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引红绸断鬼神事 闯山风遇野兔妖 她带我看兔 ...
-
台下一群人跟着摇头。
“这我可知道,我奶奶有七十多岁,那可是从小看着这红绸长大的,这么多年,一点没变,我奶奶都从婴孩变古稀了!”
“正是了。”
说书的兴致勃勃:“那是本朝还未建下,先帝还未入主时,前朝苍角国,有位英名一时的将军__"
“威武将军~”
台下不等他说,已经纷纷答了。
“这威武将军的故事都讲了多少年了,还来!”
“唉……”说书的叹了口气,“说来,是我奶奶传下来的这规矩。”
“您奶奶?”这个众人倒是头一回听。
说书的见大家好奇,便将手边一收,道,“我奶奶是那场大战里头活下来的人。”
这话出,台下比拍了惊堂木还惊些。
“怎么可能!不是说,不是说那场大战,人都死尽了么?”
“只活了她一个,和死尽了有什么不同呢。”说书的叹气,“她半死不活从尸山里爬出来,正叫血溅了一脸。”
台下众人惊的静了。
南澜无端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血溅了她一身,等她回过神,看到的就是……”
便不必说了。
人人都知道,威武将军是头首分离,自刎而死的。
“乱云关到这里,远的我奶奶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但不知怎么的,她竟走回来了。”
说书的冲着外头拜了拜,“她说,兴许是战死的姐妹们带她回来的。”
默然的人群里不会再出现什么正面的情绪了。
西棘把手头那只木笔收回,悄无声的起身离开了。
南澜几乎是下意识跟着她,直到走出来很久,那条红绸好像一道溅出来的血啊。
她想。
片刻间,静止的红绸在她经过时浮动起来。
“将——将——”
什么声音?南澜被这沧桑而沉重的声音惊扰,她四顾无人,不由怀疑听错了。
“将军……”这次那声音完整了,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传来,一团小小的,灰扑扑的东西冲她走了过来。
烟尘扑进南澜怀里,“什么?”她下意识问。
那灰扑扑的团团仰起脸,一张脸一会儿一个样子,像是南澜小时候随手捏的泥巴人。
然而她很快认出来这些脸来自于什么人了。
“将军你,也回来了啊……”每一个字出口,这团都更苍老了一些。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群低低矮矮的灰色魂团立在一起,那条多年来一动不动的红绸,这日无风而动,汇在一团,像朵艳花。
一个个苍老的魂魄,欢欣雀跃的迎接着她,她们。
西棘手里的木笔轻轻颤了颤,缩了回去。
南澜愣着,看着西棘走上前去,把那条红绸一点点叠起来,然后冲她们鞠躬,“我说了带你们的将军来见你们,现在做到了,去吧,别在这里耗着了。”
那些团团转向南澜,一个一个拥抱她,哪怕她不动弹,哪怕她什么也不说,她们就这样同她告别。
“再会,南将军。”
她们说。
红绸交到南澜手上,她下意识接过来。
灰扑扑的团团们亮了亮。
“将军仍如当年,我等心愿已了。”
南澜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想起她们的名字,直到最后一个魂团消散。
“她们,她们……”南澜甚至不知从何说起。
“那说书的说的不错,当时,她们是附在那个活着的人身上回来的。”
西棘摸了摸她手里的红绸,“我见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很多年了,你也许不知道,魂魄长久不回,在人间这样执念不散,就会衰老直至消散。我劝她们离开,然而她们不肯,说是……心愿未了。”
南澜眼前模糊,紧紧捏着那红绸,“她们,她们要见我?”
“她们说,将军还没回来。”西棘摸了摸跳动的红线,“她们还认为你活着,就一定会找到她们。”
她看着南澜眼泪落下,残忍的笑了,“可谁想到,你死了。你一死了之,大睡酣畅,她们差点就没等到你。”
南澜捂住眼睛,把眼泪蹭干,“我来晚了吗?她们,她们还能投胎转世吗?”
西棘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落下来,恢复平静,“没有,别哭了。”
“多谢,多谢你带我来见她们。”
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还能见到这些故人,“她们转世后,会过的好吗?”
“转世后不知道,但转世前恐怕会难过。”西棘无情道。
“为何!”南澜不免着急。
“毕竟鬼界沉闷,她们魂魄都是暮年,自然不好受。”
南澜确认她的话,片刻却问,“你跟鬼界有交情?”
西棘看着她,沉默片刻,点头。
南澜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西棘,她想,到底是自己的心魔,自己最清楚。
“你带我来人间,要见的人见了,要做的事呢?”
那木笔见了好几次,想必就是收集情绪所用的东西,只是不知道如今西棘收集了多少,都是什么样的。
“这叫蓄焉毫,专收七情六欲,如今里头有欢乐、喜悦。”西棘抬手一挥,五色有二亮了,还有三色暗淡。
“接下来,是这个。”她指向空中暗淡的一道。
天色蓝,小山腰。
“问得事来问得天~此间野府我神仙~”
迎面来的庞然大兔嘴里嚼着草叶子,叽里咕噜的念叨着,和迎面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嗯?”兔子疑惑,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冲着误闯神仙府的两路人弹出雪白的球,而后立刻化身普通人模样。
那雪白的球片刻散开,消散后,一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立在前头,两个眼珠通红。
“嘿嘿。”她咧嘴笑,漏出一对兔牙,“二位,怎么来这荒山野岭?”
