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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笼怨 先生 ...

  •   痛。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碎了全身骨骼,再强行塞进滚烫的熔炉里反复碾压,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撕裂感。
      洛望安最后的记忆,是放学路上刺耳的刹车声、失控撞来的重型卡车,以及身体腾空而起时,天空那片刺目的灰。
      他才十七岁。
      高三,模考,还没来得及和爸妈说一句晚安,还没来得及把藏在书包里的满分试卷拿出来,生命就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戛然而止。
      “咳……”
      剧烈的呛咳猛地拽回了涣散的意识,冰冷带着霉味的空气灌入喉咙,洛望安蜷缩着身体,指尖触到的不是柏油马路的坚硬,而是粗糙、斑驳、带着陈年旧漆剥落的木质地板。
      他艰难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沉郁到窒息的暗。
      不是黑夜的黑,是被厚重帷幕封锁、终年不见天日的阴翳,像是一块浸满了水的黑绸,沉甸甸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视线缓缓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恢弘却破败的戏楼——飞檐翘角雕着褪色的缠枝莲,朱红廊柱爬满龟裂的纹路,穹顶绘着的百戏图早已模糊不清,唯有几盏悬在梁上的老式煤油灯,燃着昏黄微弱的光,将周遭的影子拉得漫长又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腐朽木料、陈旧布匹,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不是车祸现场的腥甜,是陈旧、凝固、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冷腥,像藏在地板缝隙里的血,洗不净,擦不掉,渗进每一寸木纹里。
      洛望安撑着地面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校服裤上沾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暗色污渍,书包不见了,手机不见了,所有熟悉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环顾四周,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
      不是医院,不是家,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场所。
      这是一座……被遗弃在时光里的民国戏楼。
      “醒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突然从斜前方传来,声线像淬了冰的铁块,砸在空旷的戏楼里,激起细碎的回音。
      洛望安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望去,才发现黑暗中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极高,极挺拔,肩宽腰窄,身形如松如柏,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碾压一切的压迫感,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短袖,露出线条流畅、布满浅疤的手臂,肌肉轮廓紧绷,每一寸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眉眼深邃冷硬,下颌线锋利如刀,一双黑眸沉沉地扫过来,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是郁九。
      他是第一个清醒的。
      从地下格斗场的血泊中被强行拽入这片诡异空间,郁九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便将周遭所有危险都纳入视线范围,周身的气场冷硬到能冻结空气。
      他不说话,不问缘由,不探来路,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撕碎来袭的敌人。
      洛望安被他看得浑身发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少年青涩的慌乱写在脸上,嘴唇微微抿着,不敢出声。
      而在郁九的另一侧,还靠着一个人。
      男人斜倚在斑驳的廊柱上,姿态慵懒随意,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微微低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眼温润,气质风流,像是混迹于上流场合的贵公子,哪怕身处这般诡异破败的戏楼,也依旧从容不迫,自带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是谢游舟。
      他是第二个醒的。
      从高楼坠落的失重感还残留在骨髓里,可谢游舟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戏楼,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洛望安,又落在浑身戾气的郁九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看来,我们是被同一股力量拉到这儿来的。”谢游舟率先开口,声音清润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他直起身,缓步朝着两人走来,步伐优雅,“自我介绍一下,谢游舟。死前……哦不,昏迷前,是做投资的。”
      他主动伸出手,试图打破僵局。
      没有人理他。
      郁九连眼神都没给一个,依旧冷着脸警戒四周,周身的压迫感只增不减。
      洛望安更是吓得不敢动,只是缩在角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少年苍白的脸上满是无措。
      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从小到大按部就班上学读书,连架都没打过,突然被扔进这么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面对两个气场强大得吓人的陌生人,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游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也不尴尬,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摸了摸鼻尖,笑容依旧温和:“看来各位都不太喜欢交流。没关系,在这种鬼地方,抱团取暖总比各自为战强,我想……”
      “闭嘴。”
