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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出牢笼见天地换 行女学遇桥头难 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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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那面墙大笑了半天,笑的嗓子嘶哑,开始剧烈的咳嗽,才终于在笑出的眼泪中停了下来。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那个几乎要从她心口溜走的气,就这么在一场大笑中又悄悄的回来了,“真是一首好诗,若叫我知道是何人所写,必要叩头给她,感谢她救命之恩!”
白玉也觉得那是一首好诗,它贴在青原的心口,像是跟着那颗心一样的跳动。
青原把它掏出来,抵在额头上,“你也喜欢这诗吧?”
她忽然说,“我觉得我们似乎不久之后就要出去了。”
余下这些日子,青原就始终靠着那首诗,每每咳的厉害或是再次发热的时候,她就把手按在那面墙上,靠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来获得一些力量。
“不知写诗的是什么人,在这里头苦熬了多长时间,竟还能刻下这么一首诗,倒真是厉害。”青原于是又打定了一个主意,若是日后出去了,她也要将体魄给锻炼的更加强健一些。
“往后若是办了女学,应该把这条也给加上,人若没有强健的体魄,纵有再强的意志,也总会忍不住动摇。”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睛蓄力气,现在每日的饭菜送的逐渐稳定起来,一日三餐没有从前那样的恶劣,竟然连馊的也减少了。
青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气息,果然她的感觉是正确的,倘若真的如她所想,外头的形势发生了转变,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想起她来。
这一天来的不算慢。
这几日青原咳嗽的声音渐渐的减弱,力气慢慢恢复,白玉听着她的心跳,日日夜夜悄悄感知着她是否有发热,倘若有时热起来,白玉就竭力的将自己发凉的那一面贴上去,将热从她身上给吸取过来,不知究竟有没有用,总之这些天青原恢复的越来越好了。
只是依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毕竟在这里头的日子实在难熬的厉害。
哗啦啦的钥匙声传来,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出来吧!”
外头的人说。
青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声不吭的往外走。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能活着出来的这一天。”狱卒说,“之前扔了你的玉,抱歉。”
青原没有回复,只是往前一直走。
直到终于走出这囚牢,外头天光竟然是亮的,她在里头过的难辨晨昏,乍一见到阳光竟有些睁不开眼睛。
“阁下……是在等我?”
外头华服长袍,立着一个人等在那里,青原几乎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确定了自己所有的猜想。
“我猜想过会是您,没想到您真的——”
青原停住了,笑了笑,“多谢,还记得我。”
那人立着,“你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她拱了拱手,“当时没能拦下来,将你救下,不过好在你发出去的这些东西足够多,我命人收集来了一份。”
她看着青原,“幸好你活到现在。”
青原立在风里,形容难堪,头发和衣服都发出一种浓烈的馊味,肮脏的厉害,却向着对面的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我相信我一定会活下来,我也相信,倘若女学能办起来,这天底下会有更多的女子能在此情此景之下坚持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月,青原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不知有多少女学生找到她的门下来跟着她学读书识字。
这块白玉的裂缝上,并没被补上原先她应承的金丝,白玉却不在乎,有个自己学会了打铁的姑娘,给这块白玉打了一个紧密贴合的镂空外壳,往后这玉只要不碎,就是裂成个四五瓣,也不会丢掉一块。
何况青原现在格外小心,这玉已经有了裂缝,不想叫它碎掉,就不能让它再受到碰撞。
为了免得这玉受到碰撞,尽管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坚硬的壳子,但青原还是终日的将它小心护在心口,不再挂在腰上晃来晃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那是冬日,一大早就有人来拍青原的门。
“人现在已经在桥边立着了,死活要跳下去,怎么也劝不动!”
传话的人着急万分。
青原急匆匆穿上衣服,跑的飞快。
等到了河边,这样冷的天,河里的冰碴子翻着花的撞出来冰刺,若是这么跳下去,不说淹死冻也要将人冻死。
“是为了什么事?”青原问,“若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只管说出来。”
一众女子纷纷围着那个要跳河的劝,“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给女教?就是天大的事情,大家伙一起想办法!”
女子望着河面,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那河里的冰刺,像是根本没听到所有人的声音。
“她是什么事?”
“不大清楚,这姑娘是南巷卖果子的,之前跟我们来学过几节识字课,后来回去计数算账都是个好手,没听说她家里有什么事情,不知怎么的,今日就在这里瞧见她一个人到桥上来,有人不放心,看她样子不对,就跟了过来,一瞧,这竟是要往桥上去,便连忙把大家伙都叫来了。”
青原于是走上前去,“你是叫什么名字?”