她抬手指,那旁青葱草穴,只见一旁有两排石碑。
【野府坟洞凡人勿冲】
【此间地天我亦是仙】
“凡人?”西棘扫她一眼,对南澜道,“这便是我说于你那只千年造化的野兔,眼看她此身将死也飞升无望,不如你我二人替她把这造化享用了,跑去天上逍遥,也算是助她一遭,你觉如何?”
南澜早已成神,自然知道她这遭无非不过是恐吓兔妖,但却不知恐喝这兔妖究竟做何事。
“她已有千年,想必肉身反老,食之无味,不如另寻两个鲜嫩的吧!”
那兔妖听她二人旁若无人的议论,左右动用那双红晶的眼睛,也看不出对面二人的道行,一时间心底不由发慌。
“嘿嘿,闹着玩闹着玩,二位二位,饶我饶我!”
她叽咕叽咕的,将她那神仙洞府的门口一瞬间清理干净,伸着手,殷勤的邀请二人入内。
“来来来,请喝茶。”
南澜不知用意,只好看西棘如何。
却见这人一路急行匆匆,到这会却闲散下来,真拉着她往里去饮茶。
果然是冲这兔妖来的。
可怜兔妖不知情,以为自己一时张狂,不慎冲撞了路过的大仙,这会正把自己洞里那些新鲜的瓜果蔬菜都抱出来。
“嘿,二位,别客气,快尝尝,这是我昨夜新摘的!”
南澜随口一问,“昨夜摘的,为何夜里去摘?”
她咬了口,确实鲜嫩。
“呃……”这兔妖挠头,“嘿嘿嘿……”
“夜里那些农户才睡着,否则她如何摘得到?”
“偷的?”南澜瞬间停住,她幼时流浪,两三岁的时候,就曾蹭过教书先生的墙角,听过圣贤书,说君子不窃。
是以流浪多年,从未动手偷过别人一米一柴。
破戒了。
南澜却也不好将这吃了一口的东西再还给人农户,只得闷不吭声的吃光了。
“你既已修行,为何不自种一些?偷农户的做什么?”
那兔妖坐下来,美美的啃着一块儿菜心。
“二位有所不知,这算是农户们送给我的。”
送?
南澜还未想完,却见这兔子吃着菜心,却扑通倒下了。
“嗯?你怎么——”
眨眼间,西棘拉着她冲出洞府,却听里头砰的一声,再一看,那兔妖现了原型,将整个洞穴挤的满满当当!
门口的杂草有意生长似的,很快将这洞口掩住。
西棘抬手,藤蔓翻飞出来,将这一方穴坟给整理得当。
“多谢了,大仙。”兔妖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不谢,将你的末息赠与我吧。”西棘平静的说。
“可。”
那杂草中央,飘出两片魂片。
“还请帮我移交一片到山下医馆,拜托了……”
南澜看着这兔妖就这样没了声息,“她……她……这是?”
“她活了一千年,没能成仙,今日就是她的大限。”西棘抬头看碑,“这小山,是她为自己选的墓地。”
南澜大骇,“可她方才还好好的!”
“大妖不是人,并无老病,临终只是个时间而已。”
南澜心里莫名不舒服,方才还活生生的兔,这会儿变成了一桩墓,实在突然。
“一千年的修行,都没能成仙,我怎么就……”南澜觉得这世间大约确实不公吧。
“这倒不是她修行不够。你要看这个吗?”西棘拿出其中一片魂魄。
“这里有什么?”南澜下意识伸手去碰,不想眨眼间,天旋地转——
西棘抱着怀里倒下来的人,无可奈何的就地坐了下来。
“手急。”她似乎是抱怨,弹了下人脑壳,又忍不住捧了捧人的脸。
【兔妖忆】
风从身侧穿过,草丛,蝴蝶,悠闲的一切被一支箭打破!
“那兔肥,今天打下来,我给你做汤喝!”
兔子跑着,晕头转向的躲进了一户人家。
孩子正晒草药,见它一头钻进草垛里,只当没见。
“喂,小丫头,那兔子跑哪儿了?”
门外人大声嚷嚷。
兔子听见自己心跳的很快。
“嗯?什么?”答话的人声音慢吞吞的。
“我说兔子!我——什么丑八怪!走走走!见鬼了一样,真晦气!”
声音远了。
安静的院子里只剩下草药翻动的声音。
兔子悄悄的探头,和人对上了眼睛。
对视。
“你吃萝卜吗?”
兔子没动。
“你吃不吃萝卜?”
人掏出来一根带着泥的小小萝卜头递过来。
兔子和人成了朋友。
眨眼间,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
“这老太婆丑的像个鬼!我们别管了,走吧!”
人纷纷攘攘来,急急忙忙走。
“你要死了。”兔子口吐人言。
老太太摸了摸它的毛,“兔子,不变。”
她咽了气,脸上神态还是那个孩子。
兔子知道,自己过了第一个百年。
“姥姥!姥姥不死!姥姥不死!”小丫头冲进门来,和兔子对上眼睛。
第二个百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