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掌控 眼前摆了无 ...
-
谭景鸿的失约,对于崔芷来言,根本算不上意兴阑珊,她对此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她既不失落,也不烦躁,就像是无漾的碧波,没有一丝涟漪,不带有一丝的情绪。
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之前上语文合堂时一个情景——老师提问一篇阅读理解是什么结尾,这种题过于的简单,所以谁也没有想到陆听林站了起来,在斜阳暖照下,他的脸陷入火烧云的橘调光中,有些晦暗,却有带着晚霞的暖。
——欧亨利式结尾。
蓦地,崔芷心脏悸动了一下,先是一怔,旋即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真莫名其妙。
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崔芷清空这个记忆,拿出手机,给谭景鸿发了一个问号。
发完,她也知道他不会再来,根本不准备等,放好手机,拿起自己的包,离开这里。
崔芷本来想回医院,但她有些不放心钱霜栩,便从侧门进了学校。
一进班,就看到钱霜栩在奋笔疾书。
崔芷有些惊讶,挑了一下眉梢,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校文化节的主持稿。
兀的,有些东西更加清晰。
她一瞬间就猜到了钱霜栩的目的——为了自己。同时,她也知道了谭景鸿失约的原因。
听说,他一直喜欢跟他搭档的一位女生。只不过碍于姑父和他爸,一直藏着心中。
知道这件事后,她去找过他,可惜没有见到。之后见到,她直进主题,提起这件事,他只说很没意思。
……的确,是很没意思,他们两个都是懦夫。
钱霜栩这个时候也注意到身边有人,抬头一看,见是崔芷,立马绽开笑意:“之之,你回来了呀。”说完,发现她目光低垂,正注视着自己的演讲稿,立马下意识拿书去挡,随后发现这实在是欲盖弥彰,又只好蜷了蜷手指,尴尬笑着:“之之……”
崔芷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着演讲稿看的行为让她有些无措,脸上旋即浮现出笑意,给她放松的暗示:“霜栩,不用紧张,你的语文成绩这么好,肯定可以的,要是不放心,我们一起去找语文老师帮你润色一下。”
钱霜栩有些惊讶:“之之……”
她以为之之会不愿意。
崔芷把人给摁下,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打趣她:“霜栩,我是什么控制欲爆表的暴君吗?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平等的。而且,就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当然要无条件偏向你、支持你了。”
钱霜栩松了一口气,立马掏出自己写的竞选稿,递给她看:“怎么样,哪里需要修改?”
崔芷仔细读了一遍,认真说:“很棒,很打动人,一定可以竞选上的。”
钱霜栩眼中带笑。
其实她也知道之之应该看出自己这条懒虫要参加主持人竞选的原因,无非是要膈应谭景鸿,他不让自己的好姐妹舒坦,她怎么可能会让他舒坦?
只是,她有些疑惑,之之或许因为家里非要自己和他谭景鸿联姻,对他有些愧疚,一直不愿意让自己故意恶心他,怎么这次突然就允许了呢?
钱霜栩藏不住事,直接问了她。
崔芷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了:“霜栩,我最近突然发现,人的生命真的太脆弱了,一个风浪打过来,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我突然不理解,我为什么在这么张扬肆意的青春岁月里,让你跟着我受委屈、忍气吞声呢?我这个朋友,好像做得太失败了些。”
钱霜栩立马握住她的手,神色有些慌乱,她努力组织语言,极其认真想要崔芷打消这个念头:“之之,你怎么这么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是我不好,脾气大,光给你惹麻烦。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什么是朋友,就是要荣辱与共啊。你要是一直这么想,我会觉得很难受,难受因为我,让你感到痛苦。”
说着说着,钱霜栩真的难过了起来,眼睛也忍不住泛出泪。
崔芷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好啦,那我们都不许内疚,我还等着你竞选成功给你庆祝呢。到时候吃什么好呢……火锅还是烤肉?”她温婉笑着,“不管吃什么,只要我们一起,都好。”
钱霜栩破涕为笑:“一言为定。”
情绪收拾好后,钱霜栩立马关心她今天为什么请假。
崔芷还没想好怎么说陆听林的事情,就见谭景鸿黑着脸,一张臭脸拉得八丈长,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钱霜栩立马跟护小鸡仔的母鸡一般,倏地站起身,挡住对方的充满愤怒的对视。
她火力微开:“王子殿下,今日是吹了那股妖风啊,把你吹到这里来。”
真希望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把你扇到北极喂北极熊去!
