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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褪金的菩萨
广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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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苏曼婷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窗外的雨帘把骑楼模糊成一片水彩。手里捏着的存折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全部积蓄的数字:贰拾叁万柒仟陆佰元整。
李绍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曼婷,机会不等人。下周一之前款项到位,我就能锁死那个内部价。三个月,我保证你看到回报。”
她合上存折,转身离开银行。雨水溅湿了她的米色高跟鞋,在皮面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回到家,母亲正在天井里收晾晒的衣物。“返来啦?李生打电话来,问你考虑成点。”
“还在想。”曼婷脱下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花阶砖上。
“仲谂?”母亲抱着满怀的衣服跟进来,“你知唔知,你三姨婆话,李生好抢手?,唔少女仔托关系想认识佢。”
曼婷没接话,径直上楼。书房里,乐乐正坐在地板上玩那只小木鸟,嘴里模仿着“啾啾”的鸟叫声。
“妈咪,小鸟话佢想飞。”乐乐举起木鸟。
曼婷蹲下身,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那你怎么说?”
“我话,你飞啦,我会睇住你。”乐乐眨眨眼,“但係佢又唔飞了,可能中意同我玩。”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曼婷看着那只朴拙的木鸟,想起陈广生说“这个不会飞走”时的神情——局促,真诚,没有一丝算计。
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电话响了。
是李绍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曼婷,不好意思,今晚的饭局临时改期了。港岛那边来了几个重要的客人,我得陪他们去白天鹅宾馆。”
“没关系。”曼婷握着听筒,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对了,有件小事……”李绍华顿了顿,“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信用卡额度用完了。今晚的应酬可能要垫些钱,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下周就还你。”
很自然的口吻,仿佛这是情侣间再平常不过的事。
曼婷沉默了几秒。“我没有那么多现金。”
“三千也行。”李绍华立刻说,“主要是给客人买些伴手礼,要体面点的。”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曼婷想起上个月三姨婆无意中提起的话:“李生好识做人?,成日请客送礼,人际关系好广。”
“我明天要去深圳开会,回来后还你。”李绍华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曼婷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明天拿给你。”
挂断电话后,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乐乐已经睡着了,小木鸟握在手里。窗外,雨渐渐小了,屋檐的滴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李绍华开车来接她。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须后水的清新气息。
“麻烦你了。”他接过装着三千元现金的信封,看都没看就放进公文包,“主要是这几个客人很重要,关系到我在汇丰的晋升。”
车驶向沙面。路过那栋红砖洋楼时,曼婷看见脚手架已经拆了一半。工人们正在雨中作业,陈广生站在二楼窗台外,正给一扇新修好的百叶窗刷桐油。他穿着雨衣,但额前的头发还是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李绍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这种天气还开工,也不容易。”
车没有停留。曼婷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转角处消失。
白天鹅宾馆的咖啡厅里,李绍华所谓的“港岛客人”是两男一女。男的都是四十岁上下,穿着花衬衫和西裤,女的约莫三十出头,妆容精致,一身名牌。他们讲的是粤语,但口音里带着明显的港式腔调。
“李生,呢位就係你提起嘅苏小姐?”其中一个戴金链的男人打量曼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果然係靓女。”
李绍华笑着介绍:“这位是刘生,做进出口贸易的。这位是陈生,做地产的。这位是Cindy小姐,刘生的助理。”
曼婷礼貌地点头。她注意到Cindy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李绍华椅背上,手指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李绍华似乎并不介意,反而侧头和她说笑了几句。
谈话内容大多是香港的股市和楼市。刘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如何在半年内炒楼花赚了百万,陈生则大谈特谈深圳特区的地皮如何一天一个价。李绍华听得认真,不时附和,偶尔抛出几个专业术语。
曼婷安静地喝着咖啡。她大学时修过经济学,听得出他们话里有许多夸张和漏洞,但李绍华显然全盘接受。
中途,李绍华去洗手间。刘生凑近曼婷,压低声音:“苏小姐,李生同你讲过未啊?我哋有个项目,回报率好高嘅。”
“什么项目?”
