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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拨云见日终有时 窥西院,设 ...

  •   此后几日,气氛沉滞,一如凝了层寒霜。
      因着考题泄露,莫大师下令,此次成绩尽数作废,半月后重考。消息下来的一刻,莫伯分、莫仲分俩兄弟的“努力”打了水漂,脸上那点憨笑再寻不见半分。
      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我没理他们。
      也没去找黄觉——那个临走时给我抛下饵料的人。
      我只管等。
      可我等,不等同于干等。
      来这近四个月,关于永乐山庄的布局,我早烂熟于心。庄子是标准的四进院落。第一进是外院,住仆役、停马车、堆杂物,茅房在最西北角;
      第二进是中院,遍植花草,正中立一座两丈高的太湖石假山,是庄中主景;
      第三进是内院,莫大师起居的正房在此,东厢后头是浴房;
      四进是后花园,有亭台水榭,曲径通幽——那是贵客才能去的地方,我没进去过。东西两侧还各有一座跨院,附在内院左右。东跨院是莫大师的内书房,西跨院则有藏书房和贵客房。各院之间由穿廊相连,廊上有顶,雨天不湿鞋。
      藏书房与中院就隔一道穿廊,从假山西侧望去,穿廊尽头的西跨院正门,一览无余。
      那扇门后,就是我的路。
      接下来的三日,我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
      酉时二刻,我蹲在假山后,听穿廊那头准时响起莫仲分的脚步声——他穿过廊角,去往外院的茅房,准时如日升月落。我掐过时辰,他这一去,正好两刻钟。
      酉时三刻,藏书房的门准时推开,一背影负手而出,经穿廊往东——那是浴房的方向。过两刻,那身影又徐徐折返。
      我留意过,这个时辰,西院是没有守卫的。应是这位莫庄主不信任活人,更信机关和人心——守卫戌时才上岗。
      所以,酉时三刻到四刻,这一柱香工夫是唯一的空当。
      第一日,我只是看。
      看的同时在心里画了一张图——什么时辰,什么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停多久,什么时辰再次出现。那张图越画越满,最后只剩下一个缺口: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第二日,我借浇花的由头,沿穿廊往西跨院走了几步,到廊中便停下——再往前就是西跨院的地界了。不过这距离已够,我能看见: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铜锁的寒光,门槛上没有锁链磨出的凹痕。
      没锁。不是忘了锁,是根本不需要锁。莫大师赌的是:没人敢来。
      我心下稍定。他赌对了所有人,只赌错了一个。
      第三日午后,我做了件疯狂的事。
      陈金平出事后,我曾悄悄去过后墙外头。那是一片矮灌木,枝条交叠,正好藏人。墙根泥土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几枝灌木折了,断口还是青的——陈金平那个蠢货,连翻墙都留这么明显的印子。
      趁着众人用饭的空当,我再次绕到西院后墙。拨开灌木,翻墙入院,未惊动分毫。落地时我没有马上动——先听,再等,数到十,确认四下无声,才矮身摸到窗下。
      窗户是槛窗,向外开。
      眼下它没从里面闩上,伸手一推,窗扇便轻轻敞了开——没有声响,像是专门为我这位“访客”留的。
      我没进去,只往里看了一眼,便瞧见窗边案几上摆着个匣子。匣里,放的该是黄觉告诉陈金平的考题了。
      有那瞬间,我想伸手去碰它——案几紧挨窗台,伸手能够到。此时,若放张纸条,或挪个位置,以此试探莫大师的反应……
      手伸到一半,蓦地停住。
      不是我想停——是一股震动让我停了。它极轻。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墙里、从地底,从我看不见的深处传来的!
      与此同时,我胸口一烫。那块贴肉挂着的玉佩,竟热了起来。
      低头看去,月光下,那块平平无奇的玉佩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也不是光——是它在微微颤动!