谭景鸿一直很不喜欢钱霜栩,他觉得此人有毛病,一见面总是这么阴阳怪气,从不好好说话。
他今天的心情差到极点儿,刚想开口怼回去,就与她背后崔芷冷冷的眼神不期而遇。
那眼神,仿佛只有他对钱霜栩有一丁点儿不客气,她就能拿起一旁的词典砸在自己脸上。
果不其然,她在警告自己:“谭景鸿,请你好好说话。”
……
到底是谁先不好好说话的?
谭景鸿勉强压下怒火,微抬一下巴,冷声说:“出来,聊一下。”
见到他居高临下这种狗样,钱霜栩又忍不住涌起一股火。
她刚想开口,就被崔芷拦下。
崔芷拿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钱霜栩:“霜栩,我没吃早饭,有些饿了,帮我去买个包子吧。”
钱霜栩一怔,“还是青椒肥肠的吗?”
崔芷点点头。
钱霜栩没有任何迟疑,接过她的校园卡,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谭景鸿见人走了,彻底展露出脾气,讽刺地冷哼了一声:“真蠢。”
崔芷毫不客气回怼:“你是殷洪乔吗?她人怎样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你聪明吗?”说到这,她毫不犹豫嘲讽,“若真这么聪明,也没有见你摆脱困境独立行走啊。在说别人的时候,麻烦动动脑,想想你自己是一个怎样的样子。”
谭景鸿先是反应了一下殷洪乔是谁,后面意识到她在嘲讽自己是皇帝不急里干着急的太监,后面又听她一顿嘲讽,顿时郁着一口气,憋在了心头。
他攥紧了手:“一见面就吵,你就光会这样,是吗?”
崔芷眼神泛着冷意:“只能说你欠这样。”
谭景鸿气极反笑:“你这么有种硬刚我,怎么不去硬刚你姑姑?”
“嗯嗯,我的确不敢,是个懦夫。”崔芷毫不受影响,“不过你我彼此彼此。你要是真有本事,也请你用这个态度去跟你叔叔硬刚,这样我一定对谭少爷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敢再说谭少半字坏话,把谭少您奉在高台上,每日敬拜,并且谁敢说您坏话我便跟谁急。”
“你!”谭景鸿脸上的怒意更甚:“好,你今日非要这样吗?”
崔芷冷笑:“不是你先嘴贱吗?”
谭景鸿发现自己根本与崔芷聊不下去,只能开门见山,直接告诉自己来找她的目的:“钱霜栩……”看到崔芷护犊子的眼神,大少爷只能强压下去那个蠢字,“她参加主持人也就算了,你不能去。”
崔芷虽然已经预想到这个话,但亲耳听到这种命令式的口吻,她还是忍不住蹙了一下眉头,“谭少爷,你争取下辈子早投胎吧。”
谭景鸿眉梢微皱:“什么意思?”
崔芷声调不带一丝波澜:“等你当上我爹,再给我下命令也不迟。”
说完,不再搭理谭景鸿,转身就走。
最后,那一直隐藏在深处的、无波的水还是涌起了暗流,让她的情绪有了波动。
崔芷突然感到有些心烦意乱,她觉得不该因为谭景鸿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但又控制不住。
下意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发给医生的邮件,见显示未读,那股心火与憋闷更胜,又心烦气躁地摁灭了手机。
她漫无目的在校园闲逛着,她真的有些饿了,胃隐隐约约有些痛意,便找了一个椅子坐下。
呼吸着新鲜空气,崔芷这才感到缓了过来。
其实,主持人比赛,她不会去参加。
她知道谭景鸿不想与自己在公共场合同台,所以她也尽量避开各种活动。她知道谭景鸿身不由己,所以尽自己所能去体谅,结果……反倒是被倒打一耙。
她对谭景鸿没有喜欢,但这么多年的相处是真,成就不了爱情,也可以简单维持一下亲情,毕竟也算是有亲戚关系。
可没有想到谭景鸿竟然会这样想自己。
纵使有过预料,然而,这种提前预知还是不能减少这种她不知名的痛感。
现在想来,维持所谓的亲情,终究还是自己过于天真了。
蓦地,突然又想起陆听林说的那个故事。
倒是……真有些应景。
若故事里那个“崔家”对谭家没有幻想,恐怕就算真的是造反而死,也好过那种引颈受戮的窝囊的死法。
想到这,崔芷才发现自己原来的对谭景鸿还抱有一丝期待。
对他人有期待,还真的不亚于亲手递给对方一把刀。
这么想着,两个青椒肥肠包子和一杯豆浆递在自己的眼前。
崔芷抬头一看,是钱霜栩。
钱霜栩气喘吁吁,但还明媚地笑着:“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不是饿了吗,先吃包子垫一下,等中午放学我们一起去吃大餐。”
崔芷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旋即慢慢攥紧了手。
钱霜栩知道谭景鸿那狗东西肯定说了不好听的话,她想劝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坐在旁边陪着她。
崔芷声音极其轻:“霜栩,你说这个世界真的会有像长命锁一样——真正属于我,永远被我紧紧抓住一辈子的人吗?人……就不能不变吗?”