“电子表,香港最新款。”刘生眼神闪烁,“我哋有渠道,可以用出厂价攞货,喺广州卖,一只赚五倍。不过需要资金周转,如果你有兴趣……”
曼婷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火车站前那些跑货的摊贩,想起陈广生捡到的那张提货单。原来所谓的“港岛大生意”,不过是这种倒买倒卖的勾当。
“我不懂这些。”她淡淡地说。
“唔使懂,出钱就得啦。”刘生笑得更深,“李生都入咗股,你放心啦。”
这时李绍华回来了,刘生立刻坐直身体,话题转到了白天鹅宾馆的装修多么豪华上。
聚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李绍华抢着买了单——用的是曼婷早上给他的那三千元。曼婷看着他从信封里抽出崭新的钞票,手指捻开,数给侍应生,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走出宾馆,刘生一行人自己开车走了。李绍华送曼婷回家,路上心情很好。
“刘生他们很看好我。”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笑,“说下次有好的项目还带我。曼婷,如果你那二十万能到位,我可以让他们算你一份。”
雨又下了起来,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曼婷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问:“李生,你在汇丰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李绍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信贷啊,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哪个支行?”
“越秀支行。”李绍华回答得很快,但曼婷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没再问下去。
车停在逢源路口。雨很大,李绍华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撑开送她到楼下。
“对了,”在趟栊门前,他忽然说,“下周末我儿子从加拿大回来,可能会在广州待几天。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很自然的提议,像是情侣间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好。”曼婷点头。
李绍华似乎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我先走了,还要回银行处理些事。”
他转身走进雨里,伞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光。曼婷站在趟栊门内,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她想起白天鹅宾馆里Cindy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想起刘生闪烁的眼神,想起李绍华数钱时熟练的动作。
还有那三千元——他至今没有提归还的事。
楼上传来乐乐的哭声。曼婷回过神,匆匆上楼。女儿做了噩梦,哭得满脸是泪。
“妈咪……有坏人……抢我小鸟……”乐乐抽噎着说。
“没事,没事,妈咪在这里。”曼婷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房间。在那刹那的白光中,曼婷看见床头柜上那只小木鸟——安静地立在那里,粗糙,朴拙,但莫名让人安心。
她抱着女儿坐了很久,直到孩子重新睡去。
雨声渐歇时,她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通讯录。她翻到“银行”那一栏,找到汇丰银行越秀支行的电话。
窗外,天快要亮了。晨光在云层后透出微弱的灰白。
曼婷拿起电话听筒,手指悬在拨号盘上,久久没有按下。
她知道,有些电话一旦打了,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更知道,有些浑水,不能一直趟下去。
手指终于落下。拨盘转动,发出机械的咔嗒声。
电话接通了。
“您好,汇丰银行越秀支行。”
而在沙面的那栋红砖洋楼里,陈广生正就着晨光,最后一次检查那扇百叶窗。
桐油已经干了,木料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推动叶片,转轴转动顺滑,没有一丝杂音。工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仔,手艺唔错。听日最后一日,收尾做完就可以结工钱。”
陈广生点点头,蹲下身收拾工具。从工具箱最底层,他拿出那条白色手帕——洗过了,但棉布上还是留下淡淡的血渍和木渍,洗不干净。他把手帕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条。他伸手,让光条落在手心。
粗糙的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
窗外,雨后的广州正在醒来。远处传来早茶楼的喧闹,自行车铃铛声,还有珠江上渡轮的汽笛。
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路过,看看修得怎么样。”曼婷说,目光落在洋楼的外墙上。新刷的漆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今日验收,通过了。”陈广生简单地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还是卷到肘部,小臂上沾着点点油漆。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微风拂过,带来桐油和茶叶混合的奇特气味。
“喝口茶吗?”陈广生忽然问,指了指地上的搪瓷缸子,“粗茶,解渴。”
曼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陈广生转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碗——也是军绿色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他用热水烫了烫,倒上半碗茶,递过来。
茶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曼婷接过,小口啜饮。很苦,但苦过后有回甘。
