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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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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殡仪馆,车上气氛安静,逼仄的空间里只能听见引擎微弱的嗡鸣声。
助理不敢多话,只专注地开车,自从昨天凌总听到那位常小姐离世的消息后,情绪就起伏不定,他是两月前才外派到S国的新人,并不知二人的渊源。
在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苦捱了一个小时,车子终于驶入万象光庭。
助理刚停好车,正纠结着开口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了凌总低哑的声音:“你回去吧。”
还未来得及回答,后车门已经打开,接着再“砰”一声合上,他忙侧头朝外看去,透过车窗玻璃,他从那渐行渐远的高瘦身影上品出了一股孤寂。
他心中担忧,害怕凌总一人待着会出事,烦恼之际,董事长夫人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急忙接通。
“听说阿景回国了?”
“是的,下午刚到。”
“听说他一回来就去了一位小姑娘的葬礼?”
面对质问,助理不敢有丝毫的隐瞒,犹豫着说了个“是”字。
“他现在人在哪?”
“万象光庭。”
话音刚落,那边便挂断了。
助理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栋入口,以及高高的公寓楼层,迟疑过后开车走了。
凌仪景只身跨进楼栋,径自乘电梯上了27楼,然后走至公寓大门前驻足,待输入指纹密码解锁成功后,他在门锁弹开的瞬间推门而入。
半年未至,房内积满灰尘,看起来像蒙了一层薄雾,空气里的粉尘令他呛咳出声,他转眸环视,目光扫过被白布盖起来的家具,然后抬脚前行。
鞋子走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拉开那些遮盖的白布,灰白的空间被涂抹上彩色,室内变得鲜亮,房间逐渐显现出它本来模样。
遮住落地窗的奶油色提花窗帘,置物柜上的铜质立体树枝烛台,沙发上的花卉刺绣靠枕……这里多数的物件都是常夏暄挑选的。
凌仪景吐了一口浊气,然后跌进沙发里,垂下眼帘发起呆来。
房内空荡死寂,似乎正在为曾经的主人默哀,心绪在安静的环境里无限放大,那些在这所房子里发生的场景开始在眼前一幕幕重演。
日影渐渐西斜,阴天里本就淡薄的阳光变得更加微弱。
某个时刻,门铃乍然响起,他的眼睫不禁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就转头看向门口。
尽管清楚来人不可能是常夏暄,可当门铃再次响起时,他还是抱着期待起身朝玄关走去。
将门拉开,一张熟悉而又精致的脸孔闯入视野,他失望地垂下眼,视门口的人如无物,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抬步颓然地坐回到沙发上。
门外的人紧随其后走进屋中,高跟鞋踏在地面上哒哒作响。
尚悦榕在茶几跟前顿足,她低头望着坐在沙发上如槁木死灰的儿子,沉默半晌,嘴唇翕动两下,迟疑着说道:“人已经走了,你别想太多。”
沙发上的人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旋即移开视线,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这句话令尚悦榕心虚,静默片刻,还是出声解释了一句:“我的确在你们毕业前就知道了,也曾约她出来过,但是我们见面时你俩已经分手了,她的死更是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
凌仪景嗤笑一声,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无关,这是与他有无关系的问题吗,而是她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人世间了,这要让他如何不去想,如何放下。
“你爸在临市出差,明早回来,估计马上就会知道你回国了,你明天记得回家。”尚悦榕叮嘱道,说完她又在屋里站了一会,然后才自顾自踩着高跟鞋离开。
屋子重归寂静,昏沉的暮光逐渐给黑暗让位,凌仪景继续在沙发上枯坐,等室内被墨色吞噬了,他才终于起身朝卧室走去。
打开房门按动开关,卧室被灯光点亮,里面依旧被白布所覆盖,凌仪景扯掉白布,慢慢移目认真扫视起来。
这里较离开时空了许多,双人床只剩下骨架,那些小摆件和绿植都不见了踪影,房间里冷清得厉害。
走到步入式衣柜前,见里面还陈列着许多他的衣服,而常夏暄的却屈指可数,还通通是他送的。
他们是和平分手的,尽管没有清算互送的礼物与花销,但是当他们的关系宣告结束后,常夏暄拿走了她带来的那些,抛下了他给予的那些。
凌仪景垂眸看着几乎空了的半边衣橱,那里放置着几只大小不一的收纳箱,它们一部分是这些年他在特殊日子里送她的礼物,一部分则是常夏暄不便带回家遗留的物品。
凌仪景蹲下身将盒子打开,左边几个大盒子里分别装着首饰、包包和限量款周边,看着看着,泪水不自觉从他的眼眶奔涌而出。
将盒子重新盖上,他接着去开小的那一个,这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堆画稿和照片,最上面的一幅是他的画像。