钱霜栩一怔,暗道坏了,自家姐妹快要被那狗玩意儿刺激出毛病来了。
顺着她的思路想,莫名地,想起了语文老师让背的《赤壁赋》,然后嘴里的话跟心里的背诵重合了起来:“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崔芷抬头看向她。
钱霜栩:……
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净干蠢事!
忍住内心的尖叫,她认真看着她的眸:“之之,我不清楚其他人的变化你是如何看待的,但起码现在,你想要不变的应该是‘谭景鸿’吧。他变与不变我实在掌握不了,要是我能掌握,我能让他一辈子像个物品一样被你紧紧攥着在手里,什么都不改变,就跟新鲜出炉的一模一样。”
然后在我手里被揉捏千百遍,锥心的痛算什么,真要有十八地狱的酷刑,她轮流让谭景鸿体验一个遍。
崔芷一怔。
“但不关谭景鸿怎样,我钱霜栩肯定是永远待在你身边的。”说到这,她叹了口气:“之之,其实这个你自己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你说过不要对他人有期待,因为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有些东西注定在轨迹上,如同你的父母,如同我,所以你从未觉得‘变’会带来坏处,会让你焦虑我们会失控。可也有些东西是窗外的风景,注定会改变轨迹,不受掌控,这样的东西哪怕‘不变’也很难留下他。”
崔芷笑了笑:“的确,是我庸人自扰了。”
钱霜栩很生气:“怎么可能是你庸人自扰呢?分明是那个狗东西侮辱你的人格!你们自小一起长大,被熟悉的人误解肯定会委屈啊。你就是被叔叔阿姨养的太好,总是想把事情做到极致,哪怕被迫跟谭景鸿联姻,也愿体谅他,跟他做朋友,替他遮掩。你觉得这样做,他也能体谅你,缓解一下你姑姑带给你的压力,只是没想到对方那么自私,只顾自己发泄情绪,根本不在乎你的处境。”
崔芷垂下眼。
其实还是有期待,若没有期待,也不会如此。
钱霜栩义愤填膺时,突然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语文老师。
老师见到崔芷有些惊讶,她知道她请假了,没想到还会出现在学校。
崔芷站起身,乖乖喊了句“老师”。
语文老师点点头,对钱霜栩道:“你家里打电话过来,有事找你,你去回个电话。”说完,她看向崔芷,她想关心她,可也知道她家里那些事,而且刚刚……
思虑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钱霜栩则有些迟疑,她还担心崔芷,但也担心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芷轻轻推了一下她,压低了声音:“快去吧,别再是什么急事,就算不是急事,也不能晾着老师。”说着,顿了一下,“正好你跟语文老师说一下竞选稿的事。”
把老师晾着的确不妥,钱霜栩便跟着老师回了办公室。
又剩了崔芷一个人。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包子,心脏有些抽痛。
她知道语文老师欲言又止的话,也清楚霜栩对自己的劝诫,让她不要太执念,否则容易走极端。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陆听林的那些话,明明知道人不是物品,不是一个傀儡,不可能任由自己摆弄,但……她的人生中就不能真的出现这么一个人吗?
出现一个——言听计从,让她随心所欲的人吗?
越想,越易滋生一些阴暗潮湿的想法。
这么想着,脚步不由得也慢了下来,她来到之前的一个凉亭,靠着有些掉漆的红柱,眼神掠过竖着的莲蓬与残荷,向修长茂密的竹林,静静看着。
蓦地,想到母亲曾教给自己的一首诗——“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前路漫漫,纵使明月高挂,但纱云缥缈,穿梭其中——躲,无处可躲;捉,又无处可捉。
天地之大,独见高月,但婵娟可曾想过照人?
眼前摆了无数条路,却又像极了鬼打墙,全是绝路,没有所谓的终点,兜兜转转,结局可能依旧是起点,没有一丝的改变。
到底该去何处?
没有人能回答崔芷,耳边唯余林涛阵阵,听着她的迷茫。
或许……
正沉思着,此时,有人在旁突然递上一把莲子。
崔芷抬头望去,见到来人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