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入旧窗》爱酸菜的阿哥

35、谣言与婚礼 200

　　2002年的夏天，广州热得像个蒸笼。七月流火，知了在榕树上没完没了地嘶叫，陈家天井里的几盆茉莉开得正好，香气被热气蒸腾，浓得化不开。
　　陈广生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广生壹品偷工减料黑幕大起底！”，配图是几张模糊的施工现场照片——裸露的钢筋生锈、歪斜的墙体、杂乱的电线。
　　发帖人叫“良心工程人”，注册时间是三天前，只发了这一个帖子。但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言辞激烈：
　　“原来修复古村都是做样子！”
　　“烂尾楼接盘侠，现在看来是别有用心！”
　　“退钱！我们要的是安全房子！”
　　陈广生握着鼠标的手在抖。那些照片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伪造的——生锈的钢筋是另一处工地的，歪斜的墙体角度不对，杂乱的电线甚至接反了颜色。但普通网友看不出来。
　　“舅舅，”小玲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我查过了，发帖的IP地址在东莞，用的是代理服务器，查不到具体位置。而且……同样的内容开始在其他论坛出现了。”
　　“又是黄文强的人？”曼婷端着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不一定。”小玲摇头，“黄文强还在里面，应该没精力搞这些。可能是他以前的马仔，或者……就是单纯的网络水军，收钱办事。”
　　陈广生关掉网页，揉了揉太阳穴。距离政协会通过提案已经过去两个月，传习所的场地批文刚下来，正准备动工修复老校舍。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明显是想阻挠。
　　手机响了，是业主代表老刘，声音焦急：“陈总，网上啲嘢你睇到未？有啲业主开始担心啦，问我系唔系真嘅……”
　　“刘师傅，全部系假嘅。”陈广生尽量让声音平稳，“听日我哋开现场说明会，你可以叫所有业主来工地睇，随便检查。”
　　“我信你，但系有啲人……”老刘叹气，“有啲老人家唔上网，但系啲仔女睇到，就打电话返来问。陈总，要尽快澄清啊。”
　　“我知。多谢你。”
　　挂了电话，陈广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次比上次调查更棘手——调查至少是官方行为，有程序有结论。而网络谣言，像病毒一样扩散，辟谣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传谣的速度。
　　“爸，”乐乐抱着孩子进来，小家伙睡得正香，“阿斌话，佢公司有做网络公关嘅同事，可以帮下手。”
　　“要几钱？”
　　“人哋话帮忙，唔收钱。”乐乐轻声说，“阿斌话，佢同事睇过我哋网站同众筹页面，信我哋系做实事嘅人。”
　　陈广生心里一暖。危难时刻，愿意伸手的人，都是贵人。
　　第二天一早，烂尾楼工地拉起了横幅：“公开透明，欢迎监督”。几十个业主代表来了，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网友，甚至有个本地报社的记者。
　　陈广生没多解释，直接带大家进工地。“大家随便睇，随便问。钢筋、水泥、混凝土，每一批都有检测报告。觉得边度有问题，当场验。”
　　老刘带头检查。这个老货车司机虽然不懂专业术语，但多年跑运输的经验让他对材料有基本的判断力。他摸着新浇筑的混凝土柱面，又敲了敲，点头：“实净。假唔到。”
　　那个记者很较真，拿着相机到处拍，还随机抽了几根钢筋，记下编号：“陈总，我可以去检测机构查这些编号的检测报告吗？”
　　“可以。”陈广生递过名片，“需要配合随时揾我。而且……我哋工地上有摄像头，24小时录像，全部可以公开。”
　　这个举动让不少人惊讶。在那个年代，工地装摄像头还不常见，更别说主动公开了。
　　“如果真系有黑幕，边敢咁样公开？”一个年轻业主小声说。
　　现场检查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大部分人都放心了。但陈广生知道，这只能影响到场的人，网络上那些没来过的人，还是会信那些谣言。
　　下午，阿斌带着同事小杨来了公司。小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很干练。他看了那个帖子后，说了句：“典型的水军手法。不过也有漏洞。”
　　“乜漏洞？”
　　“照片。”小杨放大其中一张，“这张生锈钢筋的照片，我查过了，是三年前东莞一个工地事故的新闻配图。原图在这里。”他打开另一个网页，果然是同一张照片。
　　“其他照片呢？”
　　“都能找到出处。”小杨说，“这张墙体歪斜的是PS的，你看这个光影角度不对。这张电线接反的，是电工论坛上的教学错误案例。”