      我心下怔忡。这玉佩跟了我四个月,从未有过异样。为何偏偏在这里……阿爹给我的时候,只说“传家用”三个字。
      我又屏住呼吸,仔细感受那股震动。
      ——它轻得像从墙里传来的脉息,极有规律,一下,一下,一下。
      像活了过来!
      我极力压制不理智的想法,抬头,深深看向书房深处。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与它一起跳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阿爹的死,没那么简单。我来对地方了。
      下一刻,我坚定缩回了手。
      因我知道,不到时候。
      手伸进去,是找死。
      手缩回来——还有下次。
      我来这里四个月,挨了二十鞭,差点死在一场高烧里,不是为了伸一回手就被逮住的。要试,也得等下次。
      等一个既能试探,又不把自己搭进去的机会。
      视线一转,我看见门闩横在门后——那是防里不防外的,此刻却没拴上。从外面推,只需一推,门就开了。
      我暗道一声:果然没锁。
      也懂了,莫大师赌的不是“没人敢来”,他赌的是“来了的人会怎么做”。
      蠢人伸手,把自己搭进去。
      我缩回手。
      时候没到。
      莫大师要等的,是等得起的人。
      我心里有了计较,最后看了一眼书房深处,那个传来震动的地方。
      那里面,藏着什么?和阿爹有关吗?和这玉佩有关吗?

      话题扯回。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校考,撇开陈金平惹出的麻烦不谈,考题之难已让一些人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欠了账的,一种是心里有愧的。
      我等的是前者。
      就等这笔旧账自己走上门。
      三日后的未时,他们果然来了。
      正是我的老熟人——老铁三、老张三。还有个赵四,那个曾问我“得二十鞭是否因为得罪人”的男人。彼时我在中院修剪山茶的枯枝,身后传来脚步声,同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哟,这不是周大才子吗?”
      我回头,便瞧见三人站在三步开外。他们穿着二等房的灰蓝细棉长袍,手里拎着水桶和笤帚,看来是帮忙来的。老铁三的目光在山茶上转了一圈才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满意,还想说什么,赵四先他一步出声:“不错,这花养得不错,果然得是你。”
      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在我脸上转——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会怎么接。显然这人又是一个“黄觉”,要把我当鱼钓。
      我没答言,继续修剪。手很稳。那人往前凑了半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周大才子,当初你偷懒把活计推给老铁三他们,咱们既往不咎——”
      我暗嗤“既往不咎”用词不当,忽然抬眼问:“张小小他们呢?”
      赵四一愣,瞥眼告发者老铁三的面色,然后笑了笑:“憋着呢,想来找你又不敢。就我们三个,脸皮厚。”
      我没再说话,转头把手里的枝剪放下,慢条斯理去洗手。
      水很凉。我搓得很慢。
      老铁三适时拉了赵四一把,低声道:“别说了,还有正事呢。”他脸上堆笑,往前迈了几步,对我道:“周兄弟,回来了?那什么……气色不错啊。”
      我斜斜看过去,拖了一二分尾音回他:“还活着。”
      老铁三的笑僵了一瞬,又接上:“看你前阵子遭了罪,我们特地来看你……”这时老张三手肘捅了捅他。老铁三当即改口:“那什么……其实吧……周兄弟你脑子好使,能不能指点指点……”
      男人梗着脖子,似被牵着的狗。而他身后那个捅他的人——老张三,却不好意思与我对视。
      唯有赵四,人在最后,正用那双眼睛盯着我,像在看好戏。这时他替老铁三接上下文:“是半月后的校考。咱不是没底嘛,所以找你来了。”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你不是聪明嘛。”
      我洗净手擦干,这才正眼看他们,却问老铁三:“举折之制,何意?”
      老铁三瞪着眼连眨两下。
      老张三也不解。
      “《鲁班经》中有一章,讲举折之制,”我告诉他们,“它讲屋架怎么抬、怎么折,才能承重而不塌。你们连‘举折’两个字的意思都不知道——怎么考?”
