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百日宴逢喜我心哭 糖中趣裹暖谁身独 谁能救我呢 ...
-
“你们睡吧,我住外屋。”南水把自己手里的钱全部数了一遍之后,拿出一半来放在屋里的桌子上,然后将自己每日要用的东西拿出来一并放到外屋,最后弄了一套被子搬出来。
往后几天,每天做了工之后回来得闲她就把外屋给补一下,不过几日就已经彻底修整好,并且在屋子里头钉了一板床。
她手里每日得到的钱就都分一半放到那边去,余下的那些她在外屋里头放着,门口落了一把锁,是她特意买的。
没过多久,不知是不是真有什么灵丹妙药,有一日她早上刚起,就听到屋里头传来她娘的笑声。
白天的时候就看见男人提着一个篮子出门了。
南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她好久没闻到的新做出糖的味道。
她娘又开始做糖了。
她的病好了吗?南水不知道,但那块心病想必是好了,否则南水不知道有什么还能让她笑的那样开怀。
南水不想再想这些事情,她只按着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主意慢慢的开始积攒自己手里的钱。
小半年过去了。
南水今天回来的时候,忽然间发现里屋门口挂的红彤彤的,她刚踏进院子里,里屋的门就打开了,她娘靠在门口温和而慈祥的叫她,“阿水,过来吃饭。”
南水恍惚了片刻,走了过去。
桌子上的菜难得的丰盛,她娘给她端了碗糖水鸡蛋,放在她面前。
南水脑子里不知哪一根筋,忽然被拨动了,看着面前的这碗糖水鸡蛋,忽然想到什么。
果然,没多久,屋里的两个人都按耐不住喜悦的神色,忍不住又要将这个大好的消息也讲给南水听。
“你娘有喜了,南水,再过不了多久,就要给你添个手足了!”男人兴奋的眉飞色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娘也红了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浑身都笼罩在一种幸福的柔光里头。
南水说不上自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就是觉得面前的这碗糖水鸡蛋甜的太过粘牙,咽的时候也太噎人。
“嗯。”她快速的把这碗鸡蛋连着汤一口气全部吃干喝净,然后把碗放下,扭头走出去了。
背后传来小声的说话。
“你别在意,老陈,这孩子就这样……”
南水没留步,这话就只当没有听见。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南水也没在意过,只记得那一天,家里格外的热闹。
外头百日宴人来的不少,她就在屋子里头没出去,那些热闹纷纷杂杂,从屋子的每一个缝隙里穿进来,叫南水觉得自己做的这房子还不算坚固。
她偶尔能听到她娘跟众人和声细语说话的声音,那里头是喜悦,是温和,像是从前那个缩在角落里头呼痛的人,不曾存在过一样。
南水想,或许这样也好,起码她娘真的从那场痛苦里头脱身,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外头传来几声敲,南水知道是谁。
她停了片刻,还是起身来开门走了出去。
女人抱着孩子在门口正看着她,“出来吃饭吧?”
南水点点头,走了出去。
好在这天并没什么人来触她的霉头,也许是提前有人交代过了,总之没人过来找她搭话,她就安安稳稳的把这个饭吃完了。
那孩子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像是从一开始就和她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没关系,南水想着,把一筷子肉塞进嘴里,用力的嚼,人和人来也许就是不同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娃娃多可爱,嗯?”身边的人交谈道。
“可不是嘛,长得白胖胖的,往后肯定是个出息小子!”
南水忍不住想,当年她出生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场面吗?这些人也在这样想象她有一个好的将来吗?
想到那个亲手被她处置的人,这些恐怕都是不可能的。
她的百日宴有没有办?就算办了,来的那些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脱口而出的祝福,是真的觉得她将来一定会好,还是怕惹上麻烦才随口敷衍?
这些都无从得知了。
南水十五了,那些她幼年时期发生的事情都已经无从考究,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
过了这日之后,往后的几年虽说说不上有多么的富裕顺遂,但至少就这样无波无澜的又过下去,还算不错。
只有一样,南水现在二十,在十里八乡已经是出了名的怪胎,小孩子们见到就取笑她老姑娘,和她一般大的姑娘们都做了媳妇儿,孩子都已经有几岁了,看见她更是透出一种无形的陌路。
其中有一个两个还算心好的,又觉得她可怜,每每说起话来总是明里暗里的劝她。
“你现在这个岁数也还不是找不到好人家,要是实在凑合凑合过,那些新丧了妻的也不是不能考虑,只要眼光放亮些,里头总还有能看得过眼的。”
那姑娘拉着身边哭闹不停的孩子,从一边买过来糖人儿哄孩子,一边又继续和她说,“你一个人终日只是替别人做工,往后可怎么弄才好?”
