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归途与远境 无论何处, ...

  •   通往K城的小路比预想中更难走。颠簸、迂回,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零星哨卡。向南初靠在越野车后座,右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颠簸传来尖锐的刺痛,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起初她还强打着精神,和林宇浩有一句没一句地低声说话,确认路线。但渐渐地,声音弱了下去,意识开始被一阵阵涌上的寒热交替感侵蚀。
      “南初?南初?”林宇浩不时从副驾驶回头,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越皱越紧。触手所及,皮肤烫得惊人。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向南初含糊地应着,把自己往外套里缩了缩,牙齿却开始轻轻打颤。
      林宇浩的心沉了下去。感染引起的发热,在这缺医少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路上,是最棘手的情况。他把自己带的备用外套也盖在她身上,催促着司机再快一些,尽管道路的极限就在那里。
      后半夜,向南初彻底烧了起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时而低声呓语,时而又陷入昏沉。林宇浩挪到后座,让她靠着自己,用湿毛巾不停地给她擦拭额头和脖颈降温。毛巾很快被烘热,水也很快用完。他听着她粗重滚烫的呼吸,看着窗外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第一次感到时间是如此缓慢而煎熬。
      “坚持住,南初,就快到了……马上就到K城了……”他一遍遍在她耳边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看到了K城外围简陋的检查站和隐约的灯火。林宇浩几乎是用吼的,向值守的士兵说明了紧急医疗情况和出示证件。车子被放行,径直冲向了中转站内的医疗帐篷。
      向南初被迅速抬了进去。值班医生检查了伤口,神色严峻:“There are signs of infection in the wound, and the fever is very high. Immediate intravenous injection of potent antibiotics and fever reduction are needed, and close observation is required.(伤口有感染迹象,发烧温度很高,需要立刻静脉注射强效抗生素和退烧,密切观察。)”
      接下来的几天,对向南初而言是一片模糊的、被高热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混沌。她感觉自己在烈火和冰窟之间反复沉浮,右臂的疼痛变成了持续不断、沉闷的钝响。偶尔意识清醒的片刻,她能看到帐篷顶摇晃的灯光,听到耳边医疗器械轻微的声响,还有林宇浩压低了嗓音和医生交谈的声音。
      “方祈年……”她在一次短暂清醒时,含糊地吐出这个名字,目光涣散地寻找。
      林宇浩立刻凑近,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他在营地,Robert他们在一起,暂时安全。你先把自己顾好,别担心。”
      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眼皮沉重地合上,重新陷入昏睡。
      直到第四天傍晚,持续的高热才终于像退潮般缓缓降了下来。向南初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溺水挣扎中浮出水面,浑身虚脱,但意识终于清晰。右臂依然疼,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愈合期的酸胀和无力。
      林宇浩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眼下一片青黑,见她睁眼,明显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烧总算退了。感觉怎么样?渴不渴?”
      向南初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些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声音依然沙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多。”林宇浩给她掖了掖被角,“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前兆,很危险。不过现在抗生素起效了,医生说只要不再反复,慢慢养着就行。”
      “营地……有消息吗?”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林宇浩迟疑了一下,才说:“Robert用加密频道发来了简讯,说他们组织有序撤离了原来的营地,人员和大部分能带走的器械都安全转移了。但是……”他顿了顿,“具体转移去了哪里,简讯里没提,只说去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暂避风头。北部军好像在去K城的几条主要路线上加强了盘查,他们可能绕了路。”
      更安全的地方,暂避风头。没有具体位置。向南初的心稍稍落下一半,又悬起一半。落下的,是知道他和大部分人安然撤离;悬着的,是不知道他究竟在何方,是否真的安全,以及那“三天后”的威胁是否已经化解或只是被推迟。
      但至少,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根微弱的定海神针,让她惶然的心有了一个勉强的支点。
      接下来几天,向南初的情况稳步好转。伤口开始愈合,体温恢复正常,只是人消瘦了一大圈,精神也短时间难以恢复。K城中转站比前沿营地多了些人气,也多了更多战争带来的创伤景象,气氛依然沉重。
      这天,林宇浩从外面回来,神情比往常严肃。他拉过凳子坐在向南初床边,斟酌着开口:“南初,我们得谈谈下一步。”
      向南初看着他,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的伤需要时间休养,这里条件有限。更重要的是,”林宇浩直视着她的眼睛,“北部军没忘了你。K城现在还算缓冲地带,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动作?这里离边境不远,但毕竟还在X国。方祈年让我带你回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我不走。”向南初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尽管声音虚弱,“他……他们还没到K城,还不知道具体怎么样……我的报道也还没做完……”
      “向南初!”林宇浩急了,声音抬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养伤?等着他们可能找上门?方祈年拼了命让我把你送出来,是为了让你再陷进去的吗?”他喘了口气,语气又快又急,“你想想你爸妈!他们就你一个女儿!你想想方祈年!他要是在这儿,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还犟着不肯走,他得急成什么样?他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你安全离开吗?”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台小型摄影机,屏幕已经损坏,但存储卡完好:“还有这个。我们冒了那么大风险拍到的东西,在这里怎么发?信号不稳,审查难料,还可能引来更多麻烦。带回国,才有机会让它被更多人看到,才算没白费功夫!”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吼的:“我们必须走!这是为了你的安全,方祈年说了,要我带你回国的!”