      老铁三的脸由红转黑,然后他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周兄弟,你……你愿意教我们了?”
      闻言,赵四一脸喜色:“这可太好了。”
      我没接他们的话,转而道:“三个月前,我教了。”
      顿时,老铁三的笑僵在脸上。
      我又道:“教完了,你们考过了。然后呢?”
      老张三局促得直搓手。
      我接着道:“然后你们从角院那活儿里‘歇了几天’,歇到管事爷发现,歇到我挨了二十鞭,歇到我差点死在那场高烧里。”
      “周兄弟。”
      老铁三理不直气也壮,“公平地说,我老铁三是为你付出最多的,你要觉得我害了你,是你大错特错。”他的眼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直视我的目光里带着“就是如此”的理所当然。“授课已经结束,你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干活?”
      这下,他还真“有理”了,觉得自己没错。
      赵四认真附和。
      老张三也抬起了头。
      我看着他们,又想起阿娘口中的那个乞丐:有些人,你对他好一百次,他记不住。
      可要是一次不帮,他便恨你入骨,念念不忘!
      而有些人不仅坏,还蠢。蠢到“廉耻礼义信”五个字,一个都不认得!
      我笑了。笑这世间,竟有如此理所当然的恶。
      “说得对——”
      曾经我想,等立足脚跟,势必和他们把账算个清楚。但现在觉得,与他们纠缠,简直是在浪费生命!因他们的恶意与你是否做错无关,只与你是否碍了他们的眼有关!所以,有的帐,早点算,也早点清。
      正好,有件事——时机到了。
      “你们来得正好。”我说,“我正缺几个人。”
      “缺人?”老铁三狐疑。
      “帮我做件事。”我说,“做成了,我教你们。”
      老铁三眼里闪过一丝雀跃。老张三也开了口:“你说。”
      我便慢慢说了一句话,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然后,老铁三的脸白了,老张三张了张嘴,没再出声。赵四的眼睛则亮了一下。
      “你确定?”赵四问。
      我扬了扬唇。这件事,说穿了不值一提——重考的考题就在西院书房的书架上。但书房没有锁。“记住,莫大师每天酉时三刻去浴房,酉时五刻回来。”我要老铁三和老张三做的,是趁两刻钟的空当翻墙进去,再翻窗把题目抄下来。“两刻钟,够你们抄了。”
      “你疯了?”老铁三怕了,“那是莫大师的书房!”
      “被发现,会像陈金平一样……”老张三也怕。
      “陈金平出事之后,谁还敢去?莫大师正是算准了这点,连锁都懒得上了。”我拿起枝剪,话语一转,“当然,没人逼你们。你们可以不去。那就自己考。反正还有半个月,你们慢慢看书——如果看得进去的话。”
      现场安静了很久。
      赵四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他第一次问我“得罪了谁”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
      我却把注意放在一旁——
      老铁三看了看老张三,老张三看了看老铁三。
      最后,是老铁三点了头。
      “行,拿到后——你可要针对考题教导我们!”
      这个贪婪的男人敢赌——他怕半月后的校考是把悬在脖子上的刀子,便敢赌周玲君还像从前一样心软。
      可周玲君,凭何还是之前的周玲君?
      我低下头,继续修剪那株山茶。剪刀落处,一枝多余的枯杈应声而断。

      当夜,正值饭点,我拿上俩馒头,缩在中院的假山后等着。
      酉时三刻,天已经暗了。西院的灯还亮着——那是莫大师去浴房前的最后一点光。
      我看着那盏灯,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咚”,是铜漏报时的声音。原是莫大师在酉时三刻这个节点设了报时,提醒自己去浴房——酉时三刻去,酉时五刻回,雷打不动。
      下一刻,门开了。那道身影远去。
      也是突然,西院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西院后头,还有一道门。那门后头,藏着什么?

