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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定人生劝错旧事 来去是非斯人本知 她没找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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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澜偷偷积攒了这么久力气,等的就是这一刻,只是这贴面鬼确实有些功夫,虽说这面皮松动,南澜能得以动弹,却怎么也没法再施展第二次术法,将这面皮彻底去掉。
“你倒还真有些本事,南澜,是我小瞧了你。”贴面鬼被她这么一震,此时恨不得在她脸上扎下根。
“你是想耍无赖,但你应该清楚,你不可能永远占据我的身体。”只要让南澜抓住第二次机会,她一定会把这张面皮彻底震碎。
“哎哎哎,有事好商量!”这鬼立刻变了,“我在水底下沉了太久,实在是有未完之事,若不借你身,便要再叫几个凡人丧命,你难道不愿意举手之劳多帮几个凡人活命吗?”
南澜无动于衷,“那是你的杀孽,与我无关。”
她抬步往外,还不知道西棘找不到她急成什么样子,不如原路返回,回去看看。
“我实在有未尽之事!算我求你!”那贴面鬼声调都变了,“我也到万年大限了,不知不觉的,竟将这一生就这么磋磨殆尽了,我虽也活够了,但我在人间这点儿牵绊,还想处置一二,你带我去见一个人,等见完了,我必然乖乖离开,这次绝不作伪。”
南澜脚步到底止住了,“我行我的,为了救人,与你无关。”
“什么?”
“去哪?我说你要见的那个人。”
飞华巷内。
“你要见的人住在这里?”南澜看着这巷子,和望仙阁两模两样,地上的尘灰泥巴,道路两侧的野草,静悄悄的巷子,安静,陈旧,潮湿,晦暗。
她不是来见方才那女子的母亲么?
木门咿呀呀的推开了。
“郎君!郎君……你放下小芹去了哪里?”女子窝在院里干枯多年的大水缸里,怀里抱着不知什么东西。
听见声音,她转头看过来。
南澜已经惊不起来了,果然,又是和贴面鬼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啊啊——”
那女子惊呼起来,“你走!你走!不许抢郎君!”
南澜见这场面,无奈让渡身体的使用权,安静的做个看客。
贴面鬼快步走上去,一把提起来这女子,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清醒清醒。”她说。
那女子愣愣着,怀里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又来了。”
地上掉落的东西堆叠着,南澜辨认出那是人骨——这就是她方才所说的郎君?
“罗芹生,多少年了?”贴面鬼恨铁不成钢,“多少年了你还是这样?恨我让你痛快些了还是抱一个男人的骸骨在这破院子里发疯叫你痛快些了?”
罗芹生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不是都给你一个孩子了吗?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呢?她那么听话,认你为主,依你行事!你怎么不去找她?来找我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委坐在地上,“她们一个一个都对你着迷,你不痛快吗?我母亲临死还叫着你的名字!你来见过她几次?嗯?我偏不要,我偏不要!!”
她把那骨头摔的哗啦作响,仰天哭的像个孩子!
“我顶着这张脸,顶着你这张脸,日日夜夜都看着这张脸!可我恨你!你给每个人都取了名字,罗芹生,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可你叫什么呢?你叫什么?”
“你问这个,有什么用呢?我不明白你。”
“是!你不明白,你当然不明白……你活了一万年了,罗家百代更迭,无非不过一个你而已,我算什么呢,我对你,不过和水底一块石头,一条鱼,一片水草毫无区别!”
这话诛心。
“你是这样想的,可我却不这样想。”
“我的名字,你今日问了,我才想我还有名字,好像是叫……水——”她想了想,“你就叫我水吧。”
一万年太久了,她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
南澜看不下去了,这鬼真以为人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吗?
那幽怨愤恨,她全然听不出来么?
果然,罗芹生更恨的看着她。
“你到现在还在拿我当一个孩子,一个宠物来哄,我从前确实被你哄到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水不明白,“我最后就只想了结你这桩事而已,怎么这样困难?”
“了结?最后?”罗芹生忽然想到什么,“是啊,一万年到了,我是第一百个为了你要死要活的人了,水,你叫水……哈哈哈,不知道我那听话的前人们,在地下得知我问到你的名字,是什么感受。”
她慢慢爬起来,一脚踢开了脚边的骨头。
“那孩子口口声声叫你主人,她还不知道你就要寿尽了吧?你还能再陪她多久?还能让她再像我们一样日夜盼你来看一次多少年?”