      “方祈年说了”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向南初心里那扇固执的门。她眼前闪过他最后看着她时沉默却示意她放心的眼神,闪过他一遍遍低喃“别怕”时声音里的颤抖……
      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忽然就垮了下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发白。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哽出一个字:“……好。”
      林宇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声音也软了:“我去安排。最快后天的车去边境口岸,那边有组织的人接应,飞国内的航班也联系好了。你好好休息,攒点力气。”
      几乎与此同时,在X国西南部靠近边境线的一片荒芜山谷里,一个新的、极其简陋的临时医疗点刚刚搭建起来。这里远离主要交火区,人烟稀少,只有几顶旧帐篷和一些匆忙卸下的基本医疗物资。
      夜风在山谷间呼啸,带着边境地带特有的寒意。方祈年坐在一顶稍大帐篷外的简易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充当桌子的弹药箱。帐篷里透出微弱的气灯光芒,照在他疲惫却平静的脸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借着气灯和天上稀疏的星光,照片上的画面依稀可辨: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石凳上坐着两个小孩。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坐得端正,表情有点无奈地看着镜头;紧挨着他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努力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V”字手势。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满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毫无阴翳的夏天味道。
      这是向南初九岁生日那年,缠着他用家里的老式相机拍的。她非要拉他坐在大院那棵梧桐树下,说这是她的“专属地盘”。照片洗出来后,她塞给他一张,自己留了一张。他的这张,就一直放在随身皮夹的透明夹层里,跟着他从京城到美国,再来到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Robert走到身边都没立刻察觉。
      “well, Ethan, What are you so obsessed with?(嘿,Ethan,看什么这么入迷?)”Robert拎着两罐难得的冰镇可乐,不知是从哪个补给箱底翻出来的宝贝,在他旁边坐下,好奇地凑过去看。
      方祈年像是从遥远的回忆中被惊醒,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收起照片,反而大方地往Robert那边偏了偏。
      Robert借着光眯眼看了看,“咦”了一声:“This little girl looks familiar…(这个小女孩看着眼熟……)Wait, is that… Krystal? When she was a kid?(等等,这是……向南初?小时候?)”
      “嗯。”方祈年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照片上小女孩灿烂的笑脸,“The photo she insisted on taking on her ninth birthday.(她九岁生日时非要拍的。)”
      “Wow,” Robert恍然大悟般笑起来,“So you two really grew up together. No wonder there's always a… special feeling.(哇,所以你们真的是青梅竹马。难怪总觉得有一种……特别的氛围。)” 他递了一罐可乐给方祈年,“Here, a taste of civilization.(给,尝尝文明的味道。)”
      方祈年接过,两人就着微弱的灯光,轻轻碰了一下罐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而真实的慰藉。
      “Thinking about her?(在想她?)”Robert喝了一口,很自然地问道,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点善意的调侃。
      方祈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山谷上方那片深邃的、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Robert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继续说:“That day when she was shot, I saw it. You… you were really scared. I've never seen you like that before.(那天她中枪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你是真的慌了。我以前从没见过你那样。)” 他指的是方祈年夺枪又最终扔枪的那一幕,那失控的瞬间与平日冷静克制的医生形象反差太大。
      方祈年听了,依旧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被戳破心事的一丝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认。他摇晃着手中的可乐罐,听着里面液体轻轻晃动的声音,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张小小的、承载着遥远时光与安宁笑容的照片上。
      山谷的风依旧呼啸着,吹动帐篷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边境线模糊不明,未来也笼罩在迷雾之中。但此刻,在这片刻的寂静和疲惫的间隙,在手中这张旧照片微弱而固执的光芒里,在心底某个被妥善珍藏的角落,有些东西,清晰而温暖地存在着。
      他知道她应该已经安全抵达K城,或许正在接受更好的治疗。他不知道她是否会听话回国,但他希望她会。
      他收起照片,小心地放回贴近胸口的内袋。冰可乐的凉意还在舌尖,边境的夜,还很漫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