常夏暄其实很少画他的,主要怕贸然作画会引起猜测,这为数不多的几幅,都是她在公寓里闲来无聊时画的,因为画上的人是他,所以就留了下来。
“呜呜!”正看着,凛冽的寒风一下下拍打起窗户,他闻声向窗外瞧去,发现天空中漂浮着米粒大小的雪沫。
“下雪了……”他自言自语道。
拿着装有画稿和照片的盒子,他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旋即在白色圆桌边坐下,目光忧郁地看着飘落的雪花。
常夏暄喜欢雪,若是她此刻在这里的话,定然会兴冲冲跑去厨房冲上两杯热巧克力,然后拉着他坐在这儿欣赏初雪,和他分享这样那样的琐碎日常。
从纷落的雪花上移开目光,他将视线投到对面,没看见女孩的笑脸,只看见空落落的藤椅,于是眸光霎时间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填满,簌簌下落的雪花似乎直从眼里飘到了心底。
收回视线,他接着看盒子里留下的东西,那是几张热恋期的合照,最上面那张是常夏暄生日他们去水上乐园游玩时拍的,他们脸贴着脸笑着比出剪刀手,身后是泳池和蓝天,看着照片上相依偎的年轻男女,他的心开始流血。
从分手的那一刻起,凌仪景就无数遍设想过常夏暄的未来,她会在热爱的领域继续发光发热,她会和别的男人相恋、结婚、生子……
可是他唯独没预料到她会如此早的离开人世。
风又起了,还越发喧嚣了,凌仪景像是感觉不到寒冷,毕竟身体的冷哪里有心里的冷强烈,又或者说,他需要这股彻骨寒意来麻痹翻涌的杂陈情绪。
思绪浮沉间,一张白色纸片忽然从眼前飘过,就像是一片枯萎的落叶随风而去,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方才他看的那张合照。
动作比思想更迅速,他腾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急走两步来到阳台围栏,然后伸出右手身体向外探去,企图抓住在空中飞旋的照片。
胸腔与围栏拼命挤压,手臂传来撕裂般的酸痛,好容易抓住照片的一角,还未来得及高兴,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栽去,失重感席卷而来。
身体下坠的那一刻,他低头检查了一眼手里捏着的东西,悬着的心慢慢落定,庆幸自己抓住了照片,旋即他视线继续下移,望了一眼飞速逼近的地面。
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害怕,他早已万念俱灰,对尘世没什么留恋了,毕竟他爱的人已经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先他一步离去,能这样追随而去,未尝不是一种美好的结局,他如是想着。
抬手拿起照片,他凑唇吻了一下照片上女孩的笑脸,而后珍爱地将照片贴在心口处,最后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绝不会再松开你的手,常夏暄,我会倾尽所有,给你一份毫无保留、光明正大的爱。”他在心里默默许愿。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似乎很短促,又似乎漫长,他耳畔响起重物轰然坠地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然后世界一片寂静。
……
凌仪景眉心紧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混沌,额头也胀痛无比,两侧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肢体尤带着骨头碎裂、皮开肉绽的痛感。
眼睫颤了颤,他努力辨认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是什么地方,从二十七楼坠落,他必然是死了的,难道这是死后的世界?
意识朦胧间,门吱呀一下被推开了,一个和蔼的中年女声传进耳朵里:“少爷,您感觉怎么样了?”
他循声朝门口看去,瞧见有人走进屋中,模糊的视线随着人影的靠近从一团色块逐渐变成一个清晰的女人。
凌仪景认得她,她是家中的管家刘莉阿姨,他是在做梦吗,可为何会梦到刘管家,而且还是数年前的模样。
尚且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凌仪景便保持缄默,只见刘管家走到床边,抬手附到他的前额上,感受了一下温度,旋即松了口气道:“终于降温了。”
庆幸完,刘管家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开口询问:“晚饭已经做好了,是否要端上来?”
见他未应声,便又劝道:“虽然知道少爷现在应该没胃口,但是为了健康还是多少吃点吧?”
尽管还没摸清情况,但是想着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说,那样太反常,于是凌仪景点头道:“端上来吧。”
刚一张口,他的心弦猛地一颤,这声音不是他的!就算因为生病了,声音会带上几分沙哑乏力,但是绝不可能会这般青涩。
然而,这声音似乎又很熟悉,他极力在脑海里检索,随即发觉这倒像是他初中时变声那会的声音。
初高中!他抓住脑海里一闪而逝的关键词,再扫向面前明显年轻了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心里有了一个荒谬隐秘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