　　陈广生精神一振：“可以证明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小杨说，“而且光证明不够，要反击。”
　　“点样反击？”
　　小杨笑了：“陈总，你们工地不是有摄像头吗？我们来做个‘24小时工地直播’怎么样？网友可以随时点开看，看到真实的施工现场。再配合这些造假证据的对比图，谣言不攻自破。”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李工有些担心：“工地直播……安全吗？而且施工过程有商业秘密……”
　　“可以设定固定角度，不拍技术细节。”小杨显然已经考虑过，“就拍大场景，让网友看到工人们怎么工作，材料怎么使用。真实最有力量。”
　　陈广生思考片刻，拍板：“做。志明，你负责选摄像点，确保安全和不泄露技术。小杨，技术问题交给你。”
　　“好嘞！”
　　行动开始了。三天后，“水头村旁烂尾楼改造24小时直播”页面正式上线。画面是定格的，但每十分钟刷新一次。网友可以看到工人们搬运材料、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的真实场景。
　　同时，小杨在各大论坛发布了辟谣帖：《起底“良心工程人”的良心在哪里？——八张图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造假》。帖子用技术分析逐一拆穿那些伪造照片，还附上了原图链接。
　　效果立竿见影。直播页面访问量第一天就破万，很多人留言：“这才是真正的工地！”“那些工人衣服都湿透了，这么热的天还在干活，不容易。”
　　辟谣帖也被大量转发。有人认出了那张东莞事故照片：“这图我见过！是三年前的事了！造谣的人太缺德！”
　　舆论开始反转。但陈广生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几天后，新的攻击来了。这次不是照片，是“内部爆料”。一个自称“前广生壹品员工”的人发帖，说公司克扣工资、使用童工、偷税漏税。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列出了几个“案例”。
　　“越来越低级了。”林薇看着帖子，冷笑，“克扣工资？我们公司工资是行业里偏高的。使用童工？最年轻的志明都二十三了。”
　　但这次攻击更阴毒——直接针对公司信誉。如果让人觉得这家公司对待员工不好，那对待工程能好吗？
　　陈广生召开了紧急会议。这次连志明的婚礼筹备都暂停了——原本定在八月的婚礼，现在全家都没心思细想。
　　“可以报警吗？”李工问。
　　“报警要证据。”小杨摇头，“这种匿名帖子，警察也很难查。而且……可能会让事情闹得更大。”
　　“那就任由他乱说？”志明急了，“我哋啲工人都好生气，话要上网同佢哋吵！”
　　“吵冇用。”陈广生冷静下来，“我谂……我哋要主动出击。”
　　“点样出击？”
　　“既然佢话我哋克扣工资，我哋就公开工资单。”陈广生语出惊人，“当然，唔系具体金额，系工资结构、福利待遇。既然要透明，就透明到底。”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在那个年代，公司的薪酬是绝对的商业秘密。
　　“陈总，呢个……”财务总监想劝。
　　“我知风险。”陈广生说，“但系而家嘅情况，退缩只会让人觉得我哋心虚。我哋冇做亏心事，怕乜？”
　　曼婷也支持：“广生讲得对。谣言就系利用信息不对称。我哋打破呢个不对称，谣言就冇生存空间。”
　　说做就做。陈广生亲自起草了一份《广生壹品员工权益保障说明》，详细列出了公司的薪酬体系：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绩效奖金+项目提成。还有福利：五险一金、节日福利、年度体检、员工培训。
　　特别说明：所有员工都签正式合同，所有工资通过银行发放，有据可查。
　　这份说明在公司网站和各大论坛同时发布。更关键的是，陈广生附上了劳动局的年检合格证明、社保局的缴费记录截图。
　　最后一句话他写得很诚恳：“我哋系一间小公司，冇乜大本事，但系我哋识得一个道理——要对得住工程，先要对得住一起做工程嘅人。”
　　这招效果出奇地好。很多网友留言：“这么正规的小公司不多见了。”“五险一金齐全，比很多大公司都好。”
　　甚至有几个自称“人力资源从业者”的网友分析：“从薪酬结构看，这家公司很规范。那个‘前员工’肯定是假的。”
　　舆论彻底逆转。那个“前员工”账号再没出现过，之前的攻击帖子也被版主删除。
　　危机过去了，但陈广生没放松警惕。他让小杨继续监控网络舆论，同时加强了公司内部管理——不是防员工，是让管理更规范，更透明。
　　“经一事，长一智。”他对全公司说，“今次嘅事话俾我哋知，只要行得正，就唔怕人讲。但系都要学识点样保护自己。”
　　八月初，烂尾楼完成结构封顶。业主们自发组织了个简单的庆祝仪式，在工地门口放鞭炮。老刘握着陈广生的手，老泪纵横：“陈总，真系多谢你……我以为呢世都住唔到新屋啦。”
