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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航船
梦是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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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深夜潜来的贼。
苏曼婷惊醒时,卧室里的老式座钟正敲响三点。咚、咚、咚——余音在寂静里荡开,像石子投入深井。她躺在黑暗中,胸口微微起伏,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那么响,那么急。
梦里没有情节,只有触感。
一双粗糙而温热的手,抚过她的小腿肚。指腹有硬茧,刮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战栗。她竟没有躲,反而像某种藤蔓植物,顺着那温度向上攀附。然后是一堵墙似的胸膛,结实,宽阔,带着汗水和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将她整个包裹。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原始的安全感,像坠入最深的土壤。
然后是水声。不是珠江浑浊的潮涌,而是……关中高原上暴雨后,沟壑里奔流的、裹挟着黄土的急水。她被那水卷着,沉浮,却不害怕。
最后醒来。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纹。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酥麻,让她既羞耻又困惑。二十九岁了,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可对象怎么会是……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浑身沾着码头尘土的男人?
黑暗中,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
窗外传来夜猫的叫声,凄厉而绵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真丝的,冰凉滑腻,是她前夫去香港时带回来的。那时他还记得她的喜好。
前夫。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双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指间有淡淡的烟草味。那双手也曾抚摸过她,动作娴熟,带着某种程式化的温柔。可后来,也是那双手,签下了离婚协议,推过来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
“曼婷,你要理解,我去香港发展,那边环境……不适合带小孩。”他说这话时,目光看着窗外,没看她。
理解。她总是在理解别人。理解父母要面子,理解前夫要前程,理解这个社会对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的评判。
可谁理解她?
枕头渐渐被呼吸焐热。她闭上眼,试图回想李绍华的脸。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头发,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经过丈量。他很好,真的很合适。母亲昨天还念叨:“李生同你讲过未啊?几时再约?”
可梦里那双粗糙的手,偏偏不是他的。
她烦躁地坐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楼下天井里,那株白兰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浮上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头发散乱,睡袍松垮,眼神里有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迷惘。
而在几条街外,那个被她在梦中触碰的男人,此刻正睁着眼,看着阁楼窗外一小块被屋檐切割的夜空。
陈广生枕着手臂,睡不着。
不是累。今天卸的是白糖,袋子轻些,工钱还多给了五毛。他怀里揣着四块五,是来广州后单日挣得最多的一次。照理该睡得踏实。
可他眼前总晃着那张脸。
暮色里,她跑过来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慌张——不是对着陌生人的那种戒备,而是一个母亲找不到孩子时,最本能的恐惧。那种恐惧让她整个人从那种精致的壳里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鲜活的、柔软的肉。
然后她抱起孩子,抬头看他。眼神从慌乱到审视,再到克制的感谢。整个过程,她身上的香气——不是香水,是干净衣服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她自己肌肤的气息——一直萦绕在他鼻尖。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
同屋的老吴在隔壁床打着鼾,梦话里夹杂着广西土话。陈广生听着,忽然想起姐姐。姐姐身上也有种好闻的味道,是皂荚混着炊烟的气息。小时候他摔跤了,姐姐也会这样慌慌张张跑过来,用粗糙的手给他拍土,嘴里骂着“瓜娃子”,眼里却是心疼。
他摸了摸胸口的银铃。
七年了。如果姐姐还在,也该嫁人生子了吧?会不会也像那个女人一样,穿着干净的裙子,牵着孩子的手,走在有骑楼的街上?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刺痛,又一阵茫然。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新华字典》,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翻到“广”字页。手指描着笔画,一遍,又一遍。好像这个动作能让他抓住点什么,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
天快亮时,他才迷糊睡去。梦里是黄土坡,他在坡上走,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背影。他追上去,可那背影总在前面,怎么也追不上。醒来时,嘴角竟有些发干——他在梦里喊了“姐”,还是喊了别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了。
晨光熹微,阁楼里浮动着灰尘。老吴已经起身,正就着冷水刮胡子。“后生仔,今日去边?”老吴问。
陈广生坐起来,揉了揉脸:“码头。”
“日日码头,骨头都散啦。”老吴抹了把脸,“我听讲,沙面那边有幢旧洋楼要翻新,请木工泥水,工钱高过码头。你有冇兴趣?”