      郁九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谢游舟挑了挑眉,识趣地闭了嘴,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气氛瞬间陷入死寂。
      猜忌,提防,疏离,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三个人之间。
      他们互不相识,来路不同,死因不同,性格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死亡的瞬间,被拉入了这座诡异的戏楼。没有解释,没有规则,没有出路,只有无边无际的未知和恐惧。
      洛望安缩在角落,心脏砰砰直跳,他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左边的男人太凶了,像随时会吃人的野兽,他不敢靠近;右边的男人笑得太假,一看就心思深沉,他也不敢接触。少年缩成小小的一团,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祈祷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能回到熟悉的卧室,看到妈妈做好的早餐。
      就在这时,第四个人,醒了。
      一阵极轻极缓的呼吸声,从右侧的幕布后传来。
      不同于郁九的粗重冷冽,不同于谢游舟的平稳从容,那呼吸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温柔、舒缓、有条不紊,哪怕在这般压抑的环境里,也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幕布被轻轻掀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男人。
      不是郁九那种极具冲击力的凌厉,也不是谢游舟那种风流倜傥的俊朗,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清隽干净的好看。
      肤色白皙,眉眼柔和,鼻梁高挺,唇形浅淡,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轻佻,反而盛满了沉静如水的温柔。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却不凌厉,气质干净得像初春的雪,又像深秋的月,清冷,却不刺骨,温柔,却有力量。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精密计算着距离和力度,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哪怕身处这般阴森诡异的戏楼,哪怕周遭充满未知的危险,他的脸上也没有半分慌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冷静到近乎淡漠。
      是季眠舟。
      他是最后一个清醒的。
      从手术台的无影灯下被拽入这片空间,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指尖似乎还握着冰冷的手术刀,可季眠舟没有丝毫失态。
      他只是微微垂眸,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认没有受伤后,才缓缓抬眼,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破败的戏楼,压抑的氛围,浑身戾气的郁九,风流随性的谢游舟,还有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望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冰冷,没有审视,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极致温和的平静,像冬日里暖阳洒下,轻轻包裹住他,驱散了他心头大半的恐惧。
      那眼神太干净,太温柔,太有安全感,让洛望安瞬间就放下了所有戒备,像是漂泊无依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季眠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四个人,终于聚齐。
      郁九,季眠舟,谢游舟,洛望安。
      四个素不相识、来路迥异的人,被命运强行捆绑在这座诡异的民国戏楼里,成为彼此唯一的同伴,也是……最先提防的陌生人。
      谢游舟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去,语气热情:“这位兄弟,你也醒了?看来我们四个是一伙的了。我叫谢游舟,这位是郁九,这位小弟弟叫……哦,还没问,小弟弟你叫什么?”
      他把目光投向洛望安。
      洛望安被点名,身子一颤,小声嗫嚅道:“洛、洛望安……”
      “望安,好名字。”谢游舟笑得温和,转头又看向季眠舟,“兄弟你呢?”
      “季眠舟。”
      声音清浅柔和,像山间泉水叮咚,入耳舒服极了。季眠舟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可信。
      “行,那我们四个人就算认识了。”谢游舟拍了拍手,试图掌控局面,“现在情况很明显,我们都死了,然后被拉到这么个鬼地方,肯定有什么规则或者任务。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们必须团结……”
      “不必。”
      郁九再次打断他,声音冷硬:“各走各的,别拖累我。”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戏楼深处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他习惯了独自战斗,习惯了靠自己的力量杀出一条血路,从不相信任何人,更不会和一群陌生人抱团。
      在他眼里,弱者只会成为累赘,而眼前这三个人,看起来都像极了累赘。
      “哎,郁九兄弟,别这么绝情啊!”谢游舟连忙喊住他,“这地方一看就不对劲,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郁九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谢游舟无奈地耸了耸肩,看向季眠舟和洛望安:“你看,脾气真硬。不过他说得也对,这地方太邪门,我们得小心点。”
      洛望安紧紧攥着衣角,看着郁九消失的方向,心里更慌了。那个看起来最能打的人走了,只剩下一个笑面虎一样的谢游舟,和一个温柔却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的季眠舟,他该怎么办?
      季眠舟没有理会谢游舟的话,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地面上,仔细观察着什么。他的眼神极细,极专注,连地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痕、一粒灰尘、一根散落的丝线,都不放过。极致的细节控,让他能在瞬息之间,捕捉到常人忽略的所有信息。
      “地面有拖拽痕迹,方向是戏台。”季眠舟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空气中的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
      谢游舟脸色微变:“戏台?”