　　“快啦，年底就可以收楼。”陈广生拍拍他的肩。
　　同一天，传习所老校舍的修复工程也正式开工。沈先生、秦教授都来了，连周伯也坐着轮椅来了现场。老人摸着那些斑驳的墙面，喃喃说：“又有书声啦……好……好……”
　　开工仪式上，陈广生宣布：传习所将面向全社会招生，不限学历、不限年龄，只要肯学，就教。第一期计划招收五十人，完全免费，还提供食宿补贴。
　　这个消息经媒体报道后，报名电话被打爆了。短短一周，报名人数超过三百。小玲和乐乐负责接电话，记录资料，忙得不可开交。
　　“有啲系农村后生，想学门手艺。”小玲整理着报名表，“有啲系下岗工人，想转行。仲有……有几个大学生，话对传统建筑有兴趣，想嚟学。”
　　“大学生都来？”陈广生有些意外。
　　“系啊。”小玲抽出几份表格，“呢个系建筑系嘅，呢个系历史系嘅，呢个系美术系嘅。佢哋话，学校教理论，想学实操。”
　　这是个好现象。陈广生想，如果年轻人愿意学，手艺就真的不会失传了。
　　忙完这一阵，志明的婚礼重新提上日程。日子定在八月十八，农历七月初十，是个好日子。
　　小雅的母亲态度完全转变了。不仅不再提买楼的事，还主动说要承担一半酒席费用。婚礼前一周，她特意来陈家，带了一大堆礼物。
　　“苏姐，陈生，”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我太过分啦。志明呢个后生，真系好。对我个小雅好，工作又上进。我睇到佢做嘅事，明咗乜叫真正嘅本事。”
　　曼婷拉着她的手：“阿姨，过去嘅事唔提啦。以后一家人，齐齐整整就好。”
　　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没有去五星酒店，就在家附近的酒楼摆了二十围。来宾除了两家亲戚，大多是公司的同事、工地的工人、传习所的学员。连老刘都带着几个业主代表来了，还封了个大红包。
　　“陈总，志明系你教出来嘅，以后一定系个好老公，好阿爸。”老刘喝得脸红扑扑的。
　　婚礼上，志明穿着西装，小雅穿着婚纱，两人站在台上，笑得像两个孩子。陈广生作为长辈致辞，话很短：“我只希望佢哋记住——家唔系大屋，系心喺一齐。互相尊重，互相扶持，就可以行好远。”
　　敬酒时，小雅悄悄对曼婷说：“苏阿姨，我有咗。三个月啦。”
　　“真系？”曼婷惊喜，“恭喜你！志明知未？”
　　“未，想等稳定啲再话佢知。”小雅脸红红的，“我想俾佢个惊喜。”
　　“好，好。”曼婷握紧她的手，“要好好照顾自己。”
　　婚礼结束，送走客人，一家人回到陈家。天井里摆着没撤走的鲜花，在月光下静静吐着香气。
　　小乔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还强撑着：“我要等新娘子撒花瓣……”
　　曼婷笑着抱她回房：“听日再玩啦，训觉。”
　　客厅里，陈广生和志明坐在沙发上，两人都喝了不少，但没醉。
　　“舅舅，”志明忽然说，“多谢你。”
　　“谢乜？”
　　“多谢你带我来广州，教我手艺，仲……仲帮我咁多。”志明眼眶有点红，“如果冇你，我可能仲喺台湾做学徒。”
　　陈广生拍拍他的肩：“你靠自己。志明，你而家成家啦，以后要有担当。对小雅好，对将来嘅仔女好。做人同做工程一样，基础打得好，上面先稳阵。”
　　“我知。”志明用力点头，“我一定做到。”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陈广生和曼婷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广生，今日睇住志明结婚，谂起当年我哋结婚。”曼婷轻声说。
　　“我哋当年……简陋好多。”
　　“但系开心。”曼婷转身看着他，“广生，我谂……等传习所稳定落来，我哋真系去旅行下。就去台湾，探你姐姐。”
　　“好。”陈广生搂住她，“我应承你。”
　　窗外，月亮很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陈广生知道，新的挑战也在前方。
　　传习所要招生开学，五十个学员怎么教，是个大问题。
　　烂尾楼要装修，几百户人家等着收楼。
　　公司要发展，志明要逐渐接手。
　　乐乐的孩子在长大，小玲要工作，小乔要升学……
　　生活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但他不慌。
　　因为这些事，都是他愿意做的。
　　因为这些责任，都是他心甘情愿扛的。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想保护的。
　　善有善报，不是迷信。
　　是你怎样对世界，世界就怎样对你。
　　你真心待人，人就真心待你。
　　你用心做事，事就会成。
　　这就是他半生悟出的道理。
　　简单，但真实。
　　夜深了。
　　广州睡了。
　　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陈广生，会继续迎接新的一天。
　　带着爱，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