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晕》愈木

11、旧疾 殷禾

　　殷禾小区。
　　“到了，下车吧。”
　　“嗯，谢谢你。”
　　正欲下车，许日安拉住林佳茵的手腕，问：“上次见面……那条银链……怎么没有戴啊？”
　　林佳茵垂眸看向了那只白皙且修长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抬眼，嘴角扬起弧度，“手链啊，今天没有戴，下次见面的时候，许总就可以看到了。”
　　许日安松开手，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林佳茵给她道了谢，下车了。
　　许日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车窗上，洒下来星星点点的雨滴。
　　殷禾小区这边主要住的是一些年轻人，本地的、外地的、工作的、上学的都有，熟的还会串串门，林佳茵坐电梯上楼就遇上一对小情侣，找她约过婚纱照。
　　女生叫许依，见到她，就露出笑容，脸颊两边还有浅浅的梨涡。
　　许依：“林老师！晚上好啊！”
　　林佳茵浅浅的笑了笑。
　　许依看向林佳茵的手——在轻轻的抖，林佳茵自己都没察觉。
　　许依有些担心的说：“没事吧？好点了吗？很久没有了吧？”
　　林佳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将那只手揣进兜里，扯起笑容，说：“没事的，确实很久了，今天有些累了。”
　　许依点点头，没说话。
　　旁边的男生开口对她说:“林老师，我们下个礼拜结婚，你要来哦！我们的婚纱照可是出自你手哦！”
　　林佳茵笑着点头，说：“好啊，一定要去的，见证美好爱情嘛！”
　　“叮——三楼到了。”
　　“我先走了，拜拜！”林佳茵挥手。
　　“再见！”
　　……
　　“宝宝，你说林老师这么年轻，怎么就……唉……”
　　“没事没事，你都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会遇到的啦，而且她一定会痊愈的！放宽心好啦，我的小心理医生！”男生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
　　林佳茵手抖着开门。
　　小狸花慢慢靠近她，用头蹭蹭她的腿，又在她脚边悠哉的趴下。
　　林佳茵没有摸它，只是闭上眼，背靠门坐在地上，将头埋着，黑色的长发挡住光线。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这么好，明明不用再见的……
　　明明可以装作不认识的……
　　为什么呢……
　　许日安……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抬起头，光线闯进视野，有些刺眼。
　　轻轻摸摸小狸花的脑袋，走进卧室。
　　房间的陈设是前几天重新收拾的，但现在看……
　　不顺眼，怎么都不顺眼……
　　好烦……
　　明明林小果（小狸花的名字）在，她应该开心的，明明见到小果是开心的啊……
　　指甲嵌进肉里，已经出血了，眼泪挂在脸颊想拭去，闻见铁锈味，才发觉。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在玻璃上，像是一种诡异的节奏。
　　起初只是胸口有些发闷，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呼吸变得困难。紧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不是普通的难过，也不是简单的酒后不适。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再次席卷而来，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情绪在极度的低落和莫名的焦躁之间剧烈摇摆，上一秒还觉得世界美好，下一秒又烦躁得想要砸碎身边的一切
　　这是确诊以来，好转了整整六个月后的第一次发作。
　　许依曾说，只要保持情绪稳定，避免重大刺激，复发的概率很低。林佳茵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好了到可以若无其事地站在许日安面前谈笑风生。
　　可此刻，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蜷缩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牙齿忍不住打颤。脑海里全是许日安的脸，是她低头倒酒的样子，是她开车时专注的侧脸。
　　是因为太想她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佳茵迅速否决。
　　怎么可能？她在心里冷笑，尽管脸色苍白如纸，我只是累了。跟许日安有什么关系？我都七年没见她了，早就放下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固执地将病因归结于任何可能的原因，唯独不愿承认那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个被她深埋心底、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仅仅是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就足以摧毁她辛苦构建的心理防线。
