着,脚步声渐渐靠近。
林未夏赶紧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洗脸颊,刻意掩饰泛红的眼眶,不想被陌生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冰冷的水流哗哗流淌,冲刷着掌心,也试图压下心底的酸涩。
忽然,一道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带着淡淡的疏离,却格外清晰。
“别理她们,也别往心里去。”
林未夏猛地抬头,看向身侧。
是一个同样是亚洲面孔的女孩,乌黑的长发,整齐的齐刘海,圆圆的眼睛透着清冷,她走到洗手台前,安静地洗手,全程没有看林未夏,只是对着镜子,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她们只是嫉妒,嫉妒你能以交换生的身份站在这里。”
说完,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径直离开了洗手间。
林未夏愣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的酸涩,莫名消散了几分。
下午的课程结束,同学们纷纷离开,林未夏独自留在空旷的练功房,不想就这么认输。
她一遍遍重复着上午出错的动作,旋转、跳跃、落地,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舞蹈服,双腿酸痛得发麻,可第三段的节奏,依旧总是慢上半拍。
终于,她再也撑不住,停下动作,疲惫地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满心都是无力与挫败,眼眶再一次泛红。
“吱呀”一声,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未夏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顾北辰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看向她。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下,陪着她,任由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沉默了许久,林未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终于开口:“我不行,我根本做不好。”
“哪里不行?”顾北辰的声音温和,带着耐心的安抚。
“我听不懂老师的法语指令,动作跳得一塌糊涂,Dubois夫人当着全班的面一遍遍纠正我,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像看一个笑话。”林未夏的声音越来越小,满心都是自我否定,“我觉得,我根本不属于这里,我不该来这里。”
顾北辰没有说教,也没有急切地安慰,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完。
过了片刻,他缓缓站起身,朝着林未夏伸出手,掌心温暖而有力:“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林未夏茫然地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
“琴房。”
学院的琴房在教学楼另一侧,远比练功房狭小,房间里只摆放着一架漆面老旧的钢琴,两把简单的木椅,却格外安静,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顾北辰拉着她走到钢琴前,坐在琴凳上,轻轻掀开泛黄的琴盖,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
林未夏站在一旁,满眼疑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悠扬又熟悉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是她最熟悉的《冬之舞》,是曾陪她度过无数艰难时刻的旋律。
林未夏瞬间怔住,怔怔地看着坐在钢琴前的他。
顾北辰一边弹奏着,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平缓,诉说着自己的过往:“我刚来到巴黎求学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糟糕。”
“全法语的课堂,晦涩的专业知识,身边的同学都比我优秀,比我适应得快,我听不懂课程,完不成作业,每天晚上都躲在房间里,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是不是根本不属于这里。”
琴声温柔而治愈,缓缓流淌在狭小的琴房里,安抚着心底的不安。
“直到有一天,我独自来到这间琴房,弹我妈妈小时候教我的曲子,弹着弹着,忽然就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林未夏轻声追问,眼底满是动容。
顾北辰停下弹奏,抬眸看向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需要强迫自己融入这里,不需要让所有人认可我,我只需要把琴弹好,守住自己热爱的东西,就够了。”
“你也是一样,未夏。”他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你不需要讨好身边的人,不需要在意她们异样的目光,更不需要因为一次批评就否定自己,你只需要专注于你热爱的舞蹈,把每一个动作跳好,就足够了。”
温柔的话语,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林未夏灰暗的内心,眼眶再次发热,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与挫败,而是因为感动与释然。
她看着眼前的顾北辰,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转身走到琴房中央,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再弹一遍《冬之舞》,这一次,我跳。”
顾北辰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容,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上,悠扬的旋律再次响起。
林未夏闭上双眼,全身心沉浸在琴声里,不再去想严苛的老师,不再去在意同学的目光,不再纠结动作是否标准,心里只想着眼前的人,想着他的陪伴,想着他跨越千里的追随,想着他在自己最狼狈时的救赎。
她舒展身姿,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身姿轻盈,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自如,每一个节拍都精准契合。
第三段乐段响起,这一次,她没有慌乱,没有慢拍,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跟着内心的节奏,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动作。
一曲终了,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汗水顺着脖颈滑落,却浑身轻松,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
顾北辰停下弹奏,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赏与温柔,久久没有说话。
“未夏。”他轻声唤她。
“嗯。”林未夏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刚才跳的,是我见过你最好的状态,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他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敷衍。
林未夏看着他,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你,顾北辰。”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顾北辰看着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伸手轻轻将碎发拂到耳后,指尖的温度温柔而清晰,语气无比坚定:“我会一直在这里,永远在你身边,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陪着你。”
暮色渐浓,巴黎的街头亮起暖黄的路灯,两人并肩离开琴房,朝着教学楼外走去。
刚走到琴房门口,一旁的值班室窗户被推开,头发花白的管理员老头探出头,用法语语气平和地问道:“刚才是你们在琴房里练琴吧?琴声一直没停。”
顾北辰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用法语回应:“是的,打扰您了。”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林未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姓Gu?”
顾北辰瞬间愣住,眉头微蹙,满脸错愕:“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姓氏?”
他从未与这位管理员见过面,对方不可能知晓他的名字。
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带着回忆的柔光:“我在这所学院工作四十年了,看着一批又一批学生来来去去。”
他看向顾北辰,缓缓说道:“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也和你一样,总喜欢来这间琴房练琴,一待就是一整天。”
顾北辰浑身一僵,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震惊。
“你母亲,叫沈清,对吗?”老头看着他,语气肯定,“我记得她,很有天赋的钢琴手,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忘。”
顾北辰站在暮色里,浑身僵住,久久没有说话,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关于母亲的过往,他从未向人提及,也从未想过,会在异国的学院里,听到关于母亲的尘封记忆。
林未夏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紧紧握住他的手,满心都是错愕与疑惑。
沈清。
顾北辰的母亲。
原来,他与这间琴房,与这所学院,早就有着不为人知的牵绊。
而顾北辰母亲的过往,似乎藏着她全然未知的秘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