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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二 那些凡间的年月 那些凡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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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回忆南澜在人间短暂的27年里,究竟有哪些事情叫她深刻,最先浮现的其实反而是一些很小的画面。
这辈子她第一个记住的画面,是头顶一片草叶,风一吹,晃悠悠的,一片蓝天。
小孩子最早什么时候产生记忆呢?没人说的清楚,但南澜的确以为这就是她幼时被丢在草丛里,开始颠沛一生的起点。
谁人生的,生了做什么用,又为什么丢掉,就再也没人清楚,没人过问了。
那个传说中喂过她奶,把她多少拉扯到能走会跑,能吃会动的老人,在南澜真正记事之前就死去了。
南澜无法想象她的容貌,也很难回忆什么味道,只记得有人指过一片乱葬岗,说人死了以后丢在了那里。
无儿无女,乞讨为生的老人,连一个坟包也找不到。
南澜对着乱葬岗磕过头,却没有报答的机会。
后来便流浪街头靠着好心妇人们的偶尔救济,靠着自己摸索果腹。
不懂事的时候什么都忘嘴里塞过,肚子痛的缩成一团,发热难受,嘀嘀咕咕的学着街上的孩子哭叫:“娘……”
没有娘。
南澜想起自己没有娘能叫来,没人会抱起她,她又喊:“回家……回家……”
我也要回家。
人人都是有家的,天黑了回家,吃饭了回家,害怕了、委屈了、受伤了、生病了、饿肚子了都要回家。
别人说她是没家的孩子。
南澜怎么肯服气呢?
可是对过拳头打过架,天黑了跟着鸟走,蜷缩起来的时候其实知道,真的没有家。
天大地大哪里是我的家呢?
她幻想着,相信世界上一定有这么一个地方。
流浪的孩子其实不会一直多的,有的是男孩儿被没有儿子的人家赌一把带回去养。
余下的有的被狼叼了,有的饿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冻死在冬天。
天生地养的只有南澜仿佛不死。
也会想起第一次偷听书塾的课,那声音落在南澜的耳朵里像是刻进去一样牢固。
只需要跟着那些学生放学一路,就能从中学到好多。
南澜挖陷阱抓到兔子,送到书塾作为束脩。
兔子收下人没收。
原来他不是书里的圣贤。
南澜半夜把兔子拿了回来,自己烤了饱餐一顿,还有剩的,第二天拿去卖了换干粮。
她也记得第一次在将军府读书的滋味儿,文房四宝排在桌子上,满满当当的书在身后。
天底下有多少好书?自古至今哪里数的清?就是不眠不休永读一世也读不完,何其可惜,何其有幸。
只是后来那书房有了真正的主人,廊外的南澜单听着也可以。
后来几年的日子其实也并不难过,无人问津的地方,南澜也能存活并成长。
只是有年中秋的时候,月亮很圆。
南澜病了半个月才好,本来该静养的,但外头太热闹,于是她还是爬到屋顶去看了。
屋顶的风呼呼的刮,其实南澜觉得中秋月很冷,那么圆满,却冷冰冰的挂在天上,她也觉得冷了。
屋顶上被塞住的漏水处只剩下一圈圈干涸的印子,她当时自己爬上来修补的时候没想过会病倒。
南澜习武很好,其实体格很算不错,只是从这夜落下毛病,往后受了冷,总头痛难耐,浑身发抖。
这毛病不能要命,只是钝刀子喇肉,叫她不时便浸在□□不可忽视的痛苦中。
她心知这样的毛病应当离严寒地更远,应当盖起暖房温室,躲进去一辈子远离风雪。
然而她办不到。
将军府来往的消息最为灵通,父亲耳提面命盼望儿子能开窍的时候,那些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了南澜的耳朵里。
战事如何如何,百姓如何如何,朝廷如何如何。
南澜听了便想要去求证,她在将军府里头待着,恍若一个透明人,因此来往不受限制。
为了证实这些话是真是假,她挑了一匹马,随身带了干粮,就夜出门。
那一程她独自在外头跑了约摸三五个月。
出门的时候已经入了秋,至今她也依然还记得当时露水深重,骑马过深山的时候,打湿过她的衣袍。
等再不过多久,这打下来的露水渐渐变成了霜。
后半夜开始行路,等天蒙蒙亮就发现四野的青黄上都蒙着一层白,跑马踏过去,已经干枯发脆的枯草,连带着霜层就会发出一种微妙的声音。
她独自从三五人家的山腰路过,从大片聚集的不知名村落走过。
在一条河边儿碰到洗衣的女孩儿,一胳膊的淤青,边捶打着,边哭泣。
“你怎么了?”南澜过去打水,问了一句。
“你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有很多恶人,你不要留。”女孩儿反而担忧她。
“我不怕这个,你叫什么名字?”南澜问。
女孩摇头,那名字很难启齿似的。
“你身上的伤从哪里来?家里人跟你动手了吗?”
姑娘于是抱着手臂,泪眼婆娑看着她,“我恨不能去死。”
南澜见她咬牙切齿,不能说没有恨,“是谁打你?”
姑娘把眼泪印在袖子上,“我今晚上就和他一起死。”
她把那衣服拧干了收进盆里,细瘦的胳膊,矮小的个头,是长久吃不饱的证明。
后来很多年,南澜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她叫王剩,有个瘸了腿的后爹,打起人来没命打死她娘,打死她几个姐妹,只剩这一个人如其名,还剩下来。
那天晚上她把后爹杀死,自己扑通跳了河。
也算是缘分,她没能死掉,顺着河水下流,搁浅在岸边儿的时候又碰上正好往前赶路到岸边休息的南澜。
南澜等她醒过来,秋天的太阳也能发热,背上起了薄汗,南澜忽闪领子,问她,“你要杀的人杀了吗?”
