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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最初的那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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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那段时间,顾行舟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祭品,被偷猎者辗转贩卖,被关进铁笼里当作货品叫价,最后却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回了家——这听起来太不真实了,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窒息前最后一刻产生的幻觉
他每天都在等待这个幻觉破碎
但每一天醒来,他都躺在恒温泳池里,清澈的水托着他的身体,头顶是透明天窗洒下来的阳光。空气里没有腥臭味,没有辱骂声,没有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
安静得不可思议
江曜庭每天早上会来给他送早餐——新鲜的鱼虾,搭配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营养剂,有时还会多一碗温热的海带汤。顾行舟起初不敢吃,他习惯了先挨饿再被施舍,习惯了食物里可能掺着让人无力的药粉
但江曜庭每次都当着他的面先尝一口,然后把碗推过来,自己坐在池边处理工作,不催促,也不看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顾行舟终于开始吃了
第一口鱼肉入口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人用这样正常的方式对待过他
“慢点吃,别噎着”江曜庭头都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
顾行舟咬着鱼肉,眼泪掉进汤碗里,咸的
一个月后,保护署安排的定期体检报告出来了
顾行舟的身体指标全面好转,鳞片脱落处已经开始长出新的鳞芽,尾鳍的感染彻底消除,体重增加了三公斤。专员在报告上写了四个字的评语:“恢复良好”
但另一件事让江曜庭有些在意
他在翻阅顾行舟的背景资料时,无意间看到了保护署的调查记录顾行舟来自东海那一片最大的美人鱼族群,这个族群信奉一个被称为“渊主”的神明
“渊主”到底是什么,人类学者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深海的一种自然现象被人格化,有人说是人鱼群体在漫长进化中形成的集体潜意识投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人鱼的信仰体系里,“渊主”代表着绝对的秩序和严苛的审判
每年潮汐最盛的那几天,族群会举行“拣选”仪式每个家庭必须在仪式上向“渊主”献出“神恩最薄”的幼崽——用人类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那些被认为最没用的、最弱小的、最不值得被留下的孩子
献出去的孩子会被抛弃在远离族群的礁石滩上,生死由天
“这是一个筛选机制,”保护署的人类学家在报告里写道,“在食物和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人鱼族群通过这种残酷的方式控制人口数量,同时确保族群整体的‘强壮性’但从人类价值观来看,这无异于……”
江曜庭没看完就关掉了文件
他走到泳池边,看到顾行舟正趴在水池边缘,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树枝戳水面上的漂浮物阳光落在他半干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柔和的银灰色的光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起,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专注而认真
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不会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浑身绷紧,不会在被人靠近时不自觉地向水深处缩去,不会在每一次有人伸手时就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恐惧,不会因为一个月的安稳就消失
“顾行舟”江曜庭叫他
人鱼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觉
“今天天气不错,”江曜庭说,“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顾行舟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我有轮椅,可以改装一下让你坐”江曜庭蹲下来,和他平视,“就在院子里,不出去你不是一直想看花园里的那些花吗?”
顾行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江曜庭花了两个小时改造了一把轮椅,在座位上铺了防水垫,又在下面设计了一个可以盛水的浅槽,好让顾行舟的鱼尾不至于完全脱水他把人鱼从水里抱出来的时候,顾行舟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闭得紧紧的
“放松,”江曜庭说,“我不会摔你”
“……我知道。”顾行舟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睁眼”
顾行舟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江曜庭的侧脸,下颔线棱角分明,喉结微微滚动,阳光照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的怀抱很暖,比泳池的水暖
顾行舟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轮椅被推到花园中央的凉亭下,江曜庭把顾行舟安顿好,自己去屋里倒了两杯柠檬水回来的时候,人鱼正仰着头看向头顶的紫藤花架,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摆
顾行舟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惊异,又像是难过
“怎么了?”江曜庭把柠檬水递给他
顾行舟捏着那片花瓣,低声说:“我没见过花”
江曜庭顿了一下
“海里没有花,”顾行舟说,声音很轻,“只有珊瑚和海葵但妈妈说……妈妈说过,岸上的花很好看 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她小时候被家族的渔船载着去看过一次,回来讲给我听”
他说“妈妈”这个词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江曜庭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花架下,伸手折了一小枝开得最盛的紫藤,递到顾行舟面前
“给你”
顾行舟愣住了
“这是紫藤花,花期在春天,大概还能开两周左右”江曜庭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跟他说今天的天气一样,“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带你看别的。花园里的花很多,够你看一个春天”
顾行舟接过那枝紫藤,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花枝小心翼翼地放进轮椅浅槽的水里,看着紫色的花瓣在水面上轻轻漂荡然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终于不再闪躲,而是直直地望进江曜庭沉黑的瞳孔里
“江曜庭,”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曜庭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值得被人这样对待”
风穿过紫藤花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身
顾行舟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枝紫藤花里,肩膀轻轻抖动着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透明的水滴一颗一颗地落进浅槽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曜庭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让人鱼的尾鳍能更多地晒到太阳,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端起柠檬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