陈广生动作顿了顿。他想起父亲活着时是村里有名的木匠,他从小跟着打下手,刨子凿子都摸得熟。来广州后,这手艺还没用过。
“几多钱一日?”
“听讲五六蚊都有,睇手艺。”老吴凑过来,“点样,识做木工?”
“会一点。”
“那去睇睇!”老吴拍他肩膀,“好过日日扛大包。”
陈广生想了想,点头。
上午还是去了码头,把昨天答应的一船货卸完。中午领了工钱,他沿着长堤往西走。沙面离得不远,过了人民桥就是。岛上绿树成荫,一幢幢旧洋楼掩映其中,与西关的市井气象截然不同。
那幢要翻新的楼是栋三层红砖建筑,外面搭了脚手架。工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吃盒饭。陈广生说明来意,工头上下打量他:“做过木工?”
“做过。”
“咩工都做过?”工头挑眉,“窗框会修唔会?楼梯会补唔会?”
“会。”
工头放下饭盒,领他进楼。里面正在拆除旧装修,灰尘弥漫。工头指着一截吱呀作响的楼梯:“呢段,踏板松咗,要加固换新。你试下?”
陈广生蹲下,仔细看了看榫卯结构,又用手压了压松动的踏板。“有工具吗?”
工头递过来一个工具袋。陈广生掏出刨子、凿子、锤子,动作熟稔。他先拆下坏损的踏板,量尺寸,再从工头提供的木料里挑出一块纹理合适的松木,弹线,下料,刨平。木屑在阳光下飞扬,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工头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一个小时后,新踏板装上,严丝合缝。陈广生踩上去试了试,纹丝不动。
“得。”工头终于露出点笑意,“后生仔,手势几好。听日开工,一日五蚊,包午饭,做唔做?”
“做。”陈广生收起工具。
走出洋楼时,已经是下午。阳光透过榕树的气根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沿着沙面街慢慢走,路过一家卖工艺品的商店,橱窗里摆着一对彩绘的陶瓷娃娃,一男一女,穿着传统服饰。
他驻足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邮局时,他忽然想起乐乐说她妈妈去寄信。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邮局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对面街的树荫下,看着玻璃门开合。当然没有看见她。
他在期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站在那里,抽完一支廉价的烟。烟是跟老吴学的,呛得很,但他渐渐习惯了这种辛辣冲入肺腑的感觉。
离开时,他绕了点路,又走到逢源路口。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那栋洋楼。趟栊门关着,彩色玻璃窗在夕阳下反着光。
他想,那截楼梯修好了。她家里如果有坏掉的东西,他大概也能修。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动,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
转身离开时,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而此刻的洋楼里,苏曼婷正对着镜子试衣服。床上摊着三条裙子:一条藕荷色旗袍,一条米白色西装裙,一条浅蓝色碎花连衣裙。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糖水:“拣好未?李生七点来接你。”
“就呢条吧。”曼婷指了指西装裙。
“碎花裙几好睇啊,温婉啲。”母亲拿起碎花裙在她身上比划。
曼婷没说话,只是接过糖水,小口喝着。是百合莲子,清心润肺。可她心里那团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曼婷啊,”母亲在床边坐下,声音放软,“阿妈知你有主意。但係女人嘅青春有限,李生真係唔错,你要把握机会。”
“我知。”曼婷放下碗,“我去冲凉。”
浴室里水汽氤氲。她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闭眼时,眼前又闪过那双粗糙的手。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摇头。
穿好衣服,化妆,梳头。镜子里渐渐出现一个精致得体的苏曼婷——眉毛描得细致,口红颜色恰到好处,头发一丝不乱。
李绍华准时七点到达,开着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他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动作绅士。“苏小姐今晚好靓。”
“多谢。”曼婷坐进车里。
车驶出逢源路,汇入傍晚的车流。李绍华谈起最近读的一本书,谈起银行里的趣事,谈起他儿子在加拿大的近况。曼婷静静听着,偶尔应和。
很完美。一切都那么合适。
可当车窗外掠过一片骑楼,掠过某个蹲在路边吃盒饭的工人身影时,她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