      季眠舟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戏楼正中央的戏台。
      那戏台极大,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早已褪色发霉,台边挂着褪色的流苏,随风轻轻晃动,像一只只诡异的手。
      幕布紧闭,看不到后台的景象,可一股阴冷的气息,却源源不断地从戏台方向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洛望安吓得脸色发白,紧紧贴着墙壁,不敢往戏台方向看。
      “别害怕。”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眠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一个让人舒适的距离,声音轻缓柔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会有事的。”
      洛望安抬头,撞进他温柔沉静的眼眸里,心脏瞬间安定下来。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这个男人也和他一样,身处险境,可洛望安就是莫名地相信他,依赖他。
      那种安全感,是刻在骨子里的,无需言语,无需证明。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刺耳的异响,突然从戏台方向传来。
      紧闭的幕布,被缓缓拉开了。
      没有风,没有人,幕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两侧拉开。
      昏黄的灯光洒下,照亮了戏台中央的景象。
      那是一排……傀儡。
      十几个傀儡整齐地站在戏台上,穿着陈旧的戏服,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眉眼精致,却僵硬得可怕。
      它们一动不动,面朝台下,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洛望安、季眠舟和谢游舟三人,像是在看猎物。
      空气中的血腥味,瞬间浓郁到了极致。
      谢游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风流的笑容消失不见,眼神警惕:“不对劲,这些傀儡有问题。”
      季眠舟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傀儡,指尖悄然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恶意,正从那些傀儡身上散发出来,锁定了他们三人。
      洛望安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他踩空了。
      戏楼的地板早已腐朽不堪,他脚下的那块木板,恰好是松动的,随着他后退的力道,“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洛望安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漆黑的空洞坠去!
      “啊——!”
      少年惊恐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戏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失重感再次袭来,和车祸时一模一样,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只剩下黑暗。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掠出!
      季眠舟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前一秒还站在原地,温柔沉静,下一秒,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精准地朝着洛望安坠落的方向冲去。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却没有一丝慌乱,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身体掌控力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脚尖轻点断裂的木板,借力腾空,手臂精准地探出,在洛望安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紧我。”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洛望安猛地睁开眼,撞进季眠舟沉静温柔的眼眸里。
      男人的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吃力,手臂稳稳地攥着他,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他,又不会让他挣脱。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触感舒适,像一道暖流,顺着手腕传遍全身,瞬间驱散了洛望安的恐惧和冰冷。
      季眠舟微微发力,手臂轻抬,就将身形轻盈的洛望安稳稳地拉了上来,带回了坚实的地板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秒。
      快,准,稳,冷静,温柔。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迟疑,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季眠舟已经完成了救人的全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洛望安站稳身体,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着气,小手紧紧抓着季眠舟的衣袖,不敢松开。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心脏砰砰直跳,眼底满是依赖和感激。
      如果不是季眠舟,他刚才已经摔下去了。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救了他。
      温柔,冷静,强大,可靠。
      所有美好的词汇,在这一刻都汇聚在了季眠舟的身上,深深烙印在洛望安的心底,成为他在这片诡异空间里,唯一的光“谢谢。”洛望安小声道谢,脸颊微微泛红,青涩又乖巧。
      “无妨。”季眠舟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声叮嘱,“小心脚下,这里的地板很脆弱。”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里带着细微的关切,像大哥哥在叮嘱年幼的弟弟,细腻又体贴。
      一旁的谢游舟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惊叹:“季眠舟兄弟,你这身手也太厉害了吧!快准狠,简直不像普通人!”
      季眠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再次投向戏台。
      而此刻,戏台上的傀儡,终于动了。
      “咔嚓……咔嚓……”
      僵硬的关节转动声,刺耳又诡异。
      十几个傀儡缓缓抬起手臂,僵硬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三人,脚步机械,一步一步,朝着戏台下方走来。
      它们的动作僵硬扭曲,却速度极快,脸上的油彩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诡异又恐怖。
      恶意,铺天盖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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