姑娘迟缓的把头转过来,看着她,一双眼睛通红,“女教。”
还认得人。
“我叫,迟草。”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好年纪,”青原说,“我听她们说,你会计数算账,来我那里学过识字?”
姑娘点点头,“多谢女教,您的课我听过。”
“我说十六是好年纪,倒不是跟你客气,而是我着实有些羡慕。”青原笑着说,“你知道我羡慕什么吗?”
姑娘看着她,摇摇头,又把头低下去。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进过牢,身子也还没落下毛病,那时候整日里到处乱窜,不知借了多少书,读完之后乱写一通,倒头大睡,那真是好时光。”青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腿。
“没经过那两趟牢房的时候,我是没有这毛病,现在不行,这腿给冻坏了,到了这样的天气冷的多站一会就发痛。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半天,你的腿痛吗?”
她这么问。
姑娘低头,伸出一双冻的红肿的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她身上的衣服不厚,单薄的可怜,想来是到这样的季节,家里并没有余钱给她买冬衣。
姑娘不说话。
“你既然会算账,可算出来自己攒出多少钱来就能够独自开上一家店?”
姑娘点头,“嗯,算过。”
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在桥面上。
“是为了钱的事情伤心?”
姑娘捂住脸,猛然之间就往那桥下跳,青原就在她身侧,尽管是如此突然的事情,也立刻伸手扯住了她,撕拉一声,那姑娘身上的冬衣在拉扯之间立刻破了个口子。
青原心里一慌,立刻转而抓住她的身体。
幸而是身旁的其她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来抓住这已经掉下去一半的姑娘。
“既然是为了钱的事情,那就还有周转的余地,为什么突然要跳下去?”
姑娘被四五个人按住,再也没法挣开来,跳下去,终于无可奈何的痛哭了出来。
“一千三百六十九文!”
她嘶哑大喊,
“一千三百六十九文!”
那声音传到桥上,从桥传到冰面上,又从冰刺返还回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头,又凉又疼。
她大哭,“我宁可没去听过您的课!”
“我宁可,宁可没动过这痴心妄想!”
她蜷缩成一团,被七手八脚的拥抱住。
“别说这样的话,别说这样的话……”
姑娘们轻声的劝着。
青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为什么宁可没有?”
面对这番痛苦流涕,她却很认真的在问。
“我去做帮工,我学着算账,女教,我想做自己的店,我想靠自己的手脚吃饭,所以我去听您讲。”迟草说,
“一天一文钱,一千三百六十九文,您算数好,您知道我攒了多久。”
将近四年,一个12岁的小姑娘,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为自己盘算,等到16岁的这一天,她已经拥有了一千三百六十九文钱,她的目的马上就会实现。
“这些钱眼下一分不剩了,消失了。”
“是被贼偷去了吗?我们带你去官府告,将这钱讨回来。”有姑娘说。
“是被偷了,却不是被贼。”迟草擦眼泪,“我有个哥哥,”她说,“从我记事起,他就已经在读书了,家里的一切,都为哥哥读书而存在。
“生我的时候,为了能有钱给哥哥买书,娘去给人做奶妈,我险些饿死几次,是邻里街坊有好心的,送来一些羊奶,爹偷偷的先给哥哥喝,将碗用水冲上一冲,再喂给我。
“三岁的时候,为了给哥哥省钱买书,我的衣服就开始捡别人不要的,破的烂的脏的。
“六岁,我学会了到外头采野菜,抓虫子,这些凡是能吃的,都被拿去卖了换钱给哥哥买书。”
“十岁,爹娘把我卖给人家做童养媳,换了一笔钱给哥哥买了文房四宝,幸而那户人家的儿子短命死去了。”
“十二,哥哥开始考试,更是日夜要用钱,我做工的钱要给他买蜡烛,我养鸡养猪,抓鱼种菜换来的钱要给他做盘缠,我夜里纺布换成的钱要给他买纸。”
从那一年开始,她知道女学,从青原的嘴里,从许多去过女学的姐姐们口中知道了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她开始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就从那一天开始,她每天悄悄的攒下一文钱。
做了一个痴心妄想的梦。
四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真的瞒住了所有人,没想到四年来日夜坚持的这一场梦,到头来其实早就是一个被掏空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