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知安》白白洛

11、重逢 两个月

　　两个月后，初秋的风已经带上凉意。

　　许槐重新出现在校园门口时，几乎没人第一眼认出他。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清瘦的少年单薄得像一张纸，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地垂着，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长袖依旧严严实实地裹着身体，哪怕入秋，也扣紧了每一颗纽扣，手腕在袖口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走路很慢，很轻，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再也没有了当年领奖台上挺直的脊背。

　　他回到了原来的班级。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惊讶、探究、同情、避讳，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许槐像是毫无察觉，麻木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没有看任何人。

　　更没有往斜前方——那个曾经让他心安的方向，看一眼。

　　沈怀林是在课间才知道消息的。

　　他几乎是冲下楼，撞开教室后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只是两个月。

　　他的少年，好像被彻底打碎了，再重新拼起来，却拼错了每一块骨头。

　　沈怀林的脚步僵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不敢上前，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稍微重一点，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直到许槐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

　　沈怀林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那双曾经清亮、温柔、会因为他而悄悄发烫的眼睛，现在空得像一口枯井，没有光，没有波澜，没有认出他的欣喜，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许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躲了，不逃了，不绕路了。

　　因为他已经不会爱人，也不会怕了。

　　沈怀林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得像怕惊飞一片碎玻璃：
　　“许槐……”

　　少年缓缓眨了一下眼，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却只是极其轻微、极其陌生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老师好。”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把沈怀林钉在了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忘了。

　　或者说，他被强行洗掉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所有关于喜欢的知觉。

　　戒同所那两个月，没有把他“矫正”成正常人，只是把他变成了一个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心跳的空壳。

　　他记得课本，记得题目，记得教室，记得同学。

　　唯独忘了沈怀林。

　　忘了那个递纸条的人，忘了那个并肩领奖的人，忘了那个牵他手的人，忘了那个他拼了命想要靠近的人。

　　午休时，教室里很安静。

　　沈怀林坐在他旁边，把当年那张写着公式的纸条轻轻推到他面前。

　　字迹凌厉，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许槐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空白处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写下两个字，字迹工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谢谢。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心跳，没有了嘴角的笑意，没有了藏在纸间的默契。

　　只是一句，陌生人之间的礼貌。

　　沈怀林看着那两个字，捂住嘴，蹲在桌子旁，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等了两个月，盼了两个月，撑了两个月。

　　等到他回来，却等到了一句彻底的遗忘。

　　后来的日子里，许槐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不说话，不打闹，不与人亲近，只是机械地听课、做题、翻书，像一台完美运转的机器。

　　成绩依旧很好，甚至回到了前列。

　　可他再也不会在早读时偷偷看谁，再也不会因为一道题卡住而皱眉，再也不会在晚霞里放慢脚步。

　　有人跟他提起以前，提起他们并肩，提起那张奖状，提起学习小组。

　　他只会茫然地抬起头，轻声问：
　　“你说的……是谁？”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眼里有光、会为了一个人拼命追赶的许槐，死在了戒同所的高墙里。

　　现在回来的，只是一具还会呼吸、还会学习、却再也不会心动的躯壳。

　　月考成绩出来。

　　沈怀林年级第一。

　　许槐年级第二。

　　成绩单上，两个名字依旧紧紧挨在一起，像高一那年一样耀眼。

　　领奖台上，两人再次并肩站立，距离近得能碰到肩膀。

　　摄影师按下快门。

　　沈怀林侧过头，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少年，心脏一寸一寸死去。

　　许槐平视前方，没有看他，没有脸红，没有心安，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像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台下掌声一片。

　　没有人知道。

　　少年时代最温柔的一场并肩，最终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我在你身边。

　　可你，再也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