      不一会儿,两道灰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在院门口犹豫片刻,却没进门,径直绕向后墙。
      我嘴角微勾——他们倒听话。
      西院门口那对石狮子底下连着机括,踏错一步就有铜铃作响。这机关,我观莫大师出入多日,见他脚下自有章法,早瞧出端倪。至于门上的鲁班锁和匣子上的药粉,陈金平已用“亲身经历”替我探过路了。三道机关,我心中皆有数。
      见他们依计行事,我这才掏出怀里的馒头一口一口吞咽充饥。
      馒头冷了,嚼在嘴里有些硬。我不在乎。另一只手不自觉摸向胸口——那块玉佩平平无奇,连个花纹都简单得过分,它就这么贴肉挂着,被我捂得温热。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
      我又想起阿爹躺在堂屋的最后画面——
      他如释重负般睡着了。娘在一旁哭,大伯与大伯母一脸的不耐……
      玉佩在掌心硌得有些疼。
      我抬起头,看向西院的方向。
      那扇槛窗,那个匣子,那道门……
      我把玉佩塞回胸口,继续啃馒头。也在等。等那两个蠢货把题偷出来,等他们被打回原形——
      也等我自己,一步步靠近答案。
      一刻钟,不多不少,我掐点从假山后踱出。前脚落地,后脚那两人就灰溜溜地摸回来了。老铁三到底比老张三强上些,一见到我,老张三光顾着手抖了,老铁三还挺激动地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
      “有好几份考题!”
      我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抄得仓促。
      “有人发现吗?”我问老张三。
      “没、没有……”老张三的声音在发颤:“我……我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翻进去的……抄了半刻钟……就赶紧出来了……”
      “确定没人看见?”
      “确定!”老铁三抢着答,“我特意看了,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心道:很好,要的就是这句话!嘴上也道:“很好。”
      老铁三松了口气:“那周兄弟,什么时候教我们?”
      “教你们?”尾音轻扬,我如同听痴人说梦。把那几张纸也扬了扬,然后扔回给他,低声反问:“你们以为,我真的要借这个?”
      “你什么意思?”老张三紧张道。
      我没答他,只往西院廊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有个黑影刚刚闪过去。
      是莫仲分。
      ——这三个月,我把每个人的脚步都听熟了。酉时二刻,每晚饭后,莫仲分必过廊角去茅房。而四刻,是他回来的时候。
      我算准的。
      今晚,时辰正好。
      这就够了。
      老铁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瞧见,但也察觉不妥,他追问:“周兄弟,你什么意思?”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几张纸,体贴地让对方做“明白鬼”,抬眼道:“酉时三刻的书房没人,是实话。你们去,我不怕你们被抓,也是真话。但我只怕——你们漏看了什么人。”
      老铁三一开始没明白,明白后吓得退后一步,又强作镇定。“不可能!你就是诓我们去书房,又怎样!我们运气好,根本没被人看见!”
      老张三在我和地上的几张纸上来回打量,明白后差点哭出了声。“周兄弟……你不……能……”
      “我能。”我打断他,抿了抿唇,压着怒意道:“三个月前你们能看着我死,今天我为什么不能看着你们死?”
      老张三的眼泪掉下来了。
      “知道错了?”我看着他,没有心软,“你们直到这一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错了,现在就知道了?那能换回我那二十鞭吗?能换回那三天像狗一样被拴在月亮门旁的日子吗?能换回那场差点要了我命的高烧吗?还有那颗——”
      那颗曾为简单温情跳动的热忱之心。
      他说不出话。
      老铁三嘴硬:“你不教就不教。这次的事,我记下了。”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光,照在那些花草上。
      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
      我来的时候,它们正开花;如今花又开了,看花的人却要走了。
      我看着眼前的两人,知道他们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不用。我不会再见你们。”我道。
      言下之意,这帐,今晚清了。

      他们走后,我在中院又站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小时读过的一句词:“看从来、兄弟依然好。把前事,付一笑。”
      可那是写兄弟的。
      他们,不是。
      我报他们以应得的。
      仅此而已。

      翌日清晨,我去找管事爷领新的花锄。彼时他正在杂物房里盘点,指节一下一下敲打着那串黄铜钥匙,见我来,头也没抬:
      “又缺什么?”