王剩点头。
“好,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想借你的福气,你愿意吗?”
王剩把南澜前天送她的那把匕首握在手心,“借刀大恩,我愿意,你想要我做什么?”
南澜远远一指,“你知道你们村子里所有被征走的人去的地方吗?”
王剩顺着望过去,“乱云关……”
“不日我要指兵乱云关,你要能在那里见到我,我封你做先锋官。”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并没有和将军府提过自己要去边关。
然而不过多久,她便的确履行诺言,只是与王剩的相逢要晚一些。
南澜还记得这个个子小小的王剩,后来也是咬着那把匕首,在雪夜潜行,割下了七名敌军将领的脑袋全身而退。
再后来,王剩在她面前咽气的时候是带着笑说的话,“我本来应该死在那条河里的,那么窝囊,那么不甘心,将军,你叫我死在这里,我也是为国捐躯,为天下而死,我觉得痛快!”
那痛快两个字吼去了她最后的力气,血液一涌而出,她便没话能说了。
那样一个瘦小的人,原来也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想到乱云关,可追忆的画面就更深刻一些。
呼啸的风雪绝对是不可磨灭的记忆,每一个在乱云关待着的人都咬牙哆嗦体会刀子一样的冷风刮过骨缝时的感受。
南澜刚来头两年的时候,月事还不时造访,这样的严寒之地,从前从未有过女子涉足的营帐,从不考虑这需求的物资,南澜那时候经历的个中滋味无法想象。
最难忘得数一场熬了三天的战事。
南澜从来是一旦绷起精神就冷热痛痒都不顾的人,那场胜的奇,虽然各个都熬的不成样子,但是几乎没有折损人手。
等到回了营帐,接她的人扑通跪下瞪大眼睛要哭,南澜才迟钝的发觉被烘热的盔甲缝隙滴滴答答的血迹相当恐怖。
这些人还以为她受了重伤,眼见着唇色都苍白起来。
南澜退了甲,换了衣,烤火暖和起来,才开始真真切切的疼。
后几年便没了,因为几次三番的钻雪窝,跳冰洞,在冰天雪地里跟敌军绕圈子,折腾久了,便不准时,再后来,就到了粮草不济的时候了,吃不饱穿不暖,便不再来了。
跟着她东奔西走的女子军也差不多,多数带着太过贫瘠的身体卖命。
其中也有例外,有个姑娘,个头壮一些,活泼好动,闲不住,刚来的时候整天到处说笑话,给每个人都烧足足的热水送去。
后来日子越发难过起来,她的月事却还没停下,这种地方,缺衣少食,月事带更只能自己动手。
南澜问过几次,多数人都不用了,只剩少数人用旧破的衣服自己缝洗。
南澜绞尽脑汁,也只能多弄来些布,后来连布也不够用了。
有天夜里,有人急匆匆冲进来帐篷,求她救命。
南澜心急如焚赶到,那姑娘高个儿,瘦削很多,脸色像冰一样,再看,是大出血了。
周围姑娘们各个偷摸掉眼泪,南澜未必不是心乱如麻,然而她不能乱,几个呼吸间,那些曾经囫囵吞枣的书册在脑海里翻。
经期大出血,大多是生活极端恶劣,又疲累过度,身体熬垮了,这个出血量,只怕能救也不过两三成机会,但不能不救。
先叫军医上手救人,留下一刻是一刻。
南澜交代好,一转身勒马出营。
那天下冻雨,那匹千里良驹都几次失蹄打滑,夜色浓深,乱云关风吼雨砸,像到了阴曹地府。
南澜两排牙齿对着敲,脊背绷的酸紧痛透,一把言真寒光撕破夜幕。
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那天她是如何身负十一处伤,带着抢来的“神药”回到营帐中的。
所幸敌军的吹嘘竟然属实,那不知什么东西的“神药”竟真的止血极快,在那个绝望的夜晚,硬生生把那个姑娘从九死处拉出一生的机会来。
南澜后来知道,用了不干净的月事会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不止一个人受这困扰,只是只有这一个人瞒不住了叫她知道。
南澜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人一辈子凭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她想要后悔,上天都并不能给她时间思虑。
还没等她向这群姑娘们期许的好日子来到,还没等她们见过柔软的像天上的云,干净的像山顶的雪一样的月事带,这群年纪轻轻的姑娘们就在她面前一个又一个的战死了。
南澜站在尸山血海面前,还能听见头天晚上,她们围着火堆唱歌的声音,欢快,幸福,期待。
“山高水远~回得家咧——”
“狗儿猫儿,等我喂呦!”
“打赢那个强贼,戴花儿帽喂~”
“乡里乡亲呀,您瞧好!”
“……”
只是山太高,水太远了。
南澜没能回去,也没能带她们回去。
“将军,这世上真有那么好的东西吗?”
“当然有。”
“像云一样软?”
“比云还软。”
“像雪那么白?”
“比雪还白。”
“骗人的吧?那得是多好的棉花才能做,这样的东西,就算真有我也不舍得用啦!”
“不骗人,等打赢了,回去我就给你们做。”
是骗人的。
这样的东西,南澜也没有见过,不过如果没有死在那一年,说不定,她真的能够做出来。
找天底下最好的棉花,比云还要软,比雪还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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