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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愚忠 你这是何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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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日,她坐在花园里,闻着花香,看着蝴蝶自由地飞舞,惬意又幸福。
她曾无数次地感谢上帝,感谢他让自己离开那个伤心的现代社会,来到这个被父爱,母爱所环绕的世界。虽然她与现在的父母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在她的心里,已经把他们看做自己最亲的亲人。也许,前世她就是他们的女儿吧?
“小姐!老爷唤你过去呢!”丫鬟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站起身来,摆摆手中的团扇:“走!”
紫研带着丫鬟走入正厅,一眼看见负手背对她而立的父亲。
“父亲,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家来了?”她笑着迎上去,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父亲仍穿着朝服,面色凝重。母亲居然穿着诰命服,端坐在案旁,一语不发。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罗世文在案旁坐定,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面露微笑。
紫研忙坐好,凝气屏神,等着他即将说的话。直觉告诉她,祸事来了。
“我与朝中几位大臣三日前向皇上上书《徐顺贤二十罪》,请求皇上大奋雷霆,集文武勋戚,敕刑部严讯,以正国法。但,今日,李大人和王大人在早朝上当庭被抓。”罗世文顿了顿,摇首轻笑:“这本是我等意料之中的事,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想必治我罪的圣旨已在路上,所以……”
“父亲!”罗紫研霍地站起来:“父亲既已知道结果,为何还要上书?以卵击石,这……”
“紫研!”罗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平日慈祥和善,细言软语的她,此刻的声音却无比的严厉:“你这是何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为大丈夫!如若如他人一般,畏惧阉人权势,委曲求全,苟且偷生,读书何用?”
说完,她走到罗世文面前,俯身大拜:“夫君此举,忠心天地可鉴!请受为妻一拜!”
罗世文忙扶起她,流着泪说:“知我者,夫人也!”
罗紫研傻傻地看着这一切,不知该哭还是笑。书中所写的忠君爱国,慷慨赴死的场面终于在眼前上演,可她的心却几乎要碎成一片片。
亲情,家庭的温暖,她才仅仅享受了几个月。不要!她绝不允许这刚刚到手的幸福就这样无情的被夺去。
“父亲,圣旨还没有到,我们快走,快离开这里!”她上前想拉住罗世文的手,却反被他按住肩头。
“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他笑着摇头:“现在虽要抓我,但也只是拿下查办,阉人想治我的罪,还要下一番功夫。如果此刻我自动逃跑,那不是正给他们落下口实,做实了罪名吗?”
“父亲……”紫妍情急落泪,正要继续劝说,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传来。
“老师,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话音未落,一人已冲了进来,满脸抑制不住的喜悦。
原来是父亲的学生,翰林院侍读章显。罗紫妍忙迎上前,问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章显虽常出入老师家中,却从未见过待字闺中的小姐罗紫妍,忽见一女子迎上前来,一身浅碧的衣衫,细致乌黑的发间,一支梅花白玉簪,映得面若凝脂。此刻,那对葡萄般的秀目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满是期待。
好一个俏佳人!章显不由得心中一荡,嘴里居然结巴起来:“就是,少洪他们已……已把阉人要陷害老师……的事撒布了出去。在这里,老师的为人谁不钦佩,大家听说此消息无不愤慨,于是……”
“于是怎样?”罗世文急问。
“于是大家都去阻拦前来抓人的黄卫了!现在宣旨太监和黄卫都被吓得四散逃窜,哪里还敢再来抓老师?俗话说,众怒不可犯,想那徐顺贤经过此事,便再也不敢为难老师!”
“什么?”罗世文身子一晃,哇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大口血来。众人见状大惊,忙上前将他扶坐在椅子上。
喝了一口丫环捧上的清茶之后,罗世文这才悠悠地吐了口气,叹息道:“你们这是想害死老夫啊!众怒?呵呵!公然围堵圣旨,阻拦黄卫,这是众怒?这是聚众闹事,这是要造反啊!咳咳咳……”他说着,又咳嗽起来。
章显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不住地磕头:“学生们一时情急,只想救老师,没想到反给老师引来大患!学生真是愚钝不堪,该死,该死!”
“父亲,事已至此,难道还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藏身之处!”
罗世文却默默地坐在那里,好似没有听见紫妍的话一般。片刻后,他平静地说:“罗成,去给我找身狱服来。”
“是。”管家罗成得命,正要离去,却被罗紫妍拦住。她双膝一曲,跪在地上,以头磕地,嘭嘭声清晰可闻。
“父亲,你这是何意?您要自己入狱吗?除非女儿死了,否则绝不会让您离家半步!”
“紫妍!”罗世文大喝:“你若还是我的女儿,就快快起来!”
罗夫人上前,扶起她,看着她的眼睛,默默地摇了摇头。
罗紫妍踉跄地起身,她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改变。罗世文现在一心求死,好完成他“愿以性命归之朝廷”的人生理想。而她,将永远失去父亲,未来的命运,只有老天才知道。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陷入沉默,前厅里,一片死寂。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吩咐厨房备饭?”罗夫人突然打破了沉寂,她微笑着走到罗世文面前说道:“老爷,你早就谗我做的白玉羹了吧?今日为妻亲自下厨,一定解了你的谗!”
罗世文也回报一个笑容:“多谢夫人了!”
众人吃罢午饭,罗世文换上狱服,走到大门前,停了下来。
罗夫人率女儿和众家奴随在他身后,也停住脚步。
“恭送老爷!”罗夫人盈盈而拜:“妾和小女在家里等你平安回归!”
罗紫妍也跪下来,大声说:“父亲无罪,女儿等你回来!”
罗世文微笑,胡须在风中轻轻的摇摆,显得落寞而苍老。他走到罗夫人面前,动情地抚摸她的脸庞,轻唤她的闺名:“玉嬅,嫁给我,委屈你了!你曾是那样一个风华绝代,才气不凡的大家闺秀,却甘愿嫁我一介书生……”
“世文……”罗夫人打断他的话,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你为人嫉恶如仇,为官清正廉洁,为夫情深不移,为父慈祥仁爱。有夫如此,玉嬅夫复何求?”
罗世文感动得连连点头,转身走到罗紫妍面前。
“妍儿,为父若有不测,你可随你母亲南下去找应天府府尹柳政怀。他与我有口头儿女婚姻之约,定会收留你的!”
“父亲,女儿不要……”
他摆摆手,阻止她下面的话,突然身子一矮,跪下来对着下人们深深一拜。
众人大惊,忙起身来拉他。
他却执意跪在地上,大声说:“阅之(他的字)以前承蒙你们的照顾和抬爱,就此谢过!以后夫人和小女就托付于你们了!”
管家罗成大哭,他重重地磕头,应道:“老奴定不负老爷所托!”
“如此,老夫再无牵挂!”罗世文站起来,走到门前,突然放声大笑:“为国而死,吾去矣!”
“恭送老爷!”
片刻间,笑声不绝,人已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