      我恭敬回答:“不缺。”
      话说完,我却不走。
      一刻后,终于换来管事爷的一眼。
      “有事?”
      我当即埋低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上报——是昨晚,酉时四刻,西院那边的。”
      管事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到,继续说:“小的看见有人往那边去了。可天太黑,没看清是谁。”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往常我只说“我”,今日鬼使神差换了自称。也许是心虚,也许是试探,我自己也分不清。
      而黄铜钥匙彼此碰撞,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
      管事爷未回应。
      我正琢磨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忽然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儿倒是规矩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我心头一跳。
      他是在说我用“小的”这事。可他从哪儿听出我今日“规矩”?往常我在他面前,也只说过一个“是”字。
      除非——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连我平时怎么跟人说话都知道。
      我僵着背,心知揭露老铁三一事,酉时四刻在西院附近顺理成章出现的莫仲分,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但我还想确认——在我“不安分”地冒出尖来,乃至调查阿爹的事暴露了,管事爷对这类“暗中活动”会作何反应?他对违规仆役,又是何种态度?因他的态度,就是莫大师的态度。
      适逢今日这场戏,正好让我探一探他的根底。
      悄悄抬起头,正瞧见管事爷落我身上的目光——像是打量,又像是警觉。
      我忙又低头,不再动作。
      稍顷,一双厢边云头履停在视线里。那云头如意形的鞋头与鞋面的云形纹饰,更显其制式端庄,透着大管家的体面与身份。声音随后落下:
      “周玲君?”
      “是。”我答。
      “向阳镇来的?”
      我略顿,压低一分腰道:“是。”
      “凤凰路的财主周老爷,与你什么关系?”
      这话如一块石头砸进心里。
      我心里发闷,又觉心尖那块跳得密如擂鼓——有一瞬它简直想与那金属的叩击声一较高低,却不敢迟疑道:“是我阿爹。”
      大管家好一阵沉默。
      然后,在我背后起了一层薄汗,他不轻不重才对我道:“你做得不错。中院的红梅、山茶,还有女贞,打理得都很好。”
      我半抬头,没敢接话。
      他点点头,那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又道:“好好干。”
      我躬身应下。
      又一刻,他清点结束离开。
      我仍在。
      他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你阿爹……是个明白人。”
      紧跟着又一句话砸我头顶——“可惜,明白得太晚。”
      我猛地抬头。
      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但那串黄铜钥匙的叮当声,在穿廊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心口狂跳。
      又吞咽了口口水。
      他认识阿爹!他什么都知道!——这个念头如惊雷劈下,在脑子里轰然作响。
      比起去找黄觉,我更愿意从大管家嘴里知道我阿爹的事。
      如今大管家的反应,远超我想象。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
      可他为什么不揭穿我试探的小心思?只是让我“好好干”?好好干。干到什么程度?干到什么时候?干到……我能见到莫大师的那一天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不是我的敌人——如果他想害我,刚才就可以动手。
      所以,从大管家这里查下去,是对的。

      午后,消息就传开了。莫大师发现书房有人进去过。匣子里的考题薄,被人动过。管事爷查了一上午,查到老铁三和老张三头上。
      起先老铁三不认,被带走前他还冲俩执掌家规的护院喊:“是周玲君!是他让我们去的!”
