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知安》白白洛

8、骤雨

　　升入高二的第三个月，他们的关系，还是没能藏住。

　　是在晚自习后的走廊，监控死角，沈怀林见四周没人，忍不住低头，轻轻碰了碰许槐的唇角。
　　一触即分，温柔得像高一那年递来的纸条。

　　可他们没看见，转角处，班主任拿着教案，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空气在那一秒彻底凝固。

　　第二天一早，两人被双双叫进了办公室。
　　没有呵斥，只有冰冷的、带着鄙夷的目光。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个男生，不知廉耻，影响校风，影响成绩，更影响前途。”

　　许槐的手指攥得发白，沈怀林挡在他身前，声音冷静却发颤：
　　“老师，是我的问题，跟他无关。”

　　“无关？”班主任冷笑一声，“我已经通知双方家长了。”

　　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许槐的父母来得最快。
　　推开门的那一刻，平日里温和的父亲，眼神狰狞得像要吃人。
　　没等老师开口，父亲一巴掌就狠狠甩在了许槐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我供你读书，你就给我学这些脏东西？！”
　　“丢人现眼！败坏门风！我打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拳头和巴掌密集地落下来，许槐被踹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疼得喘不过气。
　　他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唇，视线模糊里，看见沈怀林疯了一样冲过来挡在他身前。
　　“别打他！是我的错！”

　　“你也不是好东西！”许父红着眼，一把推开沈怀林，“离我儿子远点！再敢纠缠，我就去学校闹，让你们都待不下去！”

　　沈怀林摔在墙角，手掌擦破了皮，可他眼里的疼，比伤口痛一万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槐被父亲拽着头发拖出去，看着少年单薄的后背，在走廊里留下一道狼狈的影子。

　　那天之后，许槐消失了三天。

　　再回来时，他脸上盖着厚厚的遮瑕，手腕和脖颈处，藏着青紫的伤痕。
　　衣服穿得严严实实，连夏天都扣着最上面一颗扣子。

　　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沈怀林找过他，在楼梯口拉住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凹凸不平的淤青。
　　许槐猛地甩开他，眼神陌生又痛苦，声音轻得像碎掉的玻璃：

　　“别碰我。”
　　“我爸说，再跟你说话，就打断我的腿。”

　　沈怀林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想说我带你走，想说我保护你，可看着许槐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和伤痕，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

　　班级里的议论，早已从偷偷摸摸，变成明目张胆的指点。
　　“原来他们真的是那种人。”
　　“被家长打成那样，好惨。”
　　“老师都盯着呢，谁敢跟他们走太近。”

　　曾经羡慕他们成绩的目光，如今全变成了鄙夷、疏远、看热闹。
　　许槐低着头走过走廊，像背着一座沉重的大山。

　　早读课，他再也不会下意识望向斜前方。
　　领奖台上，他故意考低了分数，硬生生避开了和沈怀林并肩的位置。
　　午休时，他把自己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那天放学，沈怀林堵在他座位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许槐，你别这样。”

　　许槐收拾着书包，没有抬头，一字一句，说得残忍又清醒：

　　“沈怀林，我们分手吧。”
　　“我不想再被打，也不想再丢人。”
　　“我不喜欢你了。”

　　最后五个字，像一把刀，同时刺穿了两个人。

　　沈怀林僵在原地，看着许槐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单薄，再也没有回头。

　　窗外的晚霞，红得像血。

　　曾经，他们是彼此最安稳的心事，是并肩的光，是纸条上的默契，是奖状旁的温度。
　　现在，他们是全校的笑柄，是家庭的耻辱，是不敢触碰的禁忌，是必须一刀两断的陌生人。

　　许槐回到家，关上门，脱下长袖。
　　满身的淤青密密麻麻，旧伤未好，又添新痛。
　　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终于无声地崩溃大哭。

　　他没有不喜欢。
　　他只是喜欢不起了。

　　而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沈怀林捏着那张早已泛黄的、高一那年写着公式的小纸条，指节用力到发白。

　　少年眼底第一次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终于明白。

　　原来最痛的不是分开。

　　是我拼了命想保护你，却只能看着你被伤害，看着你亲手推开我，看着我们的青春，碎得一文不值。

　　成绩单上，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还挨在一起。

　　可他们之间，已经隔了殴打、羞辱、世俗、家庭，和再也跨不过去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