　　她从抽屉深处翻出药瓶，颤抖着手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干吞了下去。
　　药效需要时间。在这段难熬的等待期里，她只能抱着抱枕，在黑暗中独自忍受着情绪的撕扯。
　　而楼下的车里，许日安抬头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她握紧方向盘，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冲上去敲门的冲动。
　　明天吧，明天再说。
　　她这样安慰自己，却不知道，这一夜，楼上楼下两个人，都在同样的雨声里，辗转难眠，思君入骨。
　　——
　　林佳茵迷糊着摸到手机，给臧文甩了个消息过去。
　　L【请假，16:30到】
　　臧文几乎是秒回。
　　竹屋【批】
　　竹屋【不舒服啊？我让阿桐来看看你哈】
　　L【666，彳亍】
　　在旁边目睹一切的宋桐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的收拾东西了。
　　“你们员工待遇这么好？”
　　“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听着。”
　　“嗯嗯，你说。”
　　“林佳茵她毕业的时候，也就是三年前，确诊了双向情感障碍。”
　　“什么？！你再说一遍！没开玩笑吧？”
　　“嗯……”臧文点头，为宋桐理理头发，继续道，“我去找她谈进梧桐当摄影师的事，门没锁，我以为遇到危险了，结果是她自己忘记关门了，然后……她自己躲在厨房，血流了一地……不多……但是是晕过去的状态，我叫了救护车，医生处理了，又建议去精神科看一下，然后……就确诊了双向。”
　　——
　　“嗯？门没锁吗？”臧文推开门，往里看去，客厅的灯开着，透出凄惨的白。
　　“林佳茵？你在吗？”
　　臧文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升起。
　　“千万别是入室抢劫啊，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他心想。
　　厨房的灯开着，藏文往里看去，就发现了靠在瓷砖壁上的林佳茵，手腕是血淋淋的伤口，白色的瓷砖上淌着深红的血液，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林佳茵的手是惨白的，垂在地上，沾上了地上的血，头发垂在胸前，又挡住了脸，渗人的很。
　　“我草！林佳茵！”这算是臧文平生为数不多说脏话了，他来不及多想，探了探鼻息。
　　还好，有气。
　　血还在往外冒，臧文撕下自己衣服的一块布料，裹住手腕。
　　无济于事，白色的布料很快就被染红。
　　臧文拿出手机拨打120，说明情况。
　　草！早知道开车来了！
　　他将林佳茵抱到楼下，一边焦急地望着，一遍念叨：
　　“林佳茵，林佳茵，醒醒啊你。大下午的你干嘛让它和小刀比锋利度啊？”
　　“林佳茵，你醒醒好不好？”
　　“林佳茵，你进梧桐了我给你开双倍工资好不好？你醒醒啊！”
　　声音很小，很细，很温柔，怕打乱她醒来的路，又怕她听不见不想醒。
　　终于，救护车来了。
　　“医生，她这血止不住……”臧文将林佳茵交给医生。
　　“别担心，有我们。你是他的……男朋友？”
　　“不是不是，我是她同学，找她有事，然后就发现了。”
　　……
　　医院。
　　好吵……
　　好疼……
　　消毒水……
　　好难闻……
　　许……日……安……
　　林佳茵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抬头是花白的天花板，低头是花白的被子，右边是医疗器具，左边是……臧文！
　　臧文！我操，他怎么在这？他送我来的？
　　臧文也迷迷糊糊的醒了，两人大眼瞪小眼。
　　臧文开口还有些沙哑：“你醒了，喝水，给你叫医生。”
　　语气平静，句句是陈述句，满眼尽是心疼。
　　林佳茵点头。
　　想说谢谢，想说麻烦了，想说抱歉。
　　但没有说，没有力气说……
　　医生来检查了一遍，又给臧文说了点事。
　　医生：“今天就可以出院……”
　　臧文：“好，还有其他事吗？”
　　臧文看着医生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像是没事。
　　医生叹了口气，说：“待会儿建议带她去精神科看看，可能有抑郁倾向，我也说不准，毕竟不是专攻，你们现在都不容易，没有是最好的了，带她去看看昂。”
　　臧文点头道谢。
　　林佳茵见臧文走进来，便急切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今天，待会儿再去做个检查，就行了。”臧文又给她倒了杯水。
　　林佳茵点头，接过水，不好意思笑笑，说：“抱歉啊，麻烦你了，谢谢你！”
　　藏文笑笑，摇着头，没说话。
　　……
　　林佳茵和臧文一起等报告单。
　　结果出来，给了两人一个晴天霹雳。
　　林佳茵是因为没有想到真遭了双相，大学心理课程也算没白学……
　　臧文则是不敢相信她这么一个阳光开朗的女生居然会得双向情感障碍……
　　——
　　臧文抓了抓头发，继续开口：“然后，她进了梧桐工作，我就格外警惕她的一切可疑举动，怕她什么时候又和小刀比锋利度，和房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从28楼肘击地面……”
　　“阿文……谢谢你。”
　　“没事，你去陪陪她吧，路上小心，我没空送你，抱歉了。”
　　“没事，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