“谢谢。”她说。
“该我谢你。”陈广生看着她,“手帕,还有……那个创可贴。”
他说的是木雕小鸟那次。曼婷这才想起,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手帕洗不干净了吧?”她问。
“洗了,还有些印子。”陈广生从工装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条手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但棉布上确实留着淡黄色的木渍和几点洗不净的血迹。
曼婷看着那条手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这个人人都用纸巾、一切都可以随手丢弃的时代,还有人这样认真地洗一条旧手帕,叠好,随身带着。
“留着也没用,扔了吧。”她说。
陈广生摇摇头,把手帕重新放回口袋。“还能用。”
沉默。但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平静的空白。就像这幅画面本身:午后阳光,修葺一新的老洋楼,石阶上两个人,一个搪瓷缸子,半碗粗茶。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
“你手艺很好。”曼婷看着洋楼,“这栋楼以前破败得很,现在像活过来了。”
“老物件,有老物件的好。”陈广生也看向洋楼,“木料都是实木,再放几十年也不会坏。现在的新楼,比不了。”
他说话时,眼神里有种手艺人特有的虔诚。曼婷忽然想起李绍华谈论投资时那种精明的眼神——那是在计算“值不值”;而眼前这个男人,在乎的是“好不好”。
“你接下来去哪里做工?”她问。
“还没定。”陈广生顿了顿,“可能要离开广州一阵。”
“离开?”
“去找我姐。”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银铃,放在掌心,“有线索了,说可能在佛山。”
银铃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铃身刻着模糊的花纹。曼婷看着那枚铃铛,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深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他所有的漂泊、忍耐、沉默,背后都系着这样一枚小小的银铃,系着一段长达七年的寻找。
“你姐姐……”
“七年前走丢的。”陈广生合拢手掌,银铃消失在掌心,“我答应过爹娘,一定要找到她。”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煽情,没有渲染。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有了千钧的重量。
曼婷握着搪瓷碗的手指紧了紧。碗壁温热,透过皮肤传到心里。
“会找到的。”她说。
陈广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
远处,卖凉茶的老伯又推着车经过,吆喝声被江风吹散。一群鸽子从洋楼屋顶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曼婷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递还。“谢谢你的茶。”
“不谢。”陈广生接过碗,随手用清水冲洗,擦干,放回工具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走了。”曼婷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师傅。”
陈广生抬头。
“如果……”曼婷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离开前,还想找活干,我逢源路的老屋,有些门窗旧了,想修一修。”
陈广生愣住了。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好。”
“那我等你。”曼婷说完,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目送着她,直到街角。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天井里晾衣服。“返来啦?同李生个仔食饭点样?”
“挺好的。”曼婷平静地说,“妈,我想把家里的门窗都修一下。”
“修门窗?做咩突然要修?”
“老房子了,该保养了。”曼婷抬头看着趟栊门上方斑驳的漆面,“有些东西,不修就会坏掉。”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曼婷已经转身上楼。
书房里,乐乐正在画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只小鸟。
“妈咪,睇我画嘅。”乐乐举起画纸,“呢个係我,呢个係你,呢个係送小鸟俾我嘅叔叔。”
曼婷接过画,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逢源路的老屋在暮色中静默如谜。瓦檐上,一只麻雀落下,又飞走。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李绍华的号码。
“李生,关于投资的事,我想清楚了。”
电话那头,李绍华的声音带着期待:“你考虑好了?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不投了。”曼婷打断他,“另外,那三千元,请你三天内还给我。”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简单地划清界限。
放下听筒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夜色渐浓。她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远处,沙面的方向,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
她忽然想起那个搪瓷碗的触感——粗糙,温热,真实。
以及那句平淡而坚定的:“我答应过爹娘,一定要找到她。”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表演的世界里,还有人在认真地履行承诺,认真地洗一条旧手帕,认真地寻找一个失散了七年的人。
也许,这才是真正值得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