罗芹生越走越近,直到和水呼吸交融,“我知道你来做什么。
罗家世代人都仰仗你生活,她们不管是图金银富贵还是图你这个人,都想用听话来讨你欢心,期望以此换来你多看一眼。
从生到死,日日夜夜在望仙阁上盼着,我母亲一辈子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你几面?也就两面吧?
她到死都流着眼泪,她不甘心!那孩子也是,你看她多听你的话,嗯?她爱你胜过我这个母亲,她书房里,卧榻上,处处都是镜子!她才二十,却迷上你,迷上你这么个即将泯灭的万年鬼!
可她们都得不到你多看一眼,你看的最多的,最后想了结的,不就是我这个异类吗?
只有我和她们不同,我不听话,我不走正途,我偏偏不随你的意!可你偏最后惦记的却是我。”
水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养护罗家世代,面皮借她们世世代代用,气运也代代来传,她只是图报恩,也图个养育的乐,为了教导每代罗家女子,她不惜找到一切可行的机会上岸来亲自取名指导,为新生儿祈福降运。
罗家代代人对自己的位置定的不同,水没有在意过,无论是叫她姐姐,母亲,老师,还是主人,她都不曾管过。
可如今,罗芹生的意思,罗兴绘这姑娘对她的感情显然不对?
“罗兴绘放些镜子而已,她正是年纪小,便是爱美些又有何奇怪,你何必妄行揣测?”水不解,“你当初为了这个男人要死要活,我来看你几次?当时你不是心心念念着得这个女儿?为何得了,这些年你又这样对她?”
“我怎么样对她?我是一走了之多年不见她?还是给她一点儿甜头叫她死心塌地,废寝忘食的为我卖命?”罗芹生不甘心道,“你到现在,到现在也觉得我是为了男人要死要活……哈哈哈……看来我确实很可笑。”
她盯着那水缸,天忽然下雨了。
噼里啪啦,很快把人打湿。
飞波城的雨来的很快很急,眨眼间,就砸起一层水来。
水往屋里走去,罗芹生却立在原地不动,任凭雨水带着泥溅她一身。
“进来!”
这人脚步拖沓,走到了檐下台阶,忽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水。”她声音似乎被这场雨拍的平静起来。
南澜看到她的眼睛,从里头发现了些了不得的情绪,果然很快得到验证了。
“我爱你。”她低声说。
阶上的鬼定住了,“什么?”
罗芹生跪在泥浆里,也许有泪水,但是被大雨拍掉了,她的头发狼狈的贴下来,滴答的雨珠顺着下巴流淌。
雨声好大。
“我爱你。”
她大声说。
“也许罗家人世代都逃不过爱上你的命数。我母亲,我祖母,不知还有多少个罗家人的真心,在你那里叫做孝敬,或者忠诚。”
“但我很天赋异禀,我虽然也爱上你,也许是你给我取了名字的时候,也许是你在学堂门口摸我头的时候,总之我爱上你,然后我发现听话的爱是没有声音的,只要没有声音,不管她们因为这爱有多痛苦或甜蜜,享受或煎熬,你都是听不见的。”
“但我是个天才,哈哈哈,我的爱是忤逆。”
她在笑,脸上却哭,“果然,你为了这忤逆,多注意了我许多。”
她瞥了一眼院子里被雨水冲刷的那堆骨,“不过是找人随便演一出戏,你就信了。可惜我实在不想和男人打交道,索性打了一副骨——你恐怕次次来去匆忙,只顾着看我究竟有没有改过,连这么拙劣的把戏也没有看穿。”
“你…”水更不懂她了,“你蹉跎自己一生,就为了,就为了这个?”
她不明白:“人一生何其短暂,你为了对我的感情,拿自己的一生赌气?”
她现在宁可听到罗芹生继续执拗的恨自己斩断了她与那个不靠谱的男人的缘分,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谬论。
“你记得你曾经和多少个罗家的女子说过祈福的话吗?”罗芹生却只是问她,“你记得有多少罗家的女子在你的面前咽气吗?”