又是那样她最不爱听的话要说出来了,南水几乎能提前预知,果然,接下来那话就脱口而出了。
“这年月,没有个男人顶事,家里到底是周转不开啊,你看我,也不是我要冲着饿肚子的吧唧嘴,如今我终日里并不做别的事情,只要把孩子哄好,哪里有你这样的辛苦?”
她把声音又放低了些,“何况,你娘眼下有了孩子,有了心里疼的,我们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哪里比得过兄弟?说到底在自个家还不如在公婆家里得人看重。”
她拉着南水的手,“你瞧,这些年来你这手给糟践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是没见过你这样硬要骨气的,本也不是坏事,那姐姐耽误了好几年,也是死活不愿嫁人,可真等碰到了那个人,如今也和和美美,人都漂亮起来,前几日我在碰见只和我说后悔早些年那样固执。”
南水把手收回来,“不劳你这样担心,我自己有盘算,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孩子瞧起来,似乎想回家了。”
这姑娘便低头又去哄着孩子,三言两语的拉扯着,不情不愿的回家去了。
南水看着街边的糖人,她也想做这手艺,日子又漫长,又透着乏味的苦,南水总是忍不住想起糖刚熬出来的时候散发出的那股甜香的味道,暖融融的,像是能将人包裹起来,留存在最温暖,最柔软的空间里,停留在一段明明在她过往生活中并不存在,但却似乎总有着影子的温暖的生活里。
南水觉得那种感觉奇异的美妙,所以她一直想要学做糖,可她娘却始终推辞,只这一门手艺,却前前后后的拖了好几年,终究是不肯向她透露一个字。
南水从前小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太小了,还没法学会这东西,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岁数,那就不是人的问题了。
因为这段无缘无故的拉扯,她也没了心思继续去做工,只想着有些不太舒服,便就提前回去了。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
孩子哈哈的笑,大人笑着说话。
“我们阿宝厉害,这样快就学会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将来要不要做一个大官才好?”
熬糖的甜味儿隔着门缝传出来。
南水停住脚步,没有推门。
听着两个大人接连的夸赞孩子。
听着糖水咕嘟咕嘟的冒泡的声音。
听着孩子高兴的,慢吞吞的说话。
院子里头有一个庞大的糖泡泡,将里头的三个人圈在一起,笼罩进柔软的,甜蜜的地方——
南水二十年来只能远观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
脑袋有一根筋拉扯着痛,像是穿过了二十年,一只小小的,属于孩子时候的手拉扯出她的疼痛。
痛到她肠胃抽搐,伸头干呕。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指节用力的,一下一下的叩在头上发痛的地方,她想把那痛处找出来,挑掉。
然而却做不到。
她在那里坐到了天黑,听到里头的一家人终于歇了动静,才打算起身。
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南水猛然扶住门框,眼前一黑,险些摔下去。
一股眼泪憋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哽咽着想咽下去,徒劳。
眼前一点儿一点儿褪去黑色,门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她推门进去,没人在院子里,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屋子。
躺下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发痛,但是好在终于不用撑着这副身躯,她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睡着了。
明天,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她想。
泥巴的手掌宽大而柔和,厚重的拍打着她小小的身躯,带着温热的体温,将她包裹起来。
“睡吧,睡醒就好了。”
这声音从九霄外传来一样。
南水感到轻盈,温暖,像是回到出生前的那片水一样安宁——是谁在抚摸我?
她想象中的,那个高大,浑厚,无所不能的,包容的母亲吗?
她抬起头,看到十万八千丈高的泥像,太高了,太大了,她渺小的一双眼睛没办法容纳那泥像的任何一块儿模样。
那手掌抚摸她,“快睡吧。”
南水忽然想要哭一场,“你是谁?”
她的声音传出去。
没有回应,脚下的睡眠晕开波澜,小雨,也可能是眼泪。
她坐在水里大哭一场,臂膀抱着肩背,自己拢抱自己,“我好伤心。”
她说,“谁能救我呢?”
她觉得自己难过的要失去一切,“谁能救我呢?”
她没有母亲吗?
她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以牵绊的人,没有能做的事,没有前路,没有一句关怀。
如果这就是她一生要继续下去的生活,她非要坚持下去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