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桑榆寄

21、文明（4） 人类已然归

　　污染剥离的很成功，荀舫看上去比之前要好一些了。
　　虽然对自己又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凶巴巴的，不太可爱了……但他喜欢这样富有活人气息的人类，喜欢这种冷冰冰，和以往见过的冷冰冰皱巴巴都不一样，就像是冰块和雪人的区别。
　　“我们拖的时间越久，就越有人会陷入危险之中。”
　　谢熄寂劝说着，极力证明着自己想拯救人类的那颗心，以怪物的身份证明着，目光却是柔和，甚至连一丝对文明的怜悯都没有。
　　认同还是太难了，要慢慢建立才行。
　　荀舫又怎么能看不出来，那片温润的目光中，哪有什么文明的存亡呢？
　　不过是诉说着他人的彷徨。
　　拴住怪物的，从来不是高高挂起的救赎之星。
　　而是一个同样需要被拯救，不爱自己的怪物。
　　还剩下，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
　　［我是生物意识会最高研究员，曾经的。
　　为人类我自甘献出生命，不知什么时候会死去。
　　倘若再有清醒之人被放逐，在意识孤岛的永不凋零的那栋建筑中，藏有我为你留下的逃出此地的密钥。
　　密码是我的名字——尤安。］
　　荀舫不忍心看着那个天真的女孩子留在这里，若是要做出这种选择，无异于将过去那个英雄主义的自己丢在废墟里，任凭他死去。
　　被阳光灼烧过的人，怎么会不懂得温暖的珍贵呢，这份温暖是伴着疼痛的，却也是，千金难换的。
　　昼夜部分的废墟，永无止境的大雨，他用了一天七个小时走遍，终于在永不凋零的建筑的废墟中找到了密钥。
　　不怪x找不到，而是任凭谁来了都不会想到装着最重要的宝物的“保险箱”，竟然是一叠电影录像带壳子。
　　封面已经糊的看不见了，只剩下隆起的字，只有像个盲人一样把手放上去一点一点的摸那脆弱的痕迹，才勉强可以识别到。
　　《黎明前永不停靠的列车》
　　在最后两个字被读出来之后，荀舫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联想到了一些让人很伤心的东西。
　　[“我的愿望是带着所有人去一个美好的新世界。”
　　“你看过一部很火的电影嘛？世界末日，所有人挤在一辆狭小的火车上，开着，火车的车灯撕破黑暗，闯进了世外桃源一般的星球……”]
　　手指颤抖着，小小的录像带壳子上亮起一小片光屏，上面还有漏液似的黑斑，完好的一块屏幕中躺着英文字母的输入界面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荀舫试了几个英文字母。
　　［YOU AN］
　　没什么特别的，一段模糊的音频响起，这就是所谓的能够逃离此地的……
　　荀舫沉默无比。
　　滋滋滋，一阵嘈杂的电流音如同游蛇一般，穿过脑海，没有机器的辅佐录像，带缓缓的在空中转动着，从中映像出立体的人物，但投影很快就中断，只剩下模糊到听不清的声音，依稀能辨认一些字句。
　　怎么连谢幕都这么安静呢？
　　“当你打开了这盘录像带，或许我已经死了，哎呀，我不说这么多废话了。
　　录像带被触发的那一瞬间开始，你有8个小时的时间，或许更短时间长短取决于它们的反应速度。
　　录像带为正中央辐射的百平方米的范围内，隐蔽系统将被触发，屏蔽，所有科研人员的设备模糊，他们的底层代码啊，导致混乱。
　　无论你是谁。
　　希望六万人七千亿次的实验数据能够帮到你，为了拯救地球，为了扶文明之将倾，先驱者的意识将始终与你同行。
　　再见了，我是尤安。”
　　“无需记住我。”
　　人类需要记住的理应是为他们而死的，或仍然置身黑暗中的先驱，为文明他们成了熄灭的火炬，熄灭后就被忘记。
　　心怀正义的研究员们。
　　实验室里被当做小白鼠的实验品们。
　　甚至是下层区想要反抗的普通人。
　　在这个腐败糜烂的世界里，总有人出于一些特殊的目的，想行好事，行善举，做善人，然后发现真是……真是艰难无比啊。
　　荆棘贯穿肩膀，穿过空洞的心灵，将人缚死在桎梏，毫无道理的规矩里，血泊蜿蜒着穿过金钱与名利，染出一双双猩红的双目，兴奋的或是悲哀的。
　　汇成了世界的一片又一片血泊。
　　如同泥地上盛开的鲜花那样，诱惑着别人前来此处采拮，善意或是恶意的人选择踏上鲜血盈满的土地，每一脚都踩在泥里，陷得更深。
　　荀舫握紧拳头，却在触碰的录像带的那一瞬间，顿时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的拥入怀里。
　　如同捧着文明的翅膀，要将飞鸟放归天空。
　　如同已经看到了自由。
　　一定会看到的，不是吗？
　　一定是这样的……
　　他已经没有停留的理由，已经做出了选择，在录像带被启动的那一瞬间，就连迟疑都不能再有了。
　　但是在这之前，在开始这场，艰难的，未知的甚至令人感到恐惧的旅途之前。
　　“尤安。”
　　荀舫深深浅浅的踩过泥地。
　　选择跋涉，而不是在原地哭泣。
　　人类给予同伴携手的勇气，携手穿越鲜红浩瀚的大地，洇渡无边的沼泽与泥泞，将自身化为方舟，载着梦想与意志前行。
　　无论是理想中的航船，还是现实中的行走，都仿佛已经看到了灯塔的光亮，在前方照着。
　　是的，在这场漫长的旅途当中，航船终于不再置问自己存在的原由，在文明这种浩大的命题之下，个人是这么的渺小，在这广阔的海面之上，在这汹涌的波涛之间，也不过只是一艘船而已。
　　更惶论是船上的每一个零件，或是搭乘的每一个生灵。
　　在这种时候质问自我的价值，选择沉沦，选择迟疑，走向无穷大的死寂。
　　是昏庸的吧？
　　“尤安。”荀舫从后抱住了尤安。
　　“回家。”
　　尤安像是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懂，仍然保留着那份天真与纯粹。
　　但这一次，或许可以，不单单只是理想主义了。
　　因为那用理想描摹的蓝图，那用希望搭建的灯塔。
　　已然点亮了——
　　被侵蚀到只剩下基础框架的最高的中心的建筑，顶端的引线如同被点燃一般，迸射出一阵光亮。
　　有关生物意识会的一切，在这八个小时之内被暂停了。
　　轰隆隆的机器停止了运作，囚笼的门锁也失去了禁制。
　　这一次，鸟儿选择要飞向天空或是留下来都无所谓了。
　　因为风暴即将到来。
　　白昼已经侵入，黑夜无所遁逃，成败在此一念之间。
　　久别重逢的光明，照着那浩瀚无名的深黑色的海面上血痕更清晰了些，方向也更明确了些。
　　“见过了所有荆棘歧途，妄想开拓之人就会退缩吗？”
　　“灯火啊，灯火啊，带着人类啊。”
　　“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所有凶恶的陷阱都已暴露出来，黑夜的囚徒再也无法寻得庇护，光明会照遍每一寸……”
　　“人类已然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