“一万年,你还是不懂,我这一生,本来就是为你而生的,从我出生起,从你给了我名字起,你就是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我的梦中人。这么多年来,你见我的每一面,责骂我的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不管你怎么想,至少你泯灭之前,我死之前,我要告诉你。”
其她的罗家女能忍一辈子,罗芹生忍不了,其她人能甘心做那个默默的故人,她不甘心。
“我今得表,死而无憾。”
她端端正正的跪起来。脸上蔓延出爱恨掺杂的笑,她自己不管不顾的说,念,恨不得把这些年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恨,都说给这场大雨听。
“从我十几岁生下兴绘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法回头了,她不是什么我痴情爱恋的男人留下来的独女,她是我拿三十年寿命,换来的孩子。”
“糊涂!什么妖法秘术!”水眉头越皱越紧,罗芹生这和疯了有什么区别?
“无所谓,你希望我能给你留下一个女,把这个万年百代的局维持下去,我当然要满足你,区区三十年寿命而已,不是正好,你也快要泯灭了,到最后,这便宜都叫我占了,哈哈哈……”
她脸色一变:“可怜的是兴绘,她心心念念着你,只能靠日夜照镜子,缓解她那些痛苦,要不是我碰到了,我也以为迷上你这个诅咒到我这里就截止了。”
她望着水,泪汪汪的:“你恐怕要抛下兴绘了,她自己一个人,没了你,该怎么活下去?”
“这些年我想尽办法,想要找到一个孩子来代替她,代替她什么我却不清楚,是去找在她执迷不悟发觉你泯灭而崩溃之后继承罗家的人,还是一个能替换她身上的诅咒,爱上你,替她对你痴迷的人?”
南澜觉得罗芹生可能确实是疯了,毕竟她都觉得感情是一种诅咒了。
但水显然不这样觉得。
“这就是你这么多年非要再要一个孩子的原因?你知道兴绘为此难过吗?你若是真为她好,怎么能这样对她?”
罗芹生不再说话了,她只是摇头,跪在地上一步步的退开,然后,俯身叩头。
水气的手都在抖了。
南澜无可奈何,无话可说。
咚,咚,咚。
有人敲门。
门一推开,一把伞挤了进来,伞抬起来,那人的脸才露了出来。
“西棘!”
南澜顾不得现在是什么场面,脱口而出!
“你……”她刚要说什么,才想起来不对,自己眼下还是水的模样,西棘认不出她,这样贸然一叫,该如何辩解收场?
然而西棘似乎并不对她的这声称呼感到奇怪,也不像是走错了门,她平稳的走上前来,看着地上胡乱抹着眼泪的罗芹生,把伞递了过去。
“你这样狼狈,她也不会来扶你一把,何必如此。”西棘的声音冷漠的有些陌生。
至少南澜从遇到她起,听过她嘶吼的恨意,听过她酸涩的讥讽,也从没见过她这么冷漠的样子。
冷漠的南澜觉得那有点儿不像自己分离出的一部分,反而像一个和她拥有同样皮囊却全然不同的人。
她被迫冷静下来,然后很快察觉事情的个中真相。
西棘知情?
她从自己落水就知情么?然后前前后后,始终跟着自己,直到此刻才现身?
她图什么?
南澜脑子里吵成一团,不怀好意和定有用意大打出手,难分胜负。
“你怎么会来这里?”南澜问。
西棘终于看她,“离水,下来,别逼我动手。”
离水?是水的名字?
南澜感到嘴巴立刻不受控制,“你竟然认得我,”,离水感到奇异,“你认得我却装作不知是为什么?”
西棘不说话。
“我就要泯灭了,临终前,我就这一件事要办完,你这天上的相好心不错,你也宽我片刻如何? ”
西棘将伞让给了一旁的罗芹生,那些雨珠却依然没有落在她身上。
“我宽你?可以。”她混不在乎,“只是你这上,只会叫你受损,不如这样,我借你如何?你到我这里来。”
这主意听起来很好,离水却不傻。
“你?你那里我不敢去。”离水实话实说,“你相好的心虽然好,可你的心可是黑的。”
“是么。”
嘶啦——
“啊!”
那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西棘手心握紧,一张面皮在掌心旋转。
“你说对了。”她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南澜,终于笑了。