      大力挣扎时,他慌乱的目光扫过人群,紧接在赵四脸上停了一瞬。可赵四看着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慌张,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无空洞的平静。
      而就是这种空洞,让老铁三忽然明白了什么。
      后来他说,那一刻他才看清——赵四从来就不是自己人,只是一个看客。
      果然,赵四利落地转过身去。
      老铁三张大了嘴,想喊他作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旁护院们只管抓人,没人理会他的攀咬,三两下便把他捆了个结实,拽走了。
      老张三更是不济,连认都不敢认,只会呜咽。
      这些事,是后来零零碎碎听老铁三嘴里说的——

      彼时我正在中院,弯着腰给那几株山茶培土。这片山茶,是我亲手照料了两个月的,由花开如锦直至落红委地。而明天,兴许就轮不得我再为它们培土了。
      故而,这一培,既是给花的,也是给我自己的——往后它们开得好,也算是我曾来过的痕迹。
      傍晚,我从中院回来,推门进屋。
      屋里只有莫伯分一人。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算计的?”他问得突然。
      我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本《鲁班经》抄本,翻开一页。
      莫伯分接着说:“老铁三被带走前喊——是你指使的。我没信。他只是想咬你一口。当然,他也不指望我信。”他顿了顿,“就怕他指望的人怎么个想法。”
      “然后呢?”我神色如常接了一句。
      “管事爷有手段。他把两人叫到西院,关上门。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两刻钟后,门开了,老铁三和老张三出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两道血印子,然后他们被打发回了三等房。”
      我嗤笑一声。
      ——原来那两人从二等房到三等房,只用一夜。
      莫伯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我没理他。他兀自走近打量我。“你这样的人,要么活得很久,要么死得很快。”
      屋里安静。
      我回望莫伯分。
      三息后,我回他一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开头谁都会,可有几个人能走到最后?
      老铁三是。老张三是。
      他们从三等房升上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从此就好了。没想到三个月后,又回去了。
      黄觉也是。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所以莫伯分,也要小心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却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当夜,渐深。远处传来更漏声。
      一下,一下,一下。
      我翻了个身,数着时辰暗道:亥时了——
      恰此时,一下门响,一声“周玲君”紧跟其后。
      案桌前,莫伯分与莫仲分眼皮也没抬一下。我犹豫一瞬,穿衣而起,才推开门,便见一个灰衣小厮候在那里。
      “周玲君?”那小厮抢先开口,又上下打量我一眼,“大管家让你去一趟西院。”
      我心头一跳。
      内院外围有几间耳房,住着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张妈妈就住在中院西侧的小屋;大管家则住中院东侧,离穿廊最近,各院有事都方便叫他。
      眼下,对方有事不叫我去中院东侧,而是喊我去西院——那里就是藏书房和贵客房了。为何?
      我满腹心事,却不耽搁,随小厮穿过穿廊。
      廊下有灯。
      光线朦胧,是远不及白日晴天的敞亮。
      很快,小厮带我走过那扇我曾窥探过数次的西院门。然后他止步,让我自行向前。“管事爷在前面等你。”
      我颔首。
      脚下是青石甬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冬青。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薄汗。
      然后我回忆莫大师的步伐,踩上就近的一块青石。
      没事。
      心下稍松。
      我又踏出第二块,第三块……
      忽然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我抬头,看见一群人正沿着甬道走来。为首的穿着玄色大氅,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大氅的衣摆扫过残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大管家跟在他身侧,低着头,说着什么。
      我立刻垂下眼,小心踩上一块青石板,退到一旁,按规矩躬身侧让。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我身边时,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我的心跳也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
      我始终没有抬头,但我记住了那双靴子——玄色的靴面,靴头镶着一块玉。那样的靴子,不是寻常人能穿的。
      等他们走远,我才慢慢直起身。
      眼角余光瞥见那群人进了西跨院的贵客房。
      大管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暗夜下瞧不真切,但想来有几分对我的满意。便听他对我道:“过来。”
      我听话跟上。
      步子没乱。
      然后,他带我去了门半掩着的